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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0章沪上绣坊磨针骨水乡阿贝初立身(第1/2页)
腊月的沪上像一口倒扣的铁皮锅，寒风从苏州河面刮过来，顺着弄堂的夹角往人脖子里钻。贝贝——或者说“阿贝“——缩着脖子，把那件补过三次的蓝布棉袄又拢紧了一些，手里攥着用破毛巾包好的半块玉佩和一卷绣样，踩着结了薄冰的水门汀路面，往南市三牌楼的方向走。
她来沪上整四十天了。
从江南水乡那个飘着鱼腥味和芦苇香的小码头，到这片灰蒙蒙、响着电车铃与卖报声的十里洋场，她像是被一阵大风从河面吹上了岸的鱼，鳞片还挂着水，却已经不得不学着用鳃去呼吸另一种空气。
头一个月，她撞过黄包车夫的杠子，被巡捕房的红头阿三用生硬上海话呵斥过“勿好蹲勒此地“；她在十六铺码头帮人搬过咸鱼筐，挣了十八个铜板，又在一个雨天全花在了一碗加葱花的阳春面上；她去过两家绣庄问要不要学徒，一家说“乡下底丫头勿识规矩“，另一家瞥了她手上的冻疮，摇着蒲扇说“阿拉这边只收住堂口的“。
但贝贝没回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不是真的回头，是心里回头。水乡老屋里，养父莫老憨还躺在那张铺着芦席的木床上，肋下的旧伤一入冬就泛青，养母阿菊每天天不亮就去河边汰衣裳，回来时手指肿得像胡萝卜，却还笑着跟她说“阿贝啊，侬去沪上闯闯，爹娘这儿熬得过去“。
熬得过去吗？药罐子一天三遍，郎中说要“人参须吊气“，一钱就要两块大洋。莫老憨把家里最后一条渔船押给了黄老虎的手下，换来的十二块大洋，半个月就见了底。
贝贝把毛巾包按在胸口。玉佩的棱角隔着布硌着肋骨，像一句不会说话的承诺。
——不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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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牌楼一带是老城厢的西沿，民国初年便是绣花、花边、成衣作坊扎堆的地方。青砖墙面上歪歪斜斜写着“顾绣““抽纱““成格“的字样，木门板卸下来支成柜台，里头姑娘们伏在绷架前，指尖的丝线在幽暗里泛着藕荷色、蟹壳青、蜜桃粉的光。
贝贝在“锦云绣坊“门口站住了。
这门脸不大，檐下挂一块桐油浸过的木牌，字是颜体：“锦云绣坊·顾绣发样“。门内传来女子轻细的说话声和绷架“吱呀“的响动。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一股混合着松烟墨、丝线蜡和炭火盆的味道扑面而来。
靠窗三张绷架，两张空着，一张前面坐个四十出头的妇人，眉心有颗痣，手里正劈线——把一根丝线用指甲劈成四股，再蘸了蜡抿直。听见门响，她抬眼，目光像绣花针一样细：
“寻啥人？“
“我……我叫阿贝，从江南来。“贝贝把毛巾包解开，露出几张用毛边纸临摹的绣样——是她照着水乡晨雾、渔舟、芦雁画的粉本，又用养母教的乱针绣法绣了巴掌大两方小样，“想寻个学徒的活。我会划船，会劈线，会两面绣，工钱勿拘，管顿中饭就行。“
妇人放下线，接过绣样。
第一方是《芦芽夜泊》：墨色丝线打底，船篷用赭石，水面用一种极淡的青灰套色，远看竟有雾气。妇人眯眼凑近，指尖轻轻抚过绣面——
“这水纹，侬用是长短针套乱针？“
“嗯。“贝贝点头，“夜里看水，反光勿是平个，我用三根深浅勿同个灰，按波纹走向走，留一线白丝勿绣，算浪尖。“
妇人又翻到第二方《寒雀栖芦》。雀羽用了“施针“，根根出锋；芦苇用“网绣“打底，叶尖却掺了一股棉线，远看有风动的钝感。
“雀眼睛啥绣法？“
“养母教我：先铺黑缎底，叠绣三次，最后一次用头发丝拈黑线，点一眼高光白——勿用白丝，白丝太亮，像洋人玻璃珠。头发丝哑，像活雀。“
屋里静了半晌。
妇人把绣样放回柜上，起身，从墙角一只锡罐里抓了把炒黄豆，递过来：“吃。饿着肚子绣勿出活。“
