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母亲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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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母亲的电话(第1/2页)
    那场雨夜之后，梁博的名头在圈子里算是有一点名气了。
    圈子里叫他“小梁“的人多了，也有外头的人开始打听他——一个开灰色捷达的年轻人，雨夜里一脚不刹车，在堆场里钻出一条活路。这个名头不响，但够用。够让他接到更多活，够让更多场子愿意让他上场。
    可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发现，他越来越怕接家里的电话了。他不想骗家里，可他更不敢让家里知道——他这条命，现在有几成是在赛场上赌的，他自己都说不清。他一想到母亲要是知道他晚上在山路上跟人赌命，会吓成怎样，特别是知道雨夜赛车，他心里就一阵发紧。
    他也试过，想把这笔钱“洗“成别的来路。他想给家里解释说自己在给一家大公司做技术顾问，又解释说修车攒的。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心里头发虚。他这两三个月挣的钱，修车占不到一成，剩下的全是从赛场上拿命换的。他越是想把这个家安顿好，就越发觉得自己陷进一条他不归路，越不敢让家人知道，自己也跟着越陷越深。
    他只好一边往家里打一点钱，一边在心里跟自己说：等我把债都还清了，再回去好好说。可他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都记不记得自己究竟有多少个晚上没安稳睡过一个觉了。白天修车，晚上不是跑山路就是对着那台捷达发呆。回到出租房，半夜躺下，脑子里全是绕着圈的弯道和刹车点。越是临近下一场，他越是睡不着。他不是怕，是不知道究竟要怎样跟家里交代。他爸那声“我不认“，他妈那句“别跑车“，都像针一样，深深扎进他心里，白天他忙着顾不上，一到夜里安静的环境慢慢又全部浮上来了。
    可他母亲终于还是打过来了。
    那天下午，梁博蹲在铺面门口，正埋头调一条刹车油管，手机忽然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家里的号码。他眼皮跳了一下，犹豫了两秒，才接起来。
    “喂，妈。“
    “博仔。“母亲温柔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很轻，很轻，“你忙不忙？“
    “不忙，你说。“
    母亲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妈是想问问你，你……你在那边，过得还顺心不？“
    梁博握着手机，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他听得出，母亲不是真问他顺不顺心，她是想问另一件事——她那句话，是在外头绕了很久，才绕到他跟前来的。
    “挺好的，“他说，“我……我找了个活，给人修车。“
    “修车啊。“母亲应了一声，像是在琢磨这个说法真不真，“那……那活儿，辛不辛苦？你累不累？“
    “还行。习惯了。“
    电话那头又静了好一会儿。梁博听见母亲那边有微弱的电视声音。然后母亲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博仔，你老实跟妈说……你是不是，在跑那个什么车？“
    梁博手里不由自主的紧了一下。
    “你爸在你上次走了之后，他自个儿叨咕了好几天。“母亲的声音有点发颤，但还在忍着，“他说你那个钱，来路不对；他说你晚上不在屋里，是在外头跟人赌车。博仔，妈不是要拦你，妈就是……妈就是想听你亲口说一句，是不是真的。“
    梁博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不能骗他母亲。可他也不能说实话——他要是说了是，母亲这一晚上，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他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又说到：“妈，你别担心，我知道轻重。“
    可他这一声“嗯“，其实已经算承认了。他话一出口就知道，他没办法再圆回去。他握着手机的手有点发僵，指腹蹭着冰凉的屏幕，越是想说点轻松的，越是一句都挤不出来。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片雨夜的赛场，都是他晚上在山路上攥着方向盘、心跳得越来越厉害的样子——这些东西，他没法拿来跟他妈说，也没法装作没有发生过。
