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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0章一碗糖粥两种心事(第1/2页)
霜降过后,沪上的梧桐叶开始大片大片地落。
阿贝已经在苏绣馆做了半个多月。她渐渐习惯了这里的规矩——卯时到馆,先擦绣架,再净手,然后坐下绣到正午;午饭后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接着再绣到酉时末。馆里的绣娘们每天绣的图案由王姨统一分派,大多是旗袍上的花样、手帕上的暗纹,或者洋人订的屏风。阿贝分到的都是些边角料——领口的碎花、袖口的云纹,不显眼,却极考验针脚的细密。
她不在乎。在水乡的时候,养母教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刺绣不看位置,看功夫。一朵开在领口的小花,和一幅挂在中堂的大画,用的是一样的心。
今天分给她的是一块藕荷色的绸缎,要做成旗袍的领口,上面要绣一丛兰草。阿贝把绸面绷好,拈起针,刚要落第一针,小蒲就从旁边探过头来。
“诶,你听说没?今天有个大客户要来。”小蒲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王姨说是齐先生带来的,好像是做洋行生意的,想在咱们馆里订一批绣品,运到法兰西去卖。要是谈成了,这可是一笔大买卖!”
阿贝的针顿了半拍,然后稳稳地扎进绸面。“哦。”她说,拉出一根银亮的丝线,又扎下一针。
“你就不好奇?”小蒲凑得更近了,几乎要趴在她绣架上,“齐先生可是咱们馆的贵人。上次你那个绣架,就是他打了招呼才给你留的。你说他是不是对你……”她没说完,自己先捂嘴笑了起来。
阿贝没有笑。她把针拔出来,换了个角度,开始绣兰草的第三片叶子。“齐先生是莹莹姐的未婚夫。这种话不要乱说。”
小蒲吐了吐舌头,缩回头去。过了片刻又凑过来,这回声音更低了:“说起莹莹姐,你觉不觉得你们俩长得特别像?我第一天看见你就觉得了,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像。眉眼?鼻梁?连耳朵的轮廓都差不多。该不会是——失散多年的姐妹吧?”
阿贝的针扎偏了,针尖刺破绸面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嗤”,像绸缎在暗暗地抽了一口冷气。她用指腹按住那个多出来的针眼,面上不动声色。“哪里像了?她比我白,比我高,比我好看多了。”
“真的像!不信你问问别人。”小蒲见王姨从门口走过,赶紧缩回去,假装在埋头绣花。
阿贝低着头,手指翻飞。兰草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在绸面上舒展开来,针脚又密又匀,可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针法,是小蒲那句话——“失散多年的姐妹”。
她想起床头枕头底下那半块玉佩,想起绣春抬眼看向她的那个瞬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像是两面镜子对着一面镜子,照出了无数个重叠的倒影。她忽然想,如果她走过去,坐在绣春旁边,把玉佩拿出来,说“这是我一直戴着的东西”——绣春会是什么表情?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她摁灭了。不行。养母说过,不能让人知道这块玉。虽然养母没说为什么,但她记得养母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中午吃饭的时候,齐啸云果然来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牛皮公文包。身后跟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洋人,身材高瘦,鹰钩鼻,说话带着浓重的法兰西口音。王姨笑容满面地把他们迎进待客室,又亲自泡了茶端进去。
绣娘们趁着午休三三两两地凑在待客室外面,透过半开的百叶窗往里偷看。阿贝坐在自己的绣架前没动,打开随身带的饭盒——昨晚剩的米饭上面铺了两条酱萝卜。她刚拿起筷子,就看见齐啸云从待客室里走出来,径直往她这边来。
阿贝把筷子放下了。
“阿贝小姐。”他站在绣架前,微微欠身。他的目光在她手上的饭盒停了一瞬,眉心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温文的微笑,“打扰了。上次跟您提过的那件事——就是请您绣一批水乡风景的样品,不知道您考虑得怎么样了?这位是杜邦先生,法兰西来的,想亲眼看看您的绣工。”
那个洋人已经从待客室走出来,站在齐啸云身后,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阿贝的绣架,以及绣架旁边那个寒酸的铝皮饭盒。
阿贝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我的绣工很普通,馆里有比我强得多的绣娘。绣春姐的凤凰绣得那么好,齐先生应该推荐她才对。”
她说着话时把背挺得比平时更直,下巴微微扬起。这二十天在苏绣馆待下来,她学会了一件事——在这种地方,越是觉得自己矮一头,越要把脊梁挺直了。
齐啸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但眼睛里的神色是认真的。“绣春的手艺当然好,但我要的不是凤凰。杜邦先生想要的是江南水乡——渔船、石桥、鸬鹚、炊烟。这些东西,绣春绣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她没有在水乡生活过。”齐啸云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她没有划过船,没有看过鸬鹚捉鱼,不知道黄昏的炊烟从芦苇荡后面升起来是什么样子。您知道。您的针知道。”
阿贝沉默了。这个人说话总是这样——不紧不慢,却每一句都戳在点子上。他看的不光是绣工,是绣工背后的东西。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让她有些发慌,又有些说不清的触动。
“让我看看您的绣品吧。”杜邦先生用生硬的汉语说,眼睛盯着阿贝绣架上那幅还没绣完的兰草,忽然指着她搁在一旁的绣样问,“这幅呢?这幅也是你绣的?”
