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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15章相认次日清晨,贝贝比平时早起(第1/2页)
次日清晨,贝贝比平时早起了一个时辰。
她没有惊动绣坊里的其他人,独自打了井水洗漱,又从箱底翻出一套最体面的衣裳——藕荷色的斜襟短袄,配一条藏青色的裙子。这身衣裳是她去年过年时做的,只穿过两回,平常舍不得上身。
换好衣裳,她坐在镜前梳头。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毛浓黑,眼睛清亮,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贝贝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把平日里随意挽在脑后的发髻拆散,重新仔仔细细地编了一条辫子,盘成整齐的髻,又从小匣子里取出一支银簪别上。
养母给她的银簪。不值什么钱,却是她最珍视的东西。
收拾停当,她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下。
心跳得厉害。
贝贝深吸一口气,把那半块玉佩从枕边拿起来,攥在手心里。玉质微凉,贴着掌心的温度,像一颗安静的心脏。
“阿贝姑娘。”
楼下传来齐啸云的声音。
贝贝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阳光照进来,有些刺眼。齐啸云站在绣坊门口,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顶礼帽,正抬头看她。
“走吧。”他说。
贝贝点点头,关上窗户,走下楼梯。
绣坊的女工们还没来上工,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老周一早就在打扫庭院,看见贝贝下来,笑着招呼了一声“阿贝姑娘早”,目光在她那身衣裳上停了停,眼里有些惊讶,却没多问。
齐啸云叫了两辆黄包车。贝贝坐上后面那辆,齐啸云坐前面一辆。车夫拉起车把,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清晨的沪上,街上已经热闹起来。早点铺子里冒出腾腾的热气,卖豆浆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报童夹着一摞报纸跑过街道,布鞋踏在石板路上啪啪作响。贝贝看着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心里乱得很,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她想起养母。养母是个老实巴交的渔家妇人,一辈子没出过江南水乡。临行前,养母拉着她的手说,阿贝,你要是在沪上找到了亲爹亲娘,记得给娘捎个信。说这话时养母的眼眶红红的,却拼命忍着不哭。
她又想起养父。养父躺在病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是笑呵呵地说,咱家阿贝穿什么都好看,到了沪上别怕,谁敢欺负你就揍回去,出了事爹给你兜着。
贝贝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别过头,把那股酸涩强压下去。
黄包车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被晨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街道尽头是一栋灰砖小楼,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花已经开败了,只余下淡淡的残香。
齐啸云先下车,付了车钱,然后走到贝贝的车前,伸出手。
贝贝没有接他的手,自己扶着车沿跳下来,整了整裙摆,抬头打量眼前的建筑。
“这是哪?”
“我的一处私宅。”齐啸云说,“这里安静,不会有人打扰。”
贝贝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青砖墁地,墙角种着几丛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正厅的门敞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贝贝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个人也站了起来。
她们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四目相对。
莹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面罩着浅蓝色的开衫,头发梳成简单的髻,戴着一支珍珠簪子。她站在那里,逆着光,身形单薄得像一株细柳。
贝贝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她设想过无数次相见的场景。她以为自己会哭,会笑,会上前握住对方的手。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她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莹莹也在看她。
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杏眼里,有惊讶,有怔忡,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她微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齐啸云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看见两个姑娘隔着院子对望,像两面彼此映照的镜子。晨光落在她们脸上,照出如出一辙的眉、眼、鼻、唇。唯一的区别是神情的底子——贝贝的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英气,而莹莹的脸上多了一份岁月打磨出来的温润沉静。
仿佛一块玉被摔成了两半,各自在不同的天地间生长了十几年,最终在这里相遇。
“进来坐吧。”齐啸云率先打破了沉默。
贝贝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走进正厅。
莹莹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出位置。两人在八仙桌的两侧坐下,隔着一桌之遥。齐啸云在旁边的太师椅上落座,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桌上放着一壶茶,三个茶杯。茶是刚沏的,还冒着热气。
莹莹先开口了。
“我叫莫晓莹莹。”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三月里的细雨,“你呢?”