贝贝没敢接。妇人笑了笑，自己先嚼了一颗：“锦云绣坊老板娘就是我，姓周。阿拉老公原先在董家渡做绣衣工场把作师傅，后来肺痨走了，我接了这摊子。店里四个姑娘，都是南市本地人，嘴碎，但手底勿坏。侬肯勿肯从'绷线、染线、跑腿、送样'做起？月钱两块，中饭一餐，做满半年，教侬顾绣开脸。“
贝贝接过黄豆，握在掌心，指甲缝里还嵌着码头咸鱼的鳞屑。她咽了口唾沫，听见自己声音发颤：
“肯。周师母，我明日卯时就来。“
周师母瞥她鞋：一双芦花编的草鞋，鞋尖磨穿了，露出冻红的趾头。
“今日就住后厢房柴堆边那张铺吧。被褥自家有伐？“
“有。“贝姐怀里还揣着一卷芦花絮缝的薄被，是养母拆了旧渔网兜衬的。
“那便罢。先去井台把手洗净，帮阿桃把昨样个牡丹瓣翻好——牡丹勿是侬水乡个芦雁，线路要顺，勿许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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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坊的日子像绷架上的线，绷得紧紧的。
卯时开工，戌时收针。中间除了一顿中饭、两回上厕所，贝贝的屁股不沾凳——她站着劈线、跑腿送样到静安寺路洋行、替周师母去三牌楼菜场买香干，回来还要把姑娘们绣坏的线头拆净。
姑娘们起初笑她：“阿贝阿贝，乡下底芦花鸡，跑起来一地毛。“
贝贝不恼。她夜里等人都睡了，就着一盏煤油灯，把白天偷看周师母劈线、开脸、晕色的手法，用炭笔在毛边纸上记下来。她记性极好——水乡跟养父记潮汐、记鱼汛练出来的，哪朵牡丹几瓣、哪根叶脉走什么针，她闭眼能背。
有一回，周师母接了汤生洋行一单“真丝绣衣粗样“，要在绸面上绣玉兰鹦鹉。姑娘们嫌鹦鹉羽色烦琐，都推脱。周师母叹气，说这单若砸了，洋行下季就不给锦云发活了。
贝贝蹲在门槛上剥荸荠，听见了，抬头说：“周师母，鹦鹉冠我用'打籽'叠三层，喙用'乱针'收锋，眼后那撮蓝羽，我拿养母染芦叶个靛青兑一点点洋红，勿用现成蓝线——现成蓝线死板。“
周师母看她：“侬敢动针？“
“敢。绣坏了我赔，赔勿起就白做三个月。“
周师母沉默一息，把绷架让出来。
贝贝坐下去，先把玉兰花瓣用“平金“勾边——这是顾绣的路子，她在水乡只见过养母绣肚兜时用过半次。她手小，指节有茧，却稳得像老渔人握桨。两个时辰，玉兰三朵成型，鹦鹉半身出羽。周师母凑近，半晌吐出一句：“侬迭个手，是吃绣饭个。“
那单绣衣样送去洋行，回话是“顾绣底子，野趣入时，留用“。
贝贝月钱涨到三块。她当天托挑担卖馄饨的老乡捎信回江南：爹娘勿急，阿贝在沪上吃到热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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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沪上不是水乡河汊，风浪藏在衣冠里。
腊月初八，锦云绣坊来了位“查样先生“。青缎马褂，金丝眼镜，手里转着核桃，说话是苏州口音夹英文：“Mrs.Tang要查所有顾绣发样户，有无私接法租界订单、有无工潮煽动。“
周师母陪笑端茶。那人目光扫到贝贝正在劈的线，忽然停了：
“迭个乡下丫头，哪里来？“
“南市乡下，租界外，勿搭界。“
“玉佩呢？怀里那块。“
贝贝浑身一僵。
那人走过来，核桃不转了：“拿出来看看。“
贝贝手按在胸口。玉佩是她命。可对方是洋行的人，周师母的生意捏在人手里。
她慢慢把玉佩掏出来——半块龙纹玉，断口处包了铜边，穿绳是养母用渔网线捻的。
眼镜片反了下光。那人眯眼：“莫家旧物。民国九年莫隆案发前，莫家双胎各佩半块龙纹玉——迭个事体，老城厢老辈人晓得。丫头，侬从哪得来？“
贝贝心跳撞肋骨。她想起乳娘（她不知道那是乳娘）遗弃她时塞玉佩的手，想起养母说“捡到侬时，玉在侬怀里捂得温热“。
“祖上传的。“她声音平，“江南渔民，早年救过落难商人，留的押信。“