阿贝低头一看,是她昨天刚完工的《水乡晚归》。她本来是打算今天交给王姨的,刚才随手搁在绣架旁边,用一块素布半盖着。
齐啸云的目光也落在那幅绣品上。他伸手把素布掀开一角,然后整个掀开了。
待客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幅绣品不大,一尺见方。画的是一条青石板铺的老街,临河的吊脚楼一间挨着一间,窗台上晒着鱼干,屋檐下挂着蓑衣。远处的河面上,一个撑船人撑着竹篙从桥洞里穿出来,船头上蹲着一只鸬鹚,嘴里叼着一条银光闪闪的小鱼。所有的细节都是用最细的丝线一针一针挑出来的——蓑衣上的棕毛、窗台上的青苔、鸬鹚翅膀上的羽毛,甚至河水里的倒影,都清晰可见。
最妙的不是细,是光。阿贝用了一种水乡绣娘才会的老法子——在绣水面的时候,把银线和蓝线交错着掺在一起,从不同角度看,水面就会泛出不同深浅的光泽。这种技法在苏绣馆的教科书上没有,是养母教她的。养母说,水乡的老绣娘都这么做,但外面的人不知道。
杜邦先生俯下身子,盯着那幅绣品看了半天。然后他直起腰,用右手的食指推了一下金丝眼镜。
“这个,我要了。”他说,“多少钱?”
阿贝愣住了。她从来没卖过自己的绣品。在小绣坊的时候,她绣的东西都是老板娘的,按件算工钱。到了苏绣馆,她绣的东西也是馆里的,按月底结。没人问过她“多少钱”。
“这是样品,还没标价——”王姨赶紧上前一步,正要接话,齐啸云抬手拦住了她。
“这幅不卖。”他把素布重新盖在绣品上,动作很轻,像是盖在一件易碎的东西上,“这是阿贝小姐的代表作,要参加下周的法兰西博览会预选的。杜邦先生如果真的喜欢,可以等预选结束后再谈收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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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邦先生耸了耸肩,用法语嘟囔了一句什么,齐啸云用法语回了一句。阿贝听不懂,但她看到杜邦先生听完之后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也多了几分郑重。
等齐啸云和杜邦先生走后,小蒲像一阵风似的扑过来,一下子抱住阿贝的胳膊。
“天哪天哪天哪!齐先生亲自替你说话!法兰西博览会!阿贝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级别的——”小蒲激动得语无伦次,声音越拔越高,惹得周围几个绣娘都往这边看,“那可是全沪上绣娘挤破头都想进的!去年绣春姐就是拿了博览会的金奖,才成了苏绣馆的金字招牌!你知不知道有多难——”
“我知道了,你别嚷。”阿贝被她晃得头晕,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只是一下。她把小蒲的手从胳膊上扒下来,打开饭盒,开始吃那碗已经凉透的米饭。
凉饭有些硬,酱萝卜也有点咸。但她忽然觉得,今天的饭比平时香。
下午放工的时候,阿贝走出了苏绣馆的门。天还没有全黑,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拖在石板路上,一阵风吹过来,哗啦啦卷起一地金黄的落叶,在路面上翻了好几个滚。她正要往弄堂里拐,身后有人叫住了她。
“阿贝。”
是莹莹。
阿贝停住脚步,转过身。绣春——不,莹莹——站在绣馆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拎着一把淡紫色的油纸伞,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领口缀着几朵素色的兰花。暮色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圈浅淡的金边,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下来的。
她们站在暮色里,面对面。霞飞路上的霓虹灯还没亮起来,长街将暗未暗,恰好可以看清彼此的脸。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安静地对望。
阿贝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半块硬硬的、温凉的玉佩。玉硌着她的指腹,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莹莹往前走了两步,在离她不到一臂的地方停下来。
“你绣得很好。”莹莹说。声音没有绣馆里听上去那么冷,嗓音有些轻,轻得像水面上飘着的柳絮,“《水乡晚归》,我下午去看了。你绣的水面,用的是老法子——银线和蓝线交错掺着绣。这个针法我在沪上没见过。”
阿贝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说“谢谢”太轻,说“你绣得更好”又太像客套。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心跳得更快了。口袋里的玉佩被她的手指攥得发烫。
莹莹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她的目光落在阿贝的脸上,从额头看到眉眼,从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那目光很复杂——有好奇,有试探,有一种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亲近,但也藏着一丝隐隐的不安,像是站在一扇刚被风吹开的门前,既想往里看,又怕门后面有自己不想看到的东西。
“我说句话,你别觉得冒犯。”莹莹的语气仍然很平,但尾音微微上挑,像是在问一个没有问出口的问题,“你长得……很像我。”
阿贝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张了张嘴,想说“小蒲也这么说”,想说“天下长得像的人多的是”,想说“我就是一个从水乡来的渔家女儿,怎么能跟您像”。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握住了那块玉佩,大拇指一遍一遍地抚过上面刻着的那个“莫”字,玉被她的体温焐得滚烫。
莹莹还在等她的回答。
弄堂口的方向忽然有人喊——“阿贝!阿贝你在哪儿?”