“阿贝。”贝贝顿了顿,“莫阿贝。不过我养父姓莫,我也姓莫,说起来倒是巧了。”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干。
莹莹没有笑。她低下头,从随身带着的手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半块玉佩。
和田玉的质地,温润如脂。半朵缠枝莲花,半个“莫”字。断口粗糙,像是被人用力掰断的。
贝贝看着那半块玉佩,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她的手伸向自己的衣襟,把挂在脖子上的布袋解下来,倒出里面的那半块,也放在桌上。
两块残片并排躺在那里。
一样的玉质,一样的雕工。断口虽然经历了十几年的磨损,但依然能看出原本是一体。
贝贝伸出手,拿起莹莹的那半块,将自己的那半块凑上去。
断口对在一起。
严丝合缝。
半朵莲花合成了一朵完整的缠枝莲。半个“莫”字拼成了一个完整的“莫”字。两块玉佩拼在一起,只有一道细细的裂痕,像一道浅浅的伤疤。
贝贝的手开始发抖。
她看着那道裂痕,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桌面上。
莹莹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两个姑娘隔着桌子,看着彼此泪流满面的脸,谁都没有说话。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细微的抽泣声。
齐啸云站起来,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他把院子留给了她们。
门关上的一刹那,莹莹忽然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贝贝面前。她的眼泪流得比贝贝还凶,嘴唇翕动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姐姐。”
那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贝贝心里所有的闸门。
贝贝猛地站起来,一把抱住了莹莹。
她们个子一般高,身形一般瘦。抱在一起的时候,两张脸贴在一处,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我……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个姐姐。”莹莹哭着说,“乳娘说姐姐夭折了,可我一直觉得不对。我总觉得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和我一样,在某个地方活着……”
贝贝说不出话,只是用力抱着她,手指紧紧攥着莹莹后背的衣料。
“娘每年在你生日那天都会哭。”莹莹的声音断断续续,“她给你做了衣裳,做了鞋子,藏在箱底,从来不让我看。有一回我偷偷打开箱子,看见那些小衣裳,上面的绣花全是她亲手绣的……她说,不管姐姐在哪里,活着还是死了,都是她心头掉下来的一块肉……”
贝贝浑身一颤,把莹莹抱得更紧了。
“我养母说,捡到我的时候,襁褓里就放着玉佩。”她哽咽着说,“她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到处打听也没打听到。我小时候不懂事,总想着有一天亲爹亲娘会来找我。后来长大了,我不想了。我觉得自己就是阿贝,是渔民的女儿,在水乡里长大,这辈子就这样了……”
“不是的。”莹莹拼命摇头,“不是这样的。你本该是莫家的大小姐,享福的应该是你。那些苦,应该是我来吃的……”
“别说了。”贝贝打断她,“这些年,你们过得好吗?娘……娘她还好吗?”
莹莹抹了一把眼泪,拉着贝贝坐下。
“娘很好。”她说,“莫家出事那年我才半岁,什么都不记得。是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我们住在贫民窟里,娘给人家洗衣裳做针线,手都洗烂了,手指肿得跟萝卜似的……后来齐伯伯暗中接济我们,日子才好过了一些。”
贝贝听着,眼泪又涌了上来。
“这些年,娘一直惦记着你。”莹莹握着她的手,“每年清明,她都会给一个空坟烧纸钱。那个坟里埋的是你小时候穿过的衣裳。娘说,不管姐姐在哪,总得有人给她烧点纸……”
“她以为我死了?”贝贝问。
“乳娘说你夭折了。”莹莹说,“娘一直信了。”
贝贝沉默了一会儿。
“乳娘。”她说,“那个乳娘,她现在在哪?”
莹莹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前些天,我找到她了。”她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她老了,住在闸北一个破屋子里。我问她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一开始不肯说,后来……”
“后来怎么了?”
“她说,当年她是被人逼迫的。”莹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人拿娘和我的性命要挟她,让她抱走一个孩子扔掉。她不敢不从,就把你抱到了江南码头……”
贝贝的瞳孔骤然收缩。
“谁?谁要害我们?”
莹莹摇了摇头。
“她不肯说。我问了她很久,她只是哭,说对不起莫家,对不起你,对不起娘。可那个人是谁,她死也不肯说。”
贝贝的眉头拧了起来。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却从来没想过,自己的身世背后竟然藏着这样的阴谋。有人费尽心机要害莫家,要害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而那个人,如今还好好地活在这世上。
“齐少爷说,爹是被冤枉的。”莹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说,莫家当年被查封,是因为有人伪造了‘通敌’的证据。爹没有死,是被旧部救走了,现在藏在某个地方。他在找我们,一直在找。”
贝贝猛地抬头。
“爹还活着?”
