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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六章你已经没有价值了
云熙缓缓站了起来。
她的白发从肩头垂下来,在曦月的暗红色光芒下像一匹流动的白绸。
她伸出手,血魂刀从岩石中飞出来,落入她的掌心。
刀身在贴上她掌心的瞬间亮了一下,那是一种兴奋的、期待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主人的亮。
她握着那柄刀,看着魂老。她的嘴角翘了一下,那是一个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一样的笑容。
“我做什么?”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一块石头沉进了深不见底的水里,发出沉闷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咕咚声。
“老东西。你为什么从头到尾都不出手?我弟弟死得那么惨,你却连出手都不敢。”
她的声音更低了。
“既然你这么没用,那我还留着你干嘛?”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那股扼住魂老喉咙的力量更强了,强到魂老感觉自己的神魂体快要被捏碎了。
那些灰白色的雾气在那股力量的挤压下开始碎裂、消散。
“住手!”魂老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压抑不住的恐惧。
“快住手!你弟弟没死!”
云熙的动作没有停下来。她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那双眼中那轮黑色的太阳在缓缓旋转,她的嘴角翘着,带着那种冰冷的、残忍的笑。
她在享受,在感受那股力量把她这段时间积攒的愤怒、仇恨、绝望,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
“云熙,你仔细感受下你此时的状态!”魂老的声音更急了。
“你那眼睛已经彻底完成了蜕变!这就是那血魁的目的!她只是拿你弟弟的性命在逼你而已!她知道你弟弟的作用,不可能在这时会杀了你!你冷静些!”
云熙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魂老感觉那股扼住她喉咙的力量松了一丝,可只有一丝。
“你说什么?”云熙的声音还是那么低。
“你的眼睛!”魂老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看看你自己的眼睛!你已经不是之前的你了!你的血脉已经完全觉醒!那血魁从头到尾都是在逼你!你弟弟是她的筹码,她不会杀他!杀了她就没有筹码了!你冷静下来好好想想!”
云熙沉默了。她的手指没有继续收紧,可也没有松开。她看着魂老的眼睛,在那双浑浊的、此刻充满了恐惧的眼睛里,她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满头的白发,在曦月的暗红色光芒下白得刺眼,白得不像真的。
还有那双眼睛——那轮黑色的太阳在她的瞳孔中缓缓旋转着。
她看着它,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那轮太阳太大了,大到几乎占满了她的整个瞳孔,那片血红成了它的陪衬,那抹漆黑成了它的主体。它冷漠地、不带任何感情地注视着她。
云熙呼出一口浊气,那股扼住魂老喉咙的力量瞬间消失了。
所有的压迫、所有的死寂、所有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在她这一口气吐出来的瞬间烟消云散。
魂老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灰白色的雾气在她身体周围剧烈地翻涌着,好一会儿才慢慢平息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云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有过的、对眼前这个少女的深深的忌惮。
她活了这么多年,自认为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什么场面都不至于让她失态。
可刚才那几息之间,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不是“可能会死”的那种威胁,而是“你马上就要死了”的那种。
不需要任何怀疑、不需要任何犹豫、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想法,只有一种纯粹的、赤裸裸的、刻在灵魂最深处的恐惧。
而那种恐惧的源头,是云熙,是她一手培养起来、看着长大的丫头。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讽刺。
她以为自己在培养一把刀,以为自己是握刀的人。
可当那把刀真正出鞘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连站在刀锋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云熙站在那,满头的白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手中的血魂刀已经恢复了那副灰扑扑的样子,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安静地闪烁着,像一个乖乖听话的孩子。
她的眼睛只有一种平静的、深不见底的、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重要的事情的凝视。
她转过身抬起头,看着头顶那轮暗红色的曦月。她在想魂老刚才说的话:“你弟弟没死”,“那血魁的目的”,“他只是拿你弟弟的性命在逼你而已”。
如果魂老说的是真的,如果弟弟真的没有死,如果那血魁从头到尾都是在演戏,那她这些年的恨、这些年的拼命、这些年的不要命,算什么?像一个小丑一样被人耍得团团转。
她在她的舞台上拼命地演,以为自己是主角,以为自己是那个能改变结局的人。可幕布落下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只是她剧本里的一个角色,连台词都是别人写好的。
“所以,你是说那贱女人,又是在戏弄我?”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没有一丝情绪。
沉默了片刻,魂老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重,像是在承认一件她很不愿意承认的事情。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能说“是”,说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那血魁是在演戏,可她选择了沉默?她能说“不是”,说她也被骗了,说她也不知道真相?