是陈嫂的声音。
阿贝猛地回过神来,松开了口袋里的玉佩,往后退了一步。“陈嫂找我,我先走了。”她说完转身就走,几乎是跑着拐进了弄堂。
拐过墙角,她靠在弄堂冰冷的砖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刚才那几步路,她走得比在水乡划了三个时辰的船还累。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能听见血液从心脏里泵出来、冲上太阳穴的轰鸣声。她摸了摸脸,脸是烫的。
陈嫂站在弄堂口,手里端着一个碗,正东张西望。看见阿贝从墙角拐出来,赶紧迎上来。“你这孩子,跑哪儿去了?我刚才去绣坊找你,绣坊关了门——这是给你的。”
碗里是一碗糖粥。米粒煮得黏黏糯糯的,红豆沙搅在粥里,染出深深浅浅的赭红色,面上洒了一小撮桂花,香气闻着就甜到喉咙里。
“今天霜降,弄堂口的阿婆说,要喝糖粥,一冬天不咳嗽。”陈嫂把碗塞进阿贝手里,又伸手摸了摸阿贝的额头,“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阿贝接过碗,粥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桂花的甜香。她低头喝了一口,甜味从舌尖烫到胃里,又从胃里暖到胸口。热气蒸得眼眶有些发潮,她听到自己低声嘟囔:“嗯……是甜的。”
陈嫂没有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只当她是馋了。陈嫂用粗糙的手背敲了敲阿贝的后脑勺:“傻丫头。”
阿贝又喝了一大口糖粥,把碗捧在手心里。热透过粗瓷碗壁传到她掌心上,把刚才攥玉佩攥出来的凉意一点一点地驱散。她吸了吸鼻子,不知道是被热气蒸的,还是别的什么。
同一时刻,在苏绣馆二楼的窗前,莹莹还站在原地。她看着阿贝跑进弄堂的背影,看着陈嫂把碗递到阿贝手里,隔着暮色与晚风,隐隐约约听到那句“嗯……是甜的”。然后看见阿贝低头喝粥的样子,大口大口的,像是饿了一整天见着什么就吃什么。
莹莹转过身,走回绣架前坐下。那件大红嫁衣还摊在绣床上,金线的凤凰绣了一半,尾羽长长地拖到画面之外,华丽而寂寞。她拿起针,对着灯光穿线,穿了两下没穿上。手在发抖。不是累的。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齐啸云站在待客室里的那一幕——他掀开阿贝绣品上的素布,他拒绝杜邦先生开价时那个不容商量的眼神,他临走时特意回头看了阿贝一眼,嘴角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那种目光,那种笑意,莹莹太熟悉了。因为很多年前,当她还是一个小女孩,在教会学校的走廊里第一次见到齐啸云的时候,他就是用那样的目光看着她的。
她看着绷子上那件未完的嫁衣。红绸底子,金线凤凰,一针一线绣了大半年。她说不出自己是为了什么而绣,更说不清绣完之后,等在那件嫁衣前面的,究竟是烛火还是风雨。
茜纱窗外,暮色全部沉了下去,霞飞路上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来,红的绿的紫的,把整条街照得恍如白昼。楼下的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上挤满了下班回家的人,面孔一闪而过,谁也看不清谁心里装了什么。
莹莹的针终于穿好了。银色针尖对准金线应该落下的位置,刚要刺下,却又顿住了。她看到自己的手在灯光下微微发颤,针尖也跟着晃,像是找不到一个可以安心降落的地方。
她把针放下了。重重心事压着她向来沉稳的手腕,今晚连一根最细的绣花针都举不起了。
窗外梧桐叶沙沙响了一阵,又归于寂静。沪上的秋夜凉如水,两条弄堂之隔,一边喝完了糖粥对着空碗发呆,一边在嫁衣面前独对未完的针脚。两处都是无言的灯火,都在等着同一块玉佩来决定,她们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