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34567.com,更新快,无弹窗!
120(第1/2页)
华纪59年3月16日,清晨。
上国基地,演武场东侧。
晨光从基地穹顶的灵能天幕外透进来,被滤成一层薄薄的金青色,洒在演武场的黑石地面上。张山风和林雄枫来得早,两人刚对练了半个时辰,身上都还冒着热气。张山风的右臂已经摘了绷带,只在肘弯处贴着一片肉色的灵膜。林雄枫蹲在场边系靴带,系到一半,忽然听见三串脚步声从西侧回廊里传来。那脚步声很稳,像同一个人踩出来的,却有三重。
他抬头看去,手里的靴带滑脱了。
张德华走在最前面,玄色劲装,深灰薄氅,右拳上还缠着新的白绷带。这是张山风和林雄枫见惯了的那个师父。可让林雄枫彻底愣住的是他身后。左边是过去化身,灰白旧战衣,短发,眉高眼深,浑身都是没处放的锐气。右边是现在化身,玄衣无甲,眼神沉稳,像一汪不会起浪的深水。再后一步,是未来化身。浅灰长衣,发丝松束,左腕系着那根褪色的红绳,走路没有声音,像踩着光。
四个张德华。四个几乎一样高、一样瘦、一样肩宽的人,并排穿过回廊,朝演武场走过来。晨光在他们身上切开明暗,地上的影子也成了四道,像一面看不见的镜子把张德华照成了四个不同的年份。
张山风站在场边,嘴巴张了一下,又慢慢合上。他先看张德华,再看过去化身,再看现在化身,最后目光落在未来化身身上,停了两息,然后又转回张德华。
“三个师父?”他说,声音有点飘。
林雄枫已经站起来了。他往张山风身后挪了半步,眼睛在四个张德华之间来回扫。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攥住了袖口,指节发白,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小声问了一句:“哪个是真的?”
张德华走到演武场正中央,站定。三个化身呈品字形立在他身后,不多不少,刚刚好。他看了看张山风,又看向林雄枫,嘴角往右上方极轻地扯了一下。
“都是真的。”他说。
林雄枫的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张山风倒是先回过了神,抬手狠狠搓了两下后脑勺,把头发搓得乱蓬蓬的。他又看了一眼那三个化身,忽然笑出来,那笑里带着点傻气,也带着点兴奋。
“那以后打架,是不是有四个师父一起上?”张山风问。
“看情况。”张德华说。他偏头看了眼过去化身。过去化身正抱臂而立,眼神在场边扫来扫去,像在找哪个靶石不顺眼。张德华又看现在化身。现在化身站得最正,像一棵已经生了根的树。最后是未来化身。它微微仰着头,在看天幕外一颗极淡的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来。”张德华对张山风和林雄枫说,“认人。”
两人走过去,先站在过去化身面前。过去化身垂下目光,把林雄枫从头扫到脚,又扫回张山风,哼笑了一声:“我在你们这年纪,可比你们野。”
“他是我的过去。”张德华说,“记住这张脸。以后他带你们练身法。”
张山风哦了一声,转向现在化身。现在化身抬起右手,在他面前摊开,掌心里浮着一团极稳的金白色灵光,不大,却密得惊人,像一颗小太阳被按进了水球里。
“我是你师父的现在。”现在化身说。他手掌一翻,那团灵光散成八道,绕张山风转了一圈,又消失不见,“以后我教你们灵能控制。”
张山风眼睛发亮,重重点头。林雄枫已经自己走到未来化身面前,仰起脸看它。未来化身低头,与他对视。那双眼睛很静,静得让林雄枫一下子就想起何天紫。他不自觉地开口:“你是……师父的未来?”
