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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拍花子(第1/2页)
燕舟走进糕团店的时候,许柚柚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出神。
她面前的茶水早就凉透了。碟子里的定胜糕一口没动,原样摆着。
柜台后的赵阿婆拿着抹布擦桌子,看见燕舟进来,笑着朝他点了点头,又悄悄往许柚柚的方向偏了偏头。
燕舟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先低头看她的神色。
眉头轻轻蹙着,嘴唇抿得很紧,一看就是心里压了事。
他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
桥头围着零零散散一圈人,摆摊的、过路的、河边钓鱼的,都停了动作看热闹。
人群中间,坐着个乱糟糟的年轻女人,脸上全是干了的泪痕。怀里搂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孩子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女人抓着路过的大姐,反反复复说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燕舟凝神听了一瞬。
大半是听不懂的吴语,却精准抓住了几个关键词。
孩子。
不见了。
车站。
他收回目光,落回许柚柚脸上。
“阿舟。”她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冷意,“镇上还有拍花子。”
燕舟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眼底极快掠过一丝寒冽,一闪而逝,像暗处擦过的刀锋,淡得让人抓不住。
拍花子三个字,勾出太多陈年旧事。
两千余年浮沉,他见过无数阴私险恶,早已看淡,唯独孩童被拐一事,从来没法淡然。
他依旧语气温和,慢悠悠开口。
“现在的拍花子,和从前不一样。”
他抬眼看她,神色认真。
“许小柚,你可不能跟人走。”
许柚柚低低笑了一声。
旁人怕这些歪门邪道,她从来不怕。
凭她的本事,这些龌龊东西,随手就能碾灭。
听他说得郑重,倒像她还是个不谙世事、会被拐走的小姑娘。
她没反驳,抬手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撑着下巴看他。
“不跟人走。”
她认认真真说。
“就跟着阿舟走。”
燕舟眼底柔和下来,嘴角微微弯起。他拿起碟子里的定胜糕,递到她嘴边。
许柚柚张嘴咬了一口。
豆沙馅温热清甜,软糯不腻。
好吃。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闲话。窗外桥头的人群慢慢散开,热闹褪去,恢复了小镇平日的安静。
赵阿婆贴心续了一壶新茶。两人不急着回去,静静坐着喝茶。
没人知晓,小镇另一头的窄巷深处,藏着一处阴暗死角。
一排普通宅院商铺之间,街尾藏着一间不起眼的民房。
院子很小,就三间平房,角落堆着废弃的纸箱、塑料筐,杂乱不堪。
东屋墙角压着一块厚重水泥板。
水泥板底下,架着一道老旧木梯。
梯子往下,是一间密闭的地窖。
地窖狭小逼仄,四面砖墙常年渗水,摸上去又潮又黏。空气里塞满浓重的霉味,混着散不去的尿臊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头顶只悬着一盏老旧灯泡,光线昏黄微弱,晃晃悠悠的,连人脸都照不清晰。
角落摆着一只塑料桶,是这帮人留给孩子将就用的。
地窖里绑着四个孩子。
两男两女。最小的五岁,最大的七岁。
手脚全被粗绳捆死,嘴巴贴着厚厚的透明胶带,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最小的小女孩,穿着沾灰的红毛衣,死死挨着身边的姐姐。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滚,顺着脸颊流进胶带边缘,浸湿一小片。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鼻子轻轻抽噎,细碎的呜咽闷在喉咙里。微弱的声响撞在潮湿的砖墙上,越显压抑死寂。
最角落的小男孩红着眼,死死盯着头顶晃动的灯泡。
绳子勒得手腕生疼,他攥紧衣角,指尖泛白,身子时不时控制不住轻轻发抖。
年纪稍大的男孩,离地窖出口最近。
他一直没放弃挣扎,反复扭动被捆的手腕。粗绳嵌进皮肉,钻心的疼,他全程一声不吭硬扛着。
耳朵一直竖着,死死听着上方的动静。
有脚步声。
很轻,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醒来就在这片漆黑潮湿里,动弹不得,喊不出声。
刚开始拼命哭,哭到脱力,后来慢慢冷静下来。
他盯着那盏昏黄的灯,心里一遍遍想妈妈,想家里的小妹。
不知道家人,能不能找到他们。
这边地窖暗无天日,那边河边老街天色渐晚。
许柚柚和燕舟喝完茶,走出糕团店,沿着河边慢慢散步。
天快要黑透了。
西边云层压得极低,灰蒙蒙一片,染着沉沉暗红。河面倒映着暮色,水色暗沉。
河面晚风卷着水汽吹过来,湿冷刺骨。许柚柚抬手拢了拢风衣领口。
桥头的摊贩陆续收摊。卖糖画的拆着架子,卖菱角的阿婆把竹篮搬上三轮车。