莹莹点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还没见过他。是管家回来告诉我和娘的。管家说,爹这些年一直在找你的下落,从来没放弃过。”
贝贝怔怔地坐着,半晌说不出话。
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无父无母的身份。养父养母待她好,她便把他们当成了亲爹亲娘。可现在忽然有人告诉她,她的亲生父亲还活着,而且一直在找她。
那种感觉说不清是喜悦还是酸楚,或许两者都有。像是一颗被埋了十几年的种子,忽然冒出了芽。
“我想见娘。”贝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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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也想见你。”莹莹握紧她的手,“她知道我今天来见你,昨晚一夜没睡。今天早上天没亮就起来了,做了好多菜,等着我带你回去。”
贝贝深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姐妹俩又说了一会儿话。十几年没见,她们本该有说不完的话,可此刻却都有些不知从何说起。那些失去的年月太多太多,多到不知道从哪里补起。
沉默的间隙,贝贝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莹莹。”
“嗯?”
“齐少爷他……”贝贝顿了顿,“和你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莹莹的目光微微一黯。
“是。”她低声说,“莫家出事后,齐伯伯暗中接济我和娘。齐少爷常常跟着一起来,给我带书,带点心。娘说,要不是齐家,我们娘俩早就饿死了。”
“他对你很好。”贝贝说。
“是。”莹莹的睫毛低垂着,“从小就很好。”
贝贝看着妹妹的神情,心里忽然明白了几分。
她想起昨天傍晚在绣坊门口,自己对齐啸云说的那句话——“对她好一点。”
那时候她说这话,只是凭着一股直觉。现在看着莹莹提到齐啸云时眼中那细微的光亮,她确认了自己的直觉是对的。
“莹莹。”贝贝认真地看着妹妹的眼睛,“我和齐少爷之间,什么都没有。他来找我,是为了查清爹的案子,是为了确认我的身份。没有别的。”
莹莹的睫毛颤了颤。
“姐姐……”
“你别多想。”贝贝拍了拍她的手背,“我阿贝这辈子活到现在,最大的本事就是靠自己。我不用靠婚约活着,也不想靠婚约活着。你放心,我不会抢你的东西。”
莹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贝贝一把按住。
“走吧。”贝贝站起来,整了整裙摆,“带我去见娘。”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爽利,脸上的泪痕虽然还在,但眼神已经变得清亮而坚定。莹莹看着姐姐这副模样,心里的那点不安也慢慢消散了。
是啊,这是她的姐姐。是和她流着一样的血、戴着一样的玉的亲姐姐。
旁的什么都不重要。
莹莹站起来,挽住了贝贝的胳膊。
“娘住在霞飞路后面的一条巷子里。”她说,“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她……”
莹莹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软。
“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贝贝捏了捏妹妹的手,两个人并肩朝门口走去。
推开门,齐啸云正站在院子里的桂树下抽烟。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目光在两个姑娘脸上扫过,看见她们红肿的眼睛和紧紧挽在一起的胳膊,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谈完了?”他问。
“谈完了。”贝贝说,“带我去见我娘。”
齐啸云看了莹莹一眼,莹莹朝他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走吧。”齐啸云把烟掐灭,“车在外面等着。”
三个人走出院子,上了齐啸云备好的汽车。这是贝贝第一次坐汽车,车里的皮座椅软得让她有些不习惯。莹莹坐在她身边,两人的手始终牵着,没有松开过。
汽车驶过法租界的梧桐大道,拐进霞飞路后面那些狭窄的弄堂。两旁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旧,但家家户户门口都种着花,晾衣竿上挂着洗得发白的衣裳,有女人蹲在水龙头前洗菜,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车子在一栋石库门房子前停了下来。
贝贝透过车窗往外看。房子不大,外墙的石灰已经斑驳,但门口打扫得干干净净。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莹莹先下了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贝贝。
“姐姐。”她轻声说,“进来吧。”
贝贝深吸一口气,推开另一侧车门,走下了车。
她的脚踩在石板路上,有些发软。她咬了咬嘴唇,跟上了莹莹的脚步。
门没锁。莹莹伸手一推,门就开了。
屋里飘来饭菜的香气。
红烧肉,清蒸鱼,还有一锅鸡汤。这些香味混杂在一起,充满了整间屋子,把秋天的凉意都驱散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还有一个妇人温婉而略带焦急的声音。
“莹莹,是你回来了吗?鸡汤快好了,你帮娘把碗筷摆出来——”
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妇人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腰间,手里拿着一把汤勺。
她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贝贝。
汤勺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咣当一声碎成了两半。
没有人去捡。
林氏就那么站着,呆呆地看着贝贝。她的嘴唇开始发抖,手开始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想往前走一步,可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她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贝贝也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妇人。
她应该有四十多岁了。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脸上有细细的皱纹,手上有洗不掉的茧子。可即便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这么多痕迹,依然能看出她年轻时是个极美的女人。
贝贝看见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娘。”