“我是他最想成为的样子。”未来化身说。它慢慢蹲下来,和林雄枫平视。左腕那根褪色的红绳从袖口滑出来,露出一点极旧的线头。它没有笑,但眼神很温和,像一片很远的星野。
“以后我教你们推演。”未来化身说。
林雄枫用力嗯了一声。他回头去看张德华,发现张德华也正看着他们,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演武场上的晨光更亮了,把四个张德华和两个少年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家人终于到齐。
“绕场跑十圈。”张德华忽然说,“先让身体热起来。跑完来试三身合击。”
张山风和林雄枫同时喊了一声“是”,转身就跑。两个人影在晨光里越拉越长。张德华站在原地,三个化身也站在原地。风从演武场那头吹过来,带着灵田里的青麦香和星港飘来的灵机油味。张德华慢慢抬起头,眯眼看天。那颗未来化身刚才看的星已经淡了,像被天光吞掉的一粒露珠。
“该动了。”他说。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也像说给身后那三个自己。
华纪59年3月21日,清晨。
训练场。
张山风跑完最后一圈时,太阳已经从天幕东边完全升起来了。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在脚边的黑石地面上洇出十几个小圆点。林雄枫跟在他身后三步远,喘得比他还凶,两只手掐着腰,整张脸红得像被火烤过。两人还没来得及把气捋顺,张德华的声音就穿过晨光传了过来:“列阵。”
张山风猛地抬头。张德华站在演武场西侧的高台上,身后三尊化身已排成一线。过去化身的旧战衣被风吹得微微起伏,像一匹不安分的灰马。现在化身负手而立,像台子本身多出来的一根黑铁柱。未来化身仍最安静,连衣摆都只极轻地晃,像那阵风刚到它面前就自动绕了路。张德华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白蜡木短棍,往地上轻轻一墩,发出“笃”的一声。
“张山风,对现在。林雄枫,对未来。过去,你看着。”他安排得很快,每个字都像从嘴里扔出来的石子,“张山风,你把他打退三步,算你赢。林雄枫,你逼未来出第二只手,算你赢。”
张山风和林雄枫对视一眼,同时上前。张山风站在现在化身对面十步处,活动了一下肩膀。林雄枫站在未来化身面前,仰头看了它一眼,咽了口唾沫。他能感觉到未来化身没放出半点威压,但就是站在那里,也让他后颈发紧。
“开始。”张德华说。
张山风先动了。他这次没像上次在走廊那样一上来就冲直线。他侧身滑步,绕着现在化身转了半圈,银白色的灵能在拳面蓄着,像含着一口还没喷出的风。现在化身没动,只微微侧头,眼睛始终跟着他。张山风突然停住,脚尖猛一点地,整个人像被弹弓射出去,左拳先出,虚晃现在化身右脸,真正的右拳却藏在腰后,直取他的左肋。
现在化身连眼都没眨。他左掌一抄,像从水里捞起一条鱼,正好托住张山风的左腕。那一抄看着轻,其实带着极重的粘劲,张山风整条左臂像扎进了胶里,抽都抽不动。他右拳还在半路,现在化身已经借着他左腕的势,往侧后一带。张山风整个人失去重心,踉跄了两步。现在化身又在他背心轻轻一推,没发力,张山风已经朝前扑出去,险些栽倒。
“三步。”现在化身说。
张山风稳住身形,回头瞪他:“你使诈。”
“战场不使诈,命就没了。”现在化身仍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脸,“再来。”
张山风咬了咬牙,又冲了上去。这一次他学乖了,不再近身,而是把银白色的灵能凝成十几道指风,从不同方向朝现在化身激穿过去。那指风极快,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在空中拉出细长的白线。现在化身双掌一合,再分开时,一面极薄的金白色灵盾已经浮在身前。指风打上去,发出密密麻麻的闷响,像雨点砸铁片。灵盾连晃都没晃一下。张山风趁他挡招的刹那,忽然从左侧切入,一记鞭腿扫向现在化身的腰。现在化身右肘下沉,硬接了这一腿。张山风只觉自己的胫骨像撞上了山根,整条右腿从脚尖麻到胯骨。他闷哼一声,单脚弹开,落地时还是没站稳,向后连退了四步。
“又输了。”张山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鼻尖又酸又热,不是想哭,是累的。
另一边,林雄枫和未来化身的比试也到了尾声。林雄枫用了三种身法、两次灵能爆破,还有一次从张山风那儿学来的贴地突进。未来化身始终只用一只手。它每回都像提前知道林雄枫要往哪走,提前把那只手摆到他要落脚的地方。林雄枫最后一次冲过去时,未来化身只是把掌心摊开,像在接一片落下来的叶子。林雄枫的拳头就自己撞进了那只手里。未来化身五指一收,不紧不松,恰好包住他的拳。林雄枫挣了两下,没挣开。
“我输了。”林雄枫说。声音闷闷的,像从井底传上来。未来化身松开手,用那根褪色的红绳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腕,算是一种安慰。
张德华从高台上走下来。过去化身跟在他身后,边走边把手指捏得啪啪响。张德华走到张山风旁边,用白蜡木短棍点了点他的肩膀:“起来。坐地上像什么。”张山风龇着牙爬起来,手在后脑勺上胡乱搓了两把。
“师父的化身太强了。”他说,语气里一半是服气,一半是不甘。
“那当然。”张德华说。嘴角往右上方极轻地一扯。他抬手,把短棍横过来,在张山风面前一挡,“我的化身,就是我。你们打不过,正常。打得过,那才叫怪事。”
林雄枫也走过来,额角的汗把碎发粘在脸上。未来化身站在他身后,像一道浅灰色的影子。过去化身突然从侧面伸出手,把林雄枫头发上沾的一小片草屑摘下来,然后抱臂站回去,什么也没说。林雄枫愣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谢谢师……谢谢”。他也不知道该叫过去化身什么。
张德华把短棍收起来,别在腰后。他抬头看天,日头更高了,演武场上的影子短了一截,像被光削去了一层边。他转过身,朝训练场南侧的灵能模拟区走去,三个化身依次跟上。张山风和林雄枫也跟了上去,脚步比来时更紧,像怕被落下。
“今天下午,模拟区全开。”张德华边走边说,“你们俩,加三个化身,打一场三对二的攻防。输了的人,绕基地跑二十圈。”
“三对二?”张山风问,“谁三谁二?”