路灯还没亮起,沿街店铺早早开了灯。细碎灯光从门缝窗隙漏出来,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同时一顿。
四目相对,默契十足,齐齐望向侧边幽深巷子。
巷口暗处,一个男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脚步仓促,快步往巷子深处钻。
小姑娘穿着粉色小外套,扎着两个软乎乎的小辫子。
太安静了。
不挣扎,不哭闹,四肢软软垂着,一点孩童的鲜活气都没有。
安静得反常,诡异。
燕舟眼底温度彻底沉下去。
两千多年,魑魅魍魉见遍,人心险恶阅尽。
他早已不会事事动怒,可每次看见这般残害孩童的龌龊,依旧没法麻木。
许柚柚眸光也冷了几分。
又是拍花子。
“要去看看?”她侧头看燕舟,语气轻淡,眼里却藏着几分要管到底的利落。
燕舟唇角微扬,语气温和,听不出半点戾气。
“刚好天黑,凑个热闹。”
两人不紧不慢,脚步从容,稳稳跟了上去,悄无声息踏入幽深巷底。
整条巷子的路灯骤然一同亮起,昏黄光线铺满青石板。
前头抱孩子的男人极为警惕,走出没多远,就察觉身后有人尾随。
他眼角飞快往后扫了一眼,脚步瞬间加快,腾出一只手摸出手机,压低声音通话。
“老四,有尾巴跟着我,带人过来。”
听筒里应了几声,他匆匆挂断。
男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慌乱,故作淡定继续往前走。
余光反复打量身后的许柚柚。
昏黄路灯下,女孩年纪极轻,眉眼漂亮,穿着干净体面。
米白风衣,深色长裙,手腕戴着一只温润玉镯,一看就是家境优渥、单纯好拿捏的外地人。
在他眼里,这又是一条送上门的好猎物。
他满心算计,丝毫没发现周遭的诡异。
整条巷子,静得过分。
比寻常夜晚安静百倍,连风声都消失了。
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男人骤然停住脚步,转头看向许柚柚,摆出一脸和善求助的模样。
“大妹子,能不能帮我个忙?”
许柚柚语气平淡冷淡,不起波澜。
“帮什么忙?”
男人装出焦急无奈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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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孩子来这边旅游,人生地不熟。孩子突然不舒服生病了,请问最近的卫生所怎么走?”
“我不知道,我也是来旅行的。”许柚柚轻轻摆手。
“麻烦你帮我查一下行不行?孩子病得重,耽误不得。”
“我手机丢了,查不了。”
许柚柚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要不这样,我帮你抱着孩子,你自己去问问路人。”
她的目光太稳,太平,平得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漠然。
像看着一具早已注定结局的死尸。
男人心底莫名发毛,下意识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往后退了一步。
第一个念头,就是跑。
可他动不了。
不是被外力禁锢,是本能的恐惧死死按住了他。
潜意识清清楚楚告诉他——跑不掉。
他不肯信,接连往后退了两步,想要转身逃窜。
双腿却像灌了千斤沉铁,死死钉在青石板上,分毫挪动不得。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四肢完好,就是不听使唤。
抬头再看许柚柚。
她依旧没说话,脸上没有半点波澜,唇角平直,没有一丝弧度。
她缓缓抬起手。
腕间温润的玉镯顺着小臂轻轻下滑一寸,稳稳停住。
纤细的指尖,极慢极慢地在空中轻轻一划。
男人死死盯着那根手指,瞳孔骤缩。
他想张嘴呼救,嘴巴大大张开,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指尖轻轻落下。
瞬息之间,男人整个人彻底僵住。
保持着前倾迈步的姿势,一动不动,宛如一尊冰冷僵硬的石像。
只有眼珠能疯狂转动,眼底填满极致的惊恐与绝望。
怀里昏睡的小女孩顺着他僵硬的手臂,轻轻往下滑落。
许柚柚上前一步,抬手稳稳接住。
米白风衣的袖口,轻轻擦过孩子稚嫩的小脸。
小姑娘身子很轻,软软的,睡得毫无知觉,呼吸浅淡微弱。
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许柚柚单手轻轻抚着孩子柔软的脸颊,声音放得极轻,温柔又安定。
“别怕。安全了。”
巷口外头。
一辆停靠暗处的面包车上,跳下来两个壮汉。
一人手里攥着亮刃尖刀,一人拎着粗重铁棍,吊儿郎当、晃晃悠悠走进巷子。
刚踏入巷口,两人就察觉到不对劲。
这条巷子明明很短,平日里几十步就能走到底。
可今天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两侧白墙缓缓往后倒退,速度慢得诡异。巷口明明就在身后,却越来越远。
脚下青石板的脚步声被无限放大,咚咚作响,刺耳又压抑。
整条巷子死寂一片,风声、虫鸣、人声,尽数消失。
空气像被彻底凝固封死。
“二哥……”郑四紧紧攥着铁棍,浑身发毛,紧紧贴着身边的男人,声音发颤,“这巷子怎么回事?不会是、鬼打墙吧?”
