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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6章汇中饭店(第1/2页)
汇中饭店的灯火,是沪上最亮的一处。
六层楼的洋房,门前停满了黑色的福特汽车和黄包车,穿制服的侍者拉开车门,迎出来的是珠光宝气的太太小姐、西装革履的绅士买办。乐队在大堂里奏着西洋曲子,软绵绵的调子从旋转门里飘出来,混着雪茄烟和香粉的气味,弥漫在南京路的夜空中。
贝贝站在马路对面,抬头望着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深吸了一口气。
她今日换了身最好的衣裳——一件月白色的倒大袖旗袍,是娘亲手缝了寄来的,袖口绣着一圈淡蓝色的水纹。料子不算名贵,可穿在她身上,却衬出一股子清水出芙蓉的干净气韵来。她在水乡长大,不会描眉画眼,只在辫梢系了根红头绳,算是唯一的装饰。
“阿贝姑娘!这里!”
周老板在饭店门口朝她挥手,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热络笑容。他身旁还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长衫马褂的中年胖子,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个儿,看打扮都像是生意人。
贝贝走过去,周老板立刻迎上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好,好,阿贝姑娘这一打扮,比那些名门闺秀也不差什么了。”
“周老板过奖了。”贝贝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越过他,落在饭店大堂里。
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描金柱子……这些东西她在水乡从未见过,来沪上后也只远远看过几回。此刻置身其中,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连走路都不会了。
“走吧,几位南洋的客人已经到了,在二楼的雅间里等着呢。”周老板做了个请的手势,率先往里走。
贝贝跟在后面,穿过旋转门,走进大堂。
一股混合着洋酒和香水的热浪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乐队正在奏一支她从没听过的曲子,叮叮咚咚的,像是在敲碎一地的玻璃。穿西装的男男女女从她身边经过,说着英文和法语,偶尔有人朝她投来一瞥,那目光里带着打量和好奇,像是在看一件新奇的物件。
她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帕子下面,藏着那半块玉佩。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着它来。娘说过,这是她亲生父母留下的唯一念想,让她贴身收着。今夜出门时,她鬼使神差地把它揣进了袖子里,像是能给自己添几分底气似的。
电梯是铁笼子一样的玩意儿,哐当哐当地往上升。电梯生是个面无表情的年轻男人,穿一身红色制服,拉上门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周老板站在她身旁,絮絮叨叨地介绍着今晚的客人。
“领头的陈老板,是南洋橡胶大王,手底下有好几间大商行。他太太最喜欢苏绣,上回在展会上看中了你的《水乡晨雾》,这才托我找上你的。”周老板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陈老板出手大方得很,你今晚好好表现,往后光是接他们家的活儿就够你吃用不尽了。”
贝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电梯停在二楼,门哗啦一声拉开。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响也没有。墙壁上挂着西洋油画,画的是些不穿衣裳的外国女人,贝贝扫了一眼便移开目光,耳根有些发烫。
周老板领着她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门上挂着“春申厅”的铜牌。他抬手敲了三下,里面有人应了一声,门便开了。
一股浓烈的雪茄烟味扑面而来。
贝贝抬脚跨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张大圆桌,桌上摆满了各色冷盘热菜,中间还搁着两瓶洋酒。桌边坐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在三四十岁上下,穿着考究,一看就是有钱人。
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材魁梧,方脸阔口,留着两撇精心修剪过的胡子。他穿着一件香云纱长衫,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粗豪的富态。
“陈老板,人来了。”周老板哈着腰,将贝贝引到桌前,“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阿贝姑娘,那幅《水乡晨雾》就是她绣的。”
陈老板抬起眼皮,目光在贝贝身上缓缓扫过,从脸到脚,又从脚到脸,最后停在她的脸上。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相一匹马、一块料子。
“抬起头来,让我瞧瞧。”他说话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声音粗嘎嘎的,像是砂纸刮过木头。
贝贝心里生出一股不适,可她还是依言抬起了头。
陈老板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长得清爽,手艺也好。周老板,你这回倒没吹牛。”
桌上的人都跟着笑起来。
周老板连忙拉开一把椅子,示意贝贝坐下,“阿贝姑娘,坐,坐。陈老板是个直爽人,你别拘束。”
贝贝在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她的位置正好在陈老板的对面,隔着满桌的酒菜,她能看见对方眼里那点不怀好意的光。在水乡码头混了那么多年,她见过这种人——看上了什么东西就想占为己有,不管那东西愿不愿意。
“阿贝姑娘哪里人?”陈老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道。
“江南人。”贝贝简洁地回答。
“江南好啊,出美人。”陈老板呵呵笑着,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个儿立刻站起来,拿着酒瓶走到贝贝身边,替她斟了满满一杯洋酒。
“来,初次见面,我先敬阿贝姑娘一杯。”陈老板举起酒杯。
贝贝看着面前那杯琥珀色的液体,没有动。“陈老板,我不喝酒。”
“哎,出来做生意,哪有不喝酒的?”陈老板的笑容淡了一些,“阿贝姑娘这是不给我面子?”