“你们三,化二。”张德华头也没回,“我守中。我若动了,算你们赢。”
张山风和林雄枫同时倒抽了一口气。张山风又搓了搓后脑勺,林雄枫又攥住了袖口。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同一种意思:今天得跑断腿。
但没人说“不”。训练场的光从头顶打下来,把这一行六个背影照得发白,像一队正往熔炉里走的人。
华纪59年3月26日,清晨。
新居,内室。
何天紫是被咳醒的。那阵咳意从胸腔深处翻上来,像有人在她肺里撒了一把细针。她没敢出声,先咬住下唇,再用手背死死压住嘴,把那股子腥甜硬逼回喉咙。肩膀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抖,一下一下,像秋风里最后一片不肯落的叶子。张德华就躺在她外侧,闭着眼,呼吸又轻又稳。昨夜他从模拟区回来已近子时,脱了外氅就靠在榻边睡下,连靴子都没全褪。何天紫偏头看了他一眼,没动他。
她慢慢掀开被子,光脚踩在温凉的灵木地板上。脚尖刚落地,又一阵咳意涌上来,比刚才更凶。她弯腰,把嘴埋进左臂,咳了半息。血星从唇角溅出来,落在那件素白寝衣的袖口上,像几粒被碾碎的红豆。她看着那些血点,定定地站了两息,才抬手擦掉。掌心也沾了红。她没去洗,只把袖口折进去,藏住。
她去了医疗中心。天还没亮透,走廊里的灵灯比别处更冷白,照得她脸无血色。值班的军医见她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慌忙起身迎她进内间。检查不到半刻钟,灵能探板上的寿轮读数又掉了。不多,却像一只看不见的漏斗,永远在漏。
“夫人,这……”军医嗓子发干,盯着那几串不断跳动的数字,半天才说,“比上次又快了三分。您是不是又动过天机令?”
何天紫没答。她把袖口慢慢放下,遮住那道尚未干透的血痕。
“别告诉他。”她说。
“夫人,大帝吩咐过,您的每一项变化都要——”
“我知道。”何天紫打断他,声音轻,却冷而稳,“所以你现在去告诉他,我回去了。”她站起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跟他说,我吃过药了。没咳。”
军医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嘴,低头应是。
何天紫回了新居。晨光已经从东窗照进来,在灵木地板上铺成几块淡金。张德华坐在榻边,正低头系靴带。他听见门响,抬头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滑到她袖口,再回到她眼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20(第2/2页)
“去哪儿了?”他问。
“外面走了走。”何天紫说。她走到妆台前坐下,没看他。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白得像一张没画完的画。她伸手去拿梳子,张德华已经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从她手里把梳子抽走。他没说话,只一下一下替她梳头。梳齿穿过黑发,带出几根白的。他没停。那几根白发就绕在梳齿间,银亮如丝。他把它们摘下来,放进掌心里,然后继续梳。
“今天还会咳吗?”他问。声音很低,像怕把什么震碎了。
“没有。”何天紫说。
张德华低头看她后颈。那里有几缕新白的发,从黑发下钻出来,细细的,像早霜落在深色的草尖上。他忽然把梳子放下,从身后环住她,抱得很轻,像抱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胡茬扎得她微微眯了眯眼。
“我一定会找到办法救你。”他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又热又重。
何天紫没动。她在镜子里看着他们两个人。一个苍白如纸,一个满身风尘。她忽然想起他们刚认识那天,他也是在某个清晨这样站在她身后,说“我们不是外人,是朋友”。那天的风很大,他的披风翻得像一面旗。现在没有风,只有医疗中心带回来的药气和灵木地板散出的淡香。
“不用急。”她轻声说,手抬起来,覆在他抱着她的手臂上,“三年,够了。”
张德华的手臂猛地一紧。她把头往后靠了靠,贴着他的肩窝。镜子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阳光又往里挪了一寸,把妆台上一支素银簪子照得发亮。何天紫看着那簪子,忽然笑了一下,很浅,像水面上被风划开的一道细纹。
“今天陪我去观星台吧。”她说,“我想看星星。”