这个字从贝贝嘴里吐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林氏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踉跄着上前几步,伸出双手,抓住了贝贝的肩膀。她的手指那么用力,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我的儿……我的儿……”她反复说着这三个字,别的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把贝贝往怀里拉。
贝贝被拥入那个瘦弱却温暖的怀抱,闻到了母亲身上淡淡的油烟味和皂角的清香。那种气味陌生又熟悉,像是刻在骨头里的记忆。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娘。”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些,清清楚楚。
林氏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有十几年的思念,十几年的愧疚,十几年的生离死别。她抱着贝贝,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哭得浑身颤抖,哭得几乎站不住。
莹莹站在一旁,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她走上前,从另一边抱住了母亲和姐姐。三个人抱成一团,哭成一片。
齐啸云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转过身,背对着门口,掏出一支烟点上。烟雾在秋日的阳光里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听见屋里的哭声。
那哭声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多到他不忍心去打扰。
他默默地抽完了一支烟,又点上了一支。
巷子里有孩子跑过,好奇地朝这边张望了一眼。一个老妇人挎着菜篮经过,也朝屋里看了看,嘴里嘟囔着“林嫂子这是怎么了”,终究没有多管闲事,摇摇头走了。
屋里,林氏终于止住了哭声。
她松开贝贝,双手捧着她的脸,上上下下地看,怎么看都看不够。她用粗糙的手指擦去贝贝脸上的泪水,自己的眼泪却又涌了出来。
“像……太像了……”她喃喃地说,“和莹莹一模一样……我的两个女儿……老天爷终于把你送回来了……”
“娘。”贝贝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却温暖得让人想哭,“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林氏拼命点头,可眼泪还是止不住。
“娘做了一桌子菜。”她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快,快进来坐。莹莹,帮娘把汤盛出来,碗筷——”
她忽然想起那只摔碎的汤勺,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片,苦笑了一声。
“碎碎平安。”莹莹轻声说,“姐姐回来是喜事,碎碎平安,岁岁平安。”
林氏破涕为笑,在她头上轻拍了一下。
贝贝弯腰,把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给我吧。”她说,“回头我拿糯米浆粘一粘,还能用。”
林氏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她的女儿,这样懂事,这样能干。可是这懂事和能干,都是在别人家长出来的。她没能看着她长大,没能教她绣花做饭,没能给她梳过头穿过衣。这十几年的空缺,永远补不回来了。
但她回来了。
这就够了。
林氏拉着贝贝的手,把她领进屋里。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但擦得干干净净。桌上果然摆满了菜,中间那碗红烧肉还在冒着热气。
“快坐。”林氏把贝贝按在椅子上,“尝尝娘的手艺。”
贝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酥烂,酱汁浓郁,咸甜适口。
“好吃。”她说,眼泪又下来了。
林氏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她坐在贝贝身边,拿手帕擦眼泪,一边擦一边往贝贝碗里夹菜,夹了满满一碗还不够,又把鸡腿夹给了她。
莹莹盛了三碗饭,又盛了一碗鸡汤端给母亲。
一顿饭吃了很久。
谁都没说太多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林氏会问贝贝一两句——在哪里长大,养父母是做什么的,日子好不好过。贝贝一一回答,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林氏听着,眼泪就掉。她拼命忍着,不想让女儿看见,可忍也忍不住。
吃完饭后,林氏拉着贝贝的手,把她领进卧室。卧室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还有一张梳妆台。梳妆台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发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有四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眉目英挺。一个年轻妇人,抱着一个婴儿。妇人身边站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咧嘴笑着,缺了一颗门牙。
“这是你爹。”林氏指着照片里的男人,“这是你大伯家的齐少爷。这是莹莹,才三个月。那时候……”她的手指顿了顿,“你也在这个家里。可是还没来得及给你照张相,就……”
她的声音哽住了。
贝贝握住母亲的手。
“娘。爹他还活着,对吗?”
林氏的身体颤了一下。她看了看门口,确认屋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才压低声音说:“活着。管家上个月来过了,说你爹被旧部救走了,这些年一直藏在乡下。他现在……”
“现在怎么了?”
“他现在在收集证据,想要翻案。”林氏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你爹说,赵坤那个畜生逍遥了十几年,该是还债的时候了。”
赵坤。
贝贝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娘。”她说,“我想见爹。”
林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好。”她说,“让你妹妹联系管家。咱们一家人,该团圆了。”
贝贝握住母亲的手,把脸贴在她的手背上。母亲的手虽然粗糙,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窗外,阳光正好。
那些散落四方的碎片,终于开始一片一片地拼回原处。
(章节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