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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3礼乐初成(第1/2页)
五年后,镐京,辟雍
初夏的风,带着渭水的水汽和桑叶的清香,拂过辟雍的庭院。庭院里,七十二棵杏树已经挂了青果,树下坐着几百个学生,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安静地听讲。
讲台上,殷受穿着一身素色深衣,手里拿着一卷《尚书》,正在讲解《洪范》篇。
“……‘洪范九畴’,是治国安邦的九条大法。一曰五行,二曰五事,三曰八政,四曰五纪,五曰皇极,六曰三德,七曰稽疑,八曰庶征,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他的声音平和清晰,在安静的庭院里传得很远。
“先生,”一个年轻学生举手,“这‘皇极’一条,说‘皇建其有极’,是指天子要立下最高的准则。可如果天子自己不行正道,这‘极’岂不是歪了?”
问得尖锐。
庭院里一阵低低的骚动。
这五年,虽然天下大体太平,但朝中并非没有暗流。成王姬诵今年十八岁了,按周礼该亲政了。但周公依然摄政,而且权力越来越大,难免有人议论“周公是不是不想还政”。
这学生的问题,看似问《洪范》,实则问时政。
殷受沉默片刻,放下书卷。
“问得好。”他看着那学生,眼神温和但锐利,“‘皇极’之‘极’,不在天子一人,在天下民心。天子若行正道,民心所向,这‘极’自然正。天子若不行正道,民心背离,这‘极’也就歪了。所以,天子要‘建极’,先要‘正己’。正己,才能正人,正天下。”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
“读书,不是为了死记硬背,是为了明理。明理,不是为了夸夸其谈,是为了做事。《洪范》九畴,不是教条,是镜子。照自己,照天下,照古今。你们将来,无论为官为民,都要记住——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为政者,当以民为本,以德为先。若忘了这个根本,读再多书,也是枉然。”
学生们若有所思,纷纷点头。
“谢先生教诲。”
“今天就到这里。”殷受合上书卷,“下课。”
学生们起身行礼,陆续散去。
殷受收拾书卷,准备回石渠阁。这几年,他除了在辟雍授课,大部分时间都在石渠阁修书。《周礼》《周易》《诗经》《尚书》的编纂,已经进入最后阶段。特别是《诗经》,在凤兮的主持下,收集、整理了三百零五篇,分“风”“雅”“颂”三部,即将定稿。
“先生留步。”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殷受回头,看见一个锦衣少年站在杏树下,约莫十七八岁,眉目清朗,气质温润,但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是成王姬诵。
“大王?”殷受连忙行礼。
“先生不必多礼。”成王扶起他,笑道,“我是来听课的,不是来摆架子的。刚才先生讲《洪范》,讲得好。尤其是‘皇极’那段,发人深省。”
“大王过奖。”殷受谦道。
“不是过奖,是真话。”成王看着他,眼神认真,“这些年,我虽在深宫,但先生编的书,讲的话,我都仔细读过,听过。先生说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我深以为然。所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我想请先生,帮我一个忙。”
“大王请讲。”
“劝叔父还政。”成王说,“我知道,这些年叔父摄政,劳苦功高。没有他,天下不会这么快安定。但我今年十八了,按礼该亲政了。叔父……似乎还没有还政的意思。朝中已经有人议论,我怕再拖下去,会生变故。”
殷受心头一震。
这一天,终于来了。
“大王想如何还政?”
“光明正大地还。”成王说,“在明堂,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举行还政大典。叔父将玉玺、符节交还于我,我拜叔父为‘太师’,继续辅政,但决策之权,归我。如此,既全了叔父的体面,也定了君臣名分,绝了流言。”
殷受沉吟。
这办法,确实是眼下最好的。
但周公……会答应吗?
“大王问过周公了吗?”
“还没有。”成王摇头,“我想先听听先生的意见。先生是守藏人,是叔父最信任的人之一,也是……最公正的人。”
殷受看着这个年轻的君王,看着他眼中的坦诚和期待,心头复杂。
五年了,他看着这个孩子长大,从一个怯生生的幼主,成长为一个有主见、有抱负的君主。他相信,成王是真心想做个好君王,也是真心敬重周公。
但权力这东西,太诱人。
周公掌权五年,说放就放,谈何容易?
“大王,”殷受最终说,“臣可以去试试。但成与不成,要看周公的心意。若他真心为天下,应该会答应。若他……”
他没说完,但成王懂了。
“我明白。”成王点头,“那就拜托先生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感激先生。”
“臣尽力。”
离开辟雍,殷受没有回石渠阁,而是去了周公府。
周公正在书房看奏章,见他来了,放下笔,笑道:“微子来了?坐。正好,你看看这个——”
他递过来一卷帛书。
是《周礼·春官宗伯》的修订稿,上面详细规定了祭祀、礼仪、乐舞的规程,繁琐但严谨,处处体现着“敬天法祖,以德配天”的思想。
“写得很好。”殷受看完,点头,“但周公,有件事……我想跟您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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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周公抬头。
“还政的事。”殷受直视着他,“成王今年十八了,该亲政了。朝中已有议论,说您……恋栈权位。时间久了,恐生变故。”
周公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是成王让你来当说客的?”