周老板在旁边急得直朝她使眼色。
贝贝吸了一口气,“我喝不了酒,以茶代酒,敬陈老板一杯。”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正要举起来,陈老板忽然将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
“哗啦”一声,酒液溅了出来。
“我陈某人敬酒,还没有人敢不喝的。”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方脸上那点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阿贝姑娘,你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在座的诸位?”
雅间里的气氛骤然凝滞。
那几个陪坐的男女都收了笑,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望着贝贝。周老板额头上沁出汗珠来,凑到她耳边低声道:“阿贝,你喝一口,意思意思就成,别把陈老板惹恼了。”
贝贝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她不是没喝过酒。在码头上,爹有时候会让她抿一口黄酒驱寒。可此刻,这杯酒她不想喝。不是因为酒,是因为那个人看她的眼神——那种理所当然的、近乎冒犯的眼神。
可她也不能就这么走。
爹的药钱还没攒够,这单活儿要是砸了,周老板那边的尾款就拿不到。
她咬了咬牙,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洋酒又辣又呛,她险些咳出来,硬生生忍住了,喉咙里像烧了一把火。
陈老板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这才对嘛。”
他站起来,亲自端着酒瓶走到贝贝身边,又替她斟满了,“来,好事成双,再喝一杯。”
“陈老板,我真的不能再喝了。”贝贝摇头。
“欸,这是洋酒,不醉人的。”陈老板一只手搭在她的椅背上,整个人的阴影笼罩下来,“你喝完了这杯,咱们就谈正事。你那批屏风,我再加三成的价。”
贝贝抬起头,正对上他那双带着逼迫意味的眼睛。
太近了。
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烟酒气的汗味。
她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子,手肘碰到了袖子里的硬物——是那半块玉佩。
“陈老板,请你让开些。”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陈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整张桌子都在震。“这小丫头,还挺有脾气!”他回头朝桌上的人挤挤眼,“我喜欢!”
笑声还没落,他的手就搭上了贝贝的肩膀。
那一瞬间,贝贝脑子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啪”地断了。
她想也没想,猛地站起来,一肘子往后撞去。
她从小跟着爹在船上干活,手上是有力气的。这一下又急又狠,正正撞在陈老板的胸口。陈老板闷哼一声,踉跄着往后跌了两步,撞在墙上,手里的酒杯摔在地上,“砰”地碎成了几瓣。
雅间里顿时炸了锅。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个儿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来要抓贝贝的胳膊。贝贝侧身一闪,顺手抄起桌上的酒瓶,狠狠砸在桌沿上。
酒瓶碎裂,琥珀色的酒液溅了她一身。她握着半截碎瓶子,瓶口的玻璃碴子锋利得像刀子,在灯光下闪着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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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过来!”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
瘦高个儿生生刹住了脚步,脸上的金丝眼镜歪到了鼻梁上。
一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谁能想到,一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绣花姑娘,居然敢在汇中饭店的雅间里抄家伙?
陈老板捂着胸口缓过气来,脸色铁青,“好哇,给脸不要脸!周老板,这就是你带来的人?”
周老板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连忙上去扶陈老板,“陈老板息怒,息怒!这丫头不懂规矩,我回头一定好好教训她——”
“滚开!”陈老板一把推开他,指着贝贝,“今晚你要是能站着走出汇中饭店,我陈字倒过来写!”
他朝瘦高个儿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跑到门口,拉开门朝外面喊了一声。
走廊里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四五个穿着短打的彪形大汉便冲进了雅间,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领头的是个光头,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看就是干惯了这种活儿的。
“陈爷。”光头朝陈老板抱了抱拳。
“把这丫头给我摁住。”陈老板整了整被撞歪的衣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倒要看看,她还能翻了天不成。”
光头转过身来,朝贝贝走去。
他走得并不快,像猫戏耗子一样,不紧不慢的。其余几个打手散开来,封住了贝贝所有可能的退路。
贝贝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墙壁。
她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里全是汗,可那握着碎酒瓶的手却稳得出奇。她想起了爹教她的那些话——“在码头上跟人动手,气势不能输,眼神不能躲。你越怕,他们越欺负你。”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光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扎你。”
光头脚步顿了一下。
他干这行十几年,见过哭的、闹的、跪地求饶的,可像这丫头一样又冷又硬的,还真没碰见过几回。
“有点意思。”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可惜,你一个人,能打过我们几个?”