    电话那头，母亲也听出来了。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责怪，只是长长地“唉“了一声，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替他把那句话咽下去。“你呀，“她说，声音有点发哑，“你这孩子，从小主意就大，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从来不跟家里说。你爸那个人你都知道是嘴硬心软，其实都是惦记着你的。“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上次回来那晚，你爸回屋，一宿没合过眼。“母亲的声音低下去，“天快亮的时候，我见他一个人坐在院里，抽了半宿烟。他不是气你挣钱，他是怕你——他怕你像他那会儿一样，一步一步，走到一个回不了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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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博握着手机，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口，想说“我不会“，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又怎样都说不出来。他自己都不敢保证。他这一路走过来，从修车到赛车，从赢钱到赢名头，每一步他都说“我知道轻重“，可每一步，他都觉得自己又被往前推了一步。
    “我知道你晓得轻重，你从小就比谁都精明。“母亲又说到，“可有些事，不是精明就能躲过去的。你这孩子，打小就把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妈就怕你算来算去，把你自己也给算进去了。“
    梁博没接话。
    母亲似乎也觉得自己说重了，又赶紧缓和了一下：“妈不是说你不该挣钱，妈是心里放不下你。你别怪妈啰嗦。“
    “没怪你。“梁博说，“妈，你放心。“
    “行了，你忙你的吧。“母亲说，“妈也没别的事，就是想起你，打个电话。“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谁一样，“博仔，你人在外头，自己多当心。妈不求你挣多少钱，妈就求你，安安稳稳的回来。“
    “……嗯。“
    挂了电话，梁博握着手机，蹲在原地，很久没动。他听着电话那头“嘟、嘟“的忙音响了几下，才慢慢的把手机放下来。他本来想再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全咽回去了——他怕自己一开口，会把母亲那点好不容易忍住的担心，又给勾起来。
    那一通电话，他没有说一句实话。可他知道，母亲是听出来了。母亲的沉默，比他爸那声“我不认“，更让他难受。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条命，好像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他以为，他出来挣个快钱，是为了这个家；可他忘了，这个家，最重要的从来不是他挣回去的那些钱，而是他这个人能平平安安地站在他们面前。
    他想起母亲那句“妈就求你，安安稳稳的回来“。这一句，比他父亲那句“我不认“还要重。他父亲是怕他走了一条歪路，他母亲是怕他回不来。他欠这个家的，比那三十七万债还要重——他欠的，是一份他自己从来没算过、也还不清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自己活得挺可笑的。他爸要他走正道，他妈要他平安；可现在的他这两样东西，一样都够不着。他越是想早点把这个家从债务泥潭里拉出来，就越是把自个儿往那条他爸妈最怕的路上推。他以前觉得，只要他赢，只要他有钱，那些事就都不是问题；可母亲这一通电话，把他那点“只要赢就都好“的念头，轻轻一下就戳破了。他发现，赢回来的东西，跟“家“这件事，根本就是两码事。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低头继续调那根油管。可他的手，半天没动一下。
    他忽然很清楚地想起一件事——他离家那天早上，母亲送到村口，一直看着他走远。他快拐过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棵老香樟树底下，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没喊他，就那么看着他。他那时候以为，那是他母亲在看他“发奋“，是在等他出息。可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那是他母亲在看他“平安“。
    他从没想过，他这一走，他母亲心里，是不是每天都悬着一块石头。他挣的那些钱，能买很多东西，可他买不回来他母亲这度过的每一个担心他的夜晚。
    那天晚上，他试过一次，想给母亲回个电话，跟她说：妈，我不再跑车了，我老老实实干点别的。他编辑了一条短信，打了一半又删了——因为他想不明白，他要是真不跑了，那三十七万的债务怎么办？父亲那台趴窝的货车怎么办？他自己这条“想证明点什么“的路，又该怎么走？他这才发现，他要退，不是退一步就能退得干净的事。他早就陷进来了，身后仿佛连个能回头的路都没有。
    那天晚上收工，他没回铺面，一个人在那台捷达旁边坐到很晚。他握着方向盘，心里乱糟糟的，想明白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他只隐隐觉得，自己正走着的这条路，已经不是他当初为了还债、为了证明自己而走的那条了。它仿佛正在把他推往一个自己都看不清的地方。
    而他，好像已经开始不听自己的了。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最后伸手，把那台捷达的钥匙拧了一下，听着那台发动机“嗡“地响了一声，又熄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想开走，还是想让它就这么安静地待着。他只知道，有些路，一旦开了头，就不是说停就能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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