“是,也不是。”殷受坦然道,“成王确实托我劝您,但这也是我自己的意思。周公,这五年,您辛苦了。但天下已定,礼乐初成,是时候把权柄交还给该交的人了。否则,您这些年制定的礼,作的乐,立的法,就成了笑话——制定规矩的人,自己先坏了规矩。”
周公沉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许久,他长叹一声。
“你以为我不想还吗?”他看向窗外,“可我放心不下。成王虽然聪慧,但毕竟年轻,经验不足。朝中那些老臣,表面恭敬,心里各有算盘。东夷虽平,但北戎、西羌,虎视眈眈。这时候还政,万一……”
“万一成王做不好,您再出山不迟。”殷受说,“但您一直不还政,别人就会说您想学伊尹(商汤的宰相,曾流放太甲),甚至……想学帝辛。到时候,成王心里会怎么想?那些不满的人,会怎么做?周公,您是要做伊尹,还是要做……霍光(西汉权臣,废立皇帝,最后被灭族)?”
这话说得重,周公脸色一变。
“微子,你……”
“我是为你好,为天下好。”殷受站起来,深深一躬,“周公,您还记得《金匮之盟》吗?当年您立誓辅佐幼主,绝无二心。现在幼主长大了,您该履行誓言了。否则,那盟约就成了废纸,您这些年做的所有事,都会被人质疑。文明,不能建立在谎言和怀疑上。”
周公盯着他,眼神复杂。
“你……真觉得该还?”
“该还。”殷受点头,“而且,要还得漂亮,还得让天下人心服口服。在明堂,当着文武百官,举行还政大典。您将玉玺、符节交还成王,成王拜您为太师,继续辅政。如此,您全了忠名,成王定了君威,天下安了人心。这才是真正的‘礼’,真正的‘德’。”
周公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头。
“好,我听你的。三日后,明堂还政。”
殷受心头一松。
“谢周公。”
“不用谢我。”周公苦笑,“是该谢你。这些年,要不是你在身边,时时提醒,我可能……真会迷了心窍。权力这东西,太容易让人忘了初心。”
“所以需要礼,需要乐,需要……互相提醒。”殷受说,“文明不绝,靠的就是一代代人,在关键时刻,做出对的选择。”
“是啊……”周公望向窗外,眼神悠远,“微子,等还政之后,我想去洛阳,建一座新城,作为东都。那里是天下之中,交通便利,可镇四方。而且,我想在那里,建一座更大的‘明堂’,收藏天下典籍,广纳四方贤才。你觉得如何?”
“好主意。”殷受点头,“不过,得等成王同意。”
“他会同意的。”周公笑了,“那孩子,有雄心。而且……有你在旁边看着,我放心。”
两人相视一笑,有种惺惺相惜的默契。
三日后,明堂
文武百官齐聚,旌旗招展,钟鼓齐鸣。
成王穿着冕服,坐在御座上,神色庄重。周公穿着朝服,手持玉玺、符节,走到御阶前,跪下。
“臣周公旦,奉先王遗命,摄政五年。今大王年长德昭,可亲政事。谨奉还玉玺、符节,请大王亲政!”
声音洪亮,在明堂中回荡。
百官肃然。
成王起身,走下御阶,扶起周公。
“叔父请起。这五年,叔父劳苦功高,安定天下,制定礼乐,功在千秋。今日还政,非弃叔父,乃全叔父忠名,定天下人心。自今而后,拜叔父为太师,总理朝政,辅佐寡人,共安天下!”
“谢大王!”周公再拜。
成王接过玉玺、符节,高举过顶。
“自今日起,寡人亲政!望诸卿同心协力,共扶社稷,同建太平!”
“大王万岁——!”
“太师千岁——!”
欢呼声震天。
殷受站在百官中,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
还政了。
真的还了。
周公没有成为第二个伊尹,更没有成为第二个霍光。
他守住了誓言,守住了礼,守住了……文明的根本。
“大人,”凤兮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轻声说,“您做到了。”
“是我们做到了。”殷受转头看她,“没有你,没有太公,没有那些相信文明的人,做不到。”
凤兮笑了,笑容在阳光下格外明亮。
“那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去洛阳。”殷受说,“帮周公建东都,建明堂,继续修书,开学堂,制礼乐。文明的路,还长着呢。”
“好,我跟您去。”
“说定了?”
“说定了。”
两人并肩,走出明堂。
外面,阳光正好。
远处,辟雍的钟声响起,学子们的读书声隐隐传来。
更远处,田野里麦浪翻滚,农人正在劳作。
一个新时代,真的开始了。
而守藏人的使命,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