“闭嘴!怂货一个!”
何小虎狠狠低喝一声,一把推开他,强装凶狠。
他混迹街头多年,蹲过局子、打过架,从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说。
话音刚落,一阵夜风骤然扫过。
两人下意识眯眼,再睁开时,前方空无一人的青石板路上,多出一道极长的黑影。
直直铺在地面。
巷子里明明只有他们两人,根本没有旁人。
郑四浑然不觉,只敢埋头攥着棍子。
何小虎却看得一清二楚。
那道黑影一动不动,风吹不动,纹丝不动。
后背瞬间爬满一层细密冷汗,喉咙骤然发紧,堵得喘不上气。
下一秒。
巷中缓缓现出一道身影。
深灰风衣,黑色高领,衣摆垂落笔直,一动不动。
路灯光亮尽数落在他身后,整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唯独一双眼睛,清冷幽深,沉沉望来。
何小虎混黑道多年,砍人斗殴什么场面都见过,自认天不怕地不怕。
可对上这双眼的瞬间,双腿瞬间一软,心底的戾气、狠劲,尽数溃散。
他不怕凶徒,不怕刀棍,唯独怕这种——凌驾众生、视人命如草芥的绝对威压。
郑四也终于看清前方的人,愣了一瞬,随即仗着人多,拎着铁棍狠狠冲上去。
“喂!找死是不是!敢出来吓人!”
铁棍带着风声,直直朝着燕舟头顶砸落。
燕舟静静立在原地,淡淡抬眼,扫了他一眼。
就一眼。
干净,冷淡,带着极致的厌弃。
脏。
郑四还没反应过来,握棍的手腕骤然剧烈发抖。
力道瞬间抽空,铁棍哐当一声砸落在青石板上,响声刺耳。
双腿一软,他直直重重跪地,喉咙死死堵住,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眼底只剩下彻骨的恐惧,浑身僵硬发抖。
何小虎见状又怒又怕,红着眼拎刀直冲上前,刀尖直指燕舟。
“你对我兄弟做了什么!”
燕舟随意抬脚,动作轻缓,毫无戾气。
没人看清他的动作,甚至没人看清他出腿的速度。
何小虎只觉膝盖一麻,力道瞬间散尽。
整个人不受控制,重重跪倒在地,手里尖刀脱手飞出。
全程毫无痛感,等他回神,已经仰头跪在地上,望着眼前的男人。
脑子一片空白,眼神彻底放空,浑身力气尽数抽离。
满身恶业,龌龊不堪。
燕舟从两人身前缓缓走过,深灰风衣下摆随步伐轻轻晃动。
每一步落在青石板上,声响清晰、沉稳,一下,又一下。
他抬手,指尖轻点虚空,薄唇轻动,吐出一句极短的古言。
是搁置千年的秦语。
意思是——忘了。
瞬息之间,跪地两人眼神齐齐空洞,神志被彻底清空,像丢了魂魄。
燕舟抬手,侧身轻轻一拂。
笼罩整条巷子的迷障瞬间消散,空间恢复正常,巷子变回原本的模样。
许柚柚站在巷底,稳稳抱着熟睡的孩子。
燕舟抬步朝她走去。
走到近前,他先低头看了眼怀里安然熟睡的小姑娘,再抬眼看向许柚柚。
她脸色微微泛红,看着是动了气。
他眼底寒意瞬间沉得更重,暗流翻涌,又被他稳稳压住。
抬手,轻轻把她鬓角被夜风拂乱、微微沾汗的碎发,别到耳后。
“我来。”
他轻声开口,伸手稳稳接过孩子。
动作温柔至极,小心翼翼,一只手稳稳托住孩子后脑,让她软软靠在自己肩头。
小姑娘全程未醒,呼吸浅浅,安安静静的,像一只熟睡的小猫。
空出的手,他轻轻握住她的掌心,低头在她手背上轻轻落了个极轻的吻。
许柚柚轻笑一声。
“小心孩子看着。”
燕舟抱着孩子,语声低沉温和。
“累了吗?”
“没事。”许柚柚摇头,目光落向巷中三个失神的人,“把他们处理了吧。”
燕舟垂眸,看了眼肩头熟睡的孩子,又看向地上作恶的三人。
眼底最后一丝温和褪去,只剩彻骨的冷。
是该了结了。
别让孩子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