这话不假。
贝贝心里一清二楚。
她再有本事,也不过是个姑娘家。就算拼了命,也不可能打过四五个练家子。今晚这一劫,恐怕是躲不过去了。
可她不甘心。
她是来沪上给爹挣药钱的,不是来受这些有钱人欺辱的。她莫阿贝站得直行得正,凭什么被人这么作践?
“你们要是敢动我,”她的声音像淬了冰,“除非我死在这里。”
满屋子的人都被她这句话震得安静了一瞬。
陈老板先是一愣,随即冷笑起来,“脾气还挺硬。我倒要看看,你有多硬——”
话说到一半,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踩在走廊的地毯上,闷闷的,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像是冲着这间雅间来的。
贝贝听见了,心头猛地一跳。
下一瞬,门被人大力推开。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年轻***在门口,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一路跑来的。他的目光越过满屋子的人,直直落在角落里握碎酒瓶的贝贝身上,眼底翻涌着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愤怒的情绪。
齐啸云。
“齐少爷?!”周老板惊呼出声,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齐啸云没看他,也没看陈老板。他只是盯着贝贝,盯着她手里那半截碎酒瓶,盯着她被酒水浸湿的衣襟,盯着她那双又黑又亮、带着一股宁死不折的倔强的眼睛。
那双眼,像极了当年在贫民窟里,他对莹莹许诺时见过的眼神。
“谁敢动她。”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斩钉截铁地落在了这间满是烟酒气的雅间里。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陈老板皱着眉打量他,“你又是哪根葱?”
齐啸云这才把目光从贝贝身上移开,转向陈老板。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可那沉稳底下压着一层冰冷的怒意。
“齐家,齐啸云。”
四个字,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死水里。
陈老板的脸色变了变。
他在南洋混了多年,可对沪上的势力格局并非一无所知。齐家,江南首府的齐家,那是他惹不起的。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能就这么认了怂。
“齐家又怎样?”陈老板硬撑着气势,“我跟这位阿贝姑娘之间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
“她是我的绣庄的合作方。”齐啸云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径直从光头身边走过,像是根本没看见那四五个彪形大汉,“合作方的安全,自然是我的分内事。”
他走到贝贝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他能看见她攥着碎酒瓶的手在微微发抖,可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把瓶子放下。”他说,语气忽然软了下来,“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贝贝抬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很复杂,有防备,有迟疑,还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隐隐的依赖。
她慢慢松开了手,碎酒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齐啸云转过身,面朝陈老板,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陈老板,今天的事我可以当没看见。但如果你再纠缠阿贝姑娘——”
他顿了顿,下面的话虽然没有说出来,可屋里所有人都听懂了。
陈老板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最终还是在齐啸云沉静的目光下败下阵来。他咬着牙一挥手,“走!”
光头和几个打手面面相觑,只得跟着陈老板往外走。周老板夹在中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张脸皱得像苦瓜。
走到门口时,陈老板忽然回过头来,看了齐啸云一眼,“齐少爷,为了一个小绣娘,值得?”
齐啸云没有回答。
陈老板“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雅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满桌的残羹冷炙和翻倒的酒杯。
贝贝靠在墙上,双腿有些发软。那股撑着她硬顶到底的劲儿泄了,整个人就有点站不住。
齐啸云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你没事吧?”
贝贝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没事。多谢齐少爷。”
“你怎么会来?”她问。
齐啸云沉默了一瞬,“有人告诉我,周老板今晚在这儿摆饭局,请的人是你。”
他没有说那个“有人”是谁。
贝贝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的帕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那半块玉佩正安静地躺在她的袖子里,隔着衣料,硌着她的手腕。
齐啸云的目光,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你袖子里藏了什么?”
贝贝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把手背到了身后。
“没什么。”
齐啸云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雅间,穿过那条铺着地毯的长走廊。乐队的曲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大堂里的喧哗声远远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贝贝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这个人,三番两次地出现在她最难的时候。
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可有一件事她很清楚:今晚过后,她在沪上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了。
而此刻,在汇中饭店对面的一扇窗户后面,一双眼睛正透过窗帘的缝隙,注视着那两个人走出饭店大门的背影。
那只手拈着茶杯,无名指上的翡翠扳指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齐啸云。”那个声音自言自语,带着几分玩味,“这小子,倒比他爹爱管闲事。”
他放下茶杯,朝身后的人吩咐道:“去查查,齐家那小子跟莫家有什么关系。”
“是。”
门轻轻关上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沉寂,只余下窗外南京路上流淌的霓虹灯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只只窥伺的眼睛。
而黄浦江对岸的天边,正隐隐响起一声春雷。
要变天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