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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七章不许你叫其他人姐姐了……
“彼此谁都不会抛弃谁的,这一点,我会一直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把脸又贴近了一些,近到他的嘴唇几乎碰到了她的耳朵。
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可那轻飘飘的声音里,藏着一种沉甸甸的、扎扎实实的承诺。
“以后可不要再有那些多余的担心了。”
云熙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吞咽一样的声音。
那声音很短,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趴在她背上,根本听不见。
然后她听见了陈煜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更轻了,更柔了。
“毕竟,我们只剩下彼此了。”
云熙的手,猛地收紧了。
那力道大得惊人,大得她的手指都在发抖,大得她能感觉到陈煜的腿在她手心里微微地颤了一下。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满满的,胀胀的,堵得她喘不过气来。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这句话,让她感动得无以复加。
只剩下彼此了。
是啊。
只剩下彼此了。
她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任何人在乎她。
她只有他。只有这个在雪地里捡回来的、瘦瘦小小的、连路都走不稳的小男孩。
只有这个会叫她“姐姐”的、会把粥分给她喝的、会牵着她的手说“我们只有死别没有生离”的小男孩。
而他呢?他也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任何依靠。
他只有她。
只有这个脏兮兮的、连一只碗都没有的、只会拿着柴刀在荒野里流浪的野丫头。
他们只有彼此了。
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吃人的、冰冷的、没有任何人在乎他们死活的世界里,他们只有彼此了。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那声音从她嘴里飘出来,被风吹散了,和那些漫天的雪花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她的嘴唇微微地动了动,喃喃地重复着那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一颗很甜的糖,舍不得咽下去。
“彼此……只剩彼此了……”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那两个字在她的舌尖上滚过来滚过去,滚过来滚过去,像两颗小小的、圆圆的珠子,被她含在嘴里,舍不得吐出来,也舍不得咽下去。
是啊。彼此。只剩彼此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眼泪压下去,把那些情绪压下去,把所有的软弱都压下去,压进心底最深处,压进那层冷冰冰的壳子底下。
她的手指,在陈煜的腿上,轻轻地收紧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可那一下里藏着的东西,却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重。
陈煜趴在她背上,感受着她那一收一紧的手指,感受着她那越来越稳的步伐,感受着她那越来越直的脊背。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闭上眼睛,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那一点点的、微弱的、却无比真实的温度。
刚刚的插曲似乎就这么过去了,陈煜也总算是好像将其给安抚好了。
其实陈煜是可以意识得到的,刚刚的事情会被这敏感细腻的女孩的内心,造成何等惊心动魄的兵荒马乱。
两个人就这样在雪地里走着,一个背着另一个,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过了好一会儿,云熙忽然又开口了。
“那你以后不准再随便叫别人姐姐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冷淡,语气还是那么生硬,可仔细听的话,能听出那冷淡和生硬底下,藏着一丝很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小心。
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提出一个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的要求。
可她就是想说,就是想让弟弟知道,就是想让弟弟答应她。她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弟弟叫别人“姐姐”的时候,她心里就不舒服。
陈煜立刻就说:“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那声音从她耳边传来,清脆得像是一颗石子落进了湖水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荡进了她的心里。
云熙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一点,可那弧度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她自己压了下去。
她又想了想,觉得刚才那句话说得太绝对了,太不讲道理了。
弟弟总不能一辈子不跟别人打交道,总不能见了谁都不叫。
她这样要求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她抿了抿嘴,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气里多了一丝别扭。
“可是你今天就叫了。”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说“你答应我的事情没有做到”。
她的嘴唇微微地嘟着,那副样子,和她平时冷冰冰的模样判若两人。
陈煜又立刻说:“那以后不叫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干脆,那么利落,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讨价还价。
好像“不叫别人姐姐”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根本不需要思考,根本不需要权衡。
云熙听了,心里忽然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她是不是太严苛了?弟弟那么乖,那么懂事,那么讨人喜欢,他叫别人“姐姐”也只是因为礼貌,因为想要换一些吃的,因为想要活下去。
她不应该这样要求他的,不应该这样限制他的。
他本来可以过更好的日子的,可以有很多人对他好的,可以有很多人愿意当他的姐姐的。
是她把他留在了自己身边,是她让他跟着自己受苦受难,是她什么都给不了他。
她凭什么还要求他不准叫别人姐姐呢?