不管怎么说,云熙都不会相信。她已经失去了这个丫头的信任。
云熙没有追问,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轮曦月。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带着一丝自嘲的笑容,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紧又松开。
“所以,我还是太弱了。弱到连被人戏弄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别人的剧本里演一个连台词都不知道的角色。弱到连愤怒都是别人设计好的。”
云熙收回了目光,看着手中的血魂刀。
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她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说“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
“你的这双眼睛已经彻底蜕变。”
魂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再触怒她的谨慎。
“你没发现吗?如今你这样的状态下,你的寿元是不断在消耗的,而且还是一个非常恐怖的速度。快些冷静点,这样对你来说负担太大了。”
云熙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的图案缓缓消退,从太阳变成三枚勾玉,从三枚勾玉变成一枚,从一枚变成灰蓝色。
她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暗红色的血雾。她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岩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她低着头,双手撑着地面,白发从肩头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为什么?为什么差距还是这么大?”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的拳头砸在岩石上,暗红色的岩石在她的拳下碎裂,碎石飞溅。
她又砸了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拳都用尽了全力,每一拳都带着愤怒,每一拳都砸得她自己血肉模糊。她的指节裂开了,鲜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混在碎石和尘土里。
她感觉不到疼,因为她心里更疼。
魂老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瘦削,肩膀微微颤着,白发散落在血泊中。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等她发泄。
不知过了多久,云熙终于停了下来。她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撑在碎石上,手指还在流血。她的肩膀微微颤着,不是哭,而是一种用力过猛之后的肌肉震颤。
“不论怎么说,你这次也算是又一次因祸得福了。”
魂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女人虽然手段狠辣了些,但也算是帮了你。你没发现吗?你这眼睛已经进化到完全体,诸多能力应该会有新的感悟。超越她,只会在不久的将来。到时候,你那双眼睛里,就能看到你想要的场景。”
云熙没有接话,也没有动。她跪在那里低着头,白发遮住了她的脸。
魂老等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你自己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感受?虽然此时的你觉醒了血脉,但弊端也同样明显。你的灵魂……是否有什么启示?是否有感知告诉你,该怎么做才能避免走向消亡的终局?”
云熙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
“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从地上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魂老,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只有一种清醒的、冷静的、像是在做某种很重要的决定时的光。
“我只知道,若是只要我想,我瞬间就可以获得强大无比的力量。而代价就是我的寿元。想燃烧多少就燃烧多少,想多强就多强,没有上限,没有尽头。”
魂老沉默了。她的脸色很难看,看着云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疯狂,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更可怕的、像是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平静。
“此番力量,如无必要,还是谨慎使用些。对你来说负担太大。常规状态下,那三枚勾玉所给你的力量,就已经足够应付绝大多数场景了。这一次觉醒中,你那虚化能力用得愈发娴熟,而且还开发出了我闻所未闻的手段。你先慢慢熟悉,不要急着……”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云熙已经抬起手,打断了她。
云熙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可她笑得时候嘴角的弧度里没有温度。
“事不过三。下一次若是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也不会再留你了。”她的声音很轻。
“如今你对我的价值,已经几乎没有了。明白吗?”
一字一句,像一把刀插进魂老的心里,不带任何感情,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不是在威胁,不是在警告,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对我有用,我就留着你。你没用了,我就杀了你。就这么简单。
魂老的脸色僵硬得像块石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那双灰蓝色的、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她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好。”只有一个字,声音很轻,可那一个字里,有无奈,有妥协,有一种“我认了”的认命。
她看着云熙,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个丫头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强了?强到她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来。
不是修为的强,而是心性的强,那种经历了太多打击、太多绝望、太多在生死边缘挣扎之后,磨出来的坚定不移。
她控制不了她,也拿捏不了她。
她以为自己是在培养她,可到头来,是她被这个丫头牵着鼻子走。
云熙没有再看她。转过身,把血魂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里。
刀身在刀鞘中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嗡鸣。她抬起头看着那轮永远挂在正中央的曦月,暗红色的光芒落在她的白发上,映出一片淡淡的绯红。
她会杀了那个女人。
不是为了弟弟,弟弟可能还活着,至少魂老说他还活着。可她骗了她太多次了,她不敢信了,她只能信自己。她要杀了她。
云熙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了下去,迈步走了出去。她的身影在曦月的暗红色光芒下被拉得很长很长,白发在风中飘荡,像一面白色的、柔软的旗帜。
魂老悬浮在半空中,看着她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飘下去跟在云熙身后,没有再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