那人盯她三息，忽然笑：“乡下人倒会编。莫隆案赵督办有令，莫家遗物现世要报。不过——“他拈起玉佩翻看断口，“铜边新包，像是故意遮断痕。赵督办要的是'完整线索'，半块破玉，值勿到他费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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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玉佩丢回贝贝手心，转身对周师母：“迭丫头嘴紧点，勿要让她去洋行送样，省得门口红头阿三盘问。“说完，核桃又转起来，走了。
门帘落下，贝贝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周师母关了门，回身看她，眼神复杂：“阿贝，侬勿是普通乡下丫头。“
贝贝低头：“我就是渔家阿贝。“
“渔家勿会有莫家龙纹玉。但锦云勿问侬来历——只要侬针脚干净，周师母护侬。“她顿了顿，“只是侬记住：玉佩勿要再挂外头。用布缝在贴胸个衣襟里。沪上迭地方，好物事比坏人更招祸。“
贝贝点头，把玉佩重新缝进棉袄夹层。
那一夜她躺在后厢房柴堆边的铺上，听着屋外卖白粥的梆子声，忽然想起水乡夏夜——养父摇橹，星子掉在河里，养母哼着吴歌：“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她把脸埋进芦花被，咬着被角，没让自己哭出声。
哭无用。爹要药，娘要暖，玉佩要答案。她得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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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祭灶日。
贝贝攒下六块大洋，去董家渡药铺称了半两人参须，又去南货店买了二斤红枣、一斤红糖，托回江南的乌篷船老大捎走。剩下的铜板，她给自己买了一双龙潭街产的布鞋，鞋底纳了千层，硬得硌脚，但雪水渗不进。
绣坊里却出了事。
黄老虎的人来了——不是水乡那个黄老虎，是他在沪上的远房侄子，专管南市一带“保护费“。两个穿短打的家伙踹进门，说锦云绣坊“占用公地晾样“，要抽一成月账。
周师母赔笑：“公地是弄堂公摊，晾样在屋檐下，勿占……“
“勿占？“那人一脚踢翻绷架，牡丹绣样跌进炭灰，“周家寡妇，侬老公死脱仔，以为没人管侬？赵督办底下办事，侬懂伐？“
贝贝从井台端水进来，正看见那人巴掌扬起来要扇周师母。
她没想，身子已经撞过去——肩头硬接了那巴掌，半边脸火辣辣地麻。她把周师母护在身后，声音不大，却像河钉一样稳：
“样是锦云个，炭灰我扫。账本在柜里，侬要抽一成，先问过洋行汤生先生肯勿肯——侬今日抽了锦云，明日别家绣坊勿接汤生活，洋行找侬赵督办说话？“
两个短打对视一眼。贝贝又补一句，眼睛亮得骇人：“侬们要打，我陪侬去巡捕房讲讲，水乡渔家阿贝勿怕，周师母老公旧同事里，有董家渡工场把作，认得巡捕房翻译。“
那是她瞎扯。但气场是真的不抖。
两人啐了口，骂骂咧咧走了。
周师母捂着心口，看贝贝半边脸浮起红印，伸手去摸：“疼伐？“
“勿疼。水乡黄老虎打人更狠，爹挡过一刀，我见过。“
周师母忽然红了眼圈：“阿贝，侬勿是普通丫头。普通丫头挨了打，先哭。“
贝贝蹲下去，把绣样从炭灰里捡起来，用软毛刷轻轻掸：“哭勿能绣花。绣花要手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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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夜前，齐啸云第一次再见到她。
那天贝贝去静安寺路汤生洋行送一匹绣好玉兰鹦鹉的真丝面料。她穿蓝布棉袄，旧布鞋，头发用一根芦秆簪绾着，怀里抱着用油布裹好的绣料，在洋行后门等收货的跑楼先生。
电车“叮当“驶过，一个穿深灰呢大衣、戴礼帽的青年从车内下来，手里拿份《申报》，正低头看“莫氏旧案复查“的角落新闻。他抬眼问门房：“齐家上月托锦云绣坊的顾绣样，可送来了？“
门房指：“那乡丫头正等。“
齐啸云转头。
风把贝贝棉袄下摆掀起一角，露出里头缝着的半块玉佩铜边——她今天送样怕弄脏，解下来暂塞襟口，没包严。
齐啸云的目光定在那铜边上半息。
他看见过另一半。