她低下头,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不是不让你叫……我只是不让你随便叫而已……”
她说“随便”这两个字的时候,咬得很重,像是在强调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别扭的、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意思的窘迫,像是一个不擅长说话的人,拼命地想要把自己的意思说清楚,却越说越乱。
“没说不许你叫……”她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她到底在说什么呢?一会儿不准叫,一会儿又说不许随便叫,一会儿又说没说不许叫。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她只是……不想弟弟叫别人“姐姐”的时候,像叫她的时候一样甜。
不想弟弟对别人笑的时候,像对她笑的时候一样好看。
不想弟弟和别人亲近的时候,像和她亲近的时候一样自然。
她想要自己是特别的。
想要在弟弟心里,她是唯一的姐姐。
不是“一个姐姐”,而是“那个姐姐”。不是“姐姐”,而是“姐姐”。
她知道这样很自私。
她知道。
可她就是忍不住。
她低着头,不敢看陈煜的表情,不敢看他会不会笑她,会不会觉得她太霸道、太不讲道理、太莫名其妙。
然后她听见了陈煜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宠溺。
“好,都听姐姐的,放心吧。”
他的声音很乖,让人忍不住想要把他抱得更紧一些。
他说“放心吧”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笃定的、很安心的东西,像是在说:我知道了,我记住了,我会做到的,你不用担心。
云熙的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拧巴的、纠结成一团的情绪,在那一瞬间,全部散了。
她想抬手揉揉眼睛,可这时候背着陈煜,抽不开手。
她的手要托着他,要背着他,要让他安安稳稳地趴在自己背上。
她不能松手,不能让他滑下去,不能让他摔着。
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雪又下起来了。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掉的暴雪,而是一种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云端筛着面粉一样的小雪。
雪花很小,很轻,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它的形状就化了,只留下一滴冰凉的水珠。
可风很大,风从北边吹过来,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
那些雪粒不是落下来的,是横着飞的,斜斜地掠过地面,在雪地上犁出一道道细密的纹路。
天色暗得很早,申时刚过,太阳就已经沉到了城墙的那一边,只留下一抹惨淡的、灰白色的余光,在天边苟延残喘了一会儿,就被越来越浓的暮色吞没了。
城墙投下的阴影像一头巨大的、饥饿的野兽,张开了它黑洞洞的嘴巴,把城墙根下的那些难民一个一个地吞进去。
在城外边上赈粮的粥棚也已经收了。
那些用粗布和麻杆搭起来的棚子,在风中发出呼啦呼啦的声响。
马车辘辘地驶过护城河,驶进城门,消失在城墙后面那道深深的、黑洞洞的门洞里。
城门在马车进去之后不久就关上了,两扇厚重的木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响,把城里和城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城里有灯。
远远地能看见城墙上面有火把在燃烧,橘红色的光在夜色中跳动着,像是一颗一颗被钉在黑暗里的星星。
偶尔能听见城里传来的声音,马车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行人的说话声,酒楼里传出来的丝竹声。
那些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听不真切,可确实存在。
城内的光景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在城外的人心里,里面一切都是充满了美好。
相比之下,城外没有灯,城外只有黑暗,只有风雪,只有那些蜷缩在城墙根下的、像是一块一块石头一样的难民。
他们没有火,没有灯,甚至连说话都很少。
天黑了就闭上眼睛,天亮了就睁开眼睛,像是一群被放牧的牲畜,活着只是因为还没死,还没死只是因为还不到死的时候。
陈煜和云熙的落脚点,在城墙东面的一处废墟里。
那是一座不知道什么年月留下来的破庙,说是庙,其实只剩下了半面墙壁和一小截塌了一半的屋顶。
墙壁是用青砖砌的,比那些土坯房结实得多,虽然裂了好几道口子,可好歹还能挡风。
屋顶的瓦片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几根歪歪斜斜的椽子,上面盖着一层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茅草和破布,是云熙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一点一点地铺上去的。
庙里的地面比外面高出一截,铺着几块残缺不全的青石板。
墙角堆着一堆干草,是云熙从远处抱回来的,铺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比之前那间茅草屋里的茅草堆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里离城门不算太远,走路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可又足够偏僻,偏僻到那些难民不愿意多走这几步路到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