在莫家败落后，林氏带着莹莹迁居贫民窟，莹莹总把半块玉佩挂在脖子里，睡觉时也不摘。他小时候随父亲去探望，莹莹把玉佩给他看，说“这是爹给贝贝姐姐的，我的是另一半“。那时他七岁，只觉得两块玉该拼在一起才完整。
眼前这乡丫头——眉眼间有种和水乡雾气一样的爽利，和莹莹的温婉完全两路。可那半块龙纹的断口弧度……
他走近两步，礼帽微微抬起：“这位阿妹，侬怀里那玉，哪来的？“
贝贝本能后退半步，手护住襟口：“祖上传的。先生认得？“
齐啸云眼底闪过极复杂的光——是疑，是惊，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被某种吸引力牵住的滞涩。他压下声音：
“勿认得。只是瞧着像老城厢某家旧物。侬叫啥？“
“阿贝。江南来。“
“阿贝……“他念了一遍，像在舌尖试音，“侬在锦云绣坊？“
“嗯。“
“锦云周师母手艺正。侬跟她好好学。“他顿了顿，从大衣内袋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齐啸云，齐氏棉纱行。若有人寻侬绣坊麻烦，报迭个名字，南市地界多少管用。“
贝贝没接名片，只点头：“多谢先生。玉是自家个。“
齐啸云看了她一眼，把名片放在洋行后门的石墩上，转身上了车。
电车铃响，车走远了。贝贝捡起名片，看见“齐啸云“三字，又看见背面一行小字：“婚约事，非侬须知晓，但乱世中，莫家旧物皆有因果。“
她看不懂后半句，只把名片塞给门房：“齐先生东西，侬转交。“
门房骂她傻：“齐家大少爷，侬勿巴结？“
贝贝抱起油布包，往回走。
她不知道，齐啸云在车里回头，望着她渐小的背影，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大衣口袋里那半页从旧卷宗抄下的线索——“莫隆双胎，各赐龙纹玉半块，贝贝失踪于民国九年三月十二，乳娘王氏称夭于码头“。
他低声自语：“阿贝……贝贝……“
车窗外，沪上腊月的灰云压下来，像一幅没绣完的绷面，线头四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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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夜，绣坊姑娘们都早早收了针，周师母破例炖了一锅萝卜排骨，给每人盛了碗。贝贝捧着碗，热气糊了眼。
周师母忽然说：“阿贝，开年我要去徐家汇圣母院边上的绣品传习所送样，侬跟我去一趟。那里修女也教绣，洋行买办常去，侬若肯学'抽纱'和'克丝'，日后勿止做顾绣粗样。“
贝贝抬头：“抽纱是啥？“
“西洋花边，网眼扣花。沪上洋行旺销。“周师母用筷头点她碗里排骨，“侬手有底子，学西洋绣，等于多一把筷子吃饭。“
贝贝点头，把排骨咬下一半，另一半悄悄用纸包了——想寄回江南给爹娘尝口肉味。虽然她知道，寄回去怕是早馊了。
夜里，她又摸出玉佩，就着灯看。龙纹断口处，铜边遮住的那道裂，像一条小河分了两岸。
她用指尖描那龙鳞。水乡养母说过：“玉有灵，断过勿要紧，包起来，贴肉捂三十年，断口会长牢。“
“那我捂三十年。“她对玉佩说，“三十年后，我寻到另半块，拼起来，问问它，我到底是谁家阿贝。“
窗外，远处黄浦江上汽笛一声长鸣，像某种庞大机器的叹息。弄堂里小孩在放小鞭炮，噼啪几下，又静了。
贝贝把玉佩缝回最贴胸的夹层，吹熄灯，躺进芦花被。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心跳，和四十天前在码头登船时一样——慌，但往前。
沪上绣坊的针，会磨出她的骨。水乡渔家的阿贝，要在这一城风雪里，自己立成一个人。
而她不知道，同一时刻，贫民窟那间漏风的厢房里，莹莹正对着油灯补一件齐啸云送来的旧大衣，从内袋摸到一张他勿慎落下的纸条——“锦云绣坊，阿贝，半玉“——莹莹的手指蓦地收紧，玉佩在胸口烫得像一块炭。
两半玉佩，隔了十七条马路，在同一夜的寒风里，各自贴着两颗年轻的心，等着被命运推到同一盏灯下。
（第070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