“好。”张德华说。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他只是在那个笑里,把手臂松了一点,又马上收紧,像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被那几根白发带走。窗外,晨鸟在灵田边的矮树上叫了几声,脆而短,像把这一室静默轻轻啄开。
华纪59年4月1日,午后。
新居,东厢暖阁。
窗子半开着,外头的风把浅青色的纱帘一下一下地吹起来,像有什么人躲在帘后轻轻呼吸。何天紫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云绒毯。她刚喝完药,唇齿间还残留着灵药的苦味,舌尖发麻,喉咙里那股腥气总算暂时压了下去。张念华就坐在她腿边,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撑着榻面,正使劲地想要坐直。他十个月大了,比寻常孩子长得快,眉眼已经能看出张德华的样子,可一双眼睛却像何天紫,黑而静,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你整个儿装进去。
何天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鼻尖。张念华脑袋往后仰了仰,没躲开,反而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又软又亮,像一捧刚晒化的蜜。何天紫看着他,眼角的倦色淡下去一点。她这些日子总是咳,有时半夜能把自己咳醒,怕吵着张德华,就咬着袖口忍。可在张念华面前,她不想让他看见那些。他那么小,什么都不该知道。
“念华。”她轻声叫他。
张念华歪了歪头,两只黑眼睛盯着她的嘴唇。他的小嘴张了张,发出几个含混的音,像在努力学。何天紫耐心地等着。她知道他快会说话了。以前他只会“啊”“呀”地乱叫,最近两日总是盯着大人的嘴看,一看就是小半天。张山风说,这孩子开口慢不了。林雄枫说,师弟第一句肯定会叫“爸爸”。张德华听了没说什么,只是当天夜里在床边坐了很久,大概也在等。
“再叫一次。”何天紫说。她把手掌摊开,放在张念华面前。孩子伸出小手抓住她的手指,那力气还不小,攥得紧紧的。何天紫由他攥着,低头看他。午后的光从纱帘外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像撒了一层极细的金粉。张念华忽然不笑了。他盯着何天紫,小脸绷起来,眉心皱出两个极浅的小窝。然后他张开嘴,嘴唇动了动,像要从喉咙深处把一个字慢慢推出来。
“妈……妈。”
两个字。不算太清楚,“妈”字带着点奶音,“妈”字后头还拖了半截软软的气。可何天紫听清了。一个字,一个字,全听清了。像有谁在她耳边敲了两下极轻的钟。她整个人僵住了。眼前的光、风、纱帘、张念华的脸,全在那一瞬变得又近又远。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倒是眼泪先下来了。那泪来得没有半点征兆,像蓄了太久的池子被谁在底下凿开一个洞,无声无息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滑,一滴接一滴,落进张念华的小手心。
“妈……妈妈。”张念华又叫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更清楚,更亮,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大概不明白眼前的人为什么哭,只看见何天紫满脸是泪,他也跟着急了,小嘴一扁,眼瞅着要哭出来。
何天紫一把把他抱起来,紧紧贴在自己怀里。她的肩在抖,可手臂很稳,稳得近乎固执。她把脸埋进孩子颈边,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混着一点灵果的甜味。眼泪全蹭在了他的小衣上,她却舍不得松开。她想说“妈妈在”,可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抱着,一下一下地拍他的背,像在哄他,更像在哄那个已经等了几百年的自己。
张德华是半个时辰后回来的。他刚进院子,就看见暖阁的窗开着,纱帘半卷。何天紫抱着张念华坐在窗边,脸上有泪痕,眼尾还是红的,可嘴角是弯着的。那弯得极浅,像雨停之后从云缝里漏出来的第一线光。张德华的步子加快了。他跨上台阶,推门进去,连外氅都没脱。
“怎么了?”他先看何天紫,又看张念华。张念华正趴在何天紫肩上,看见他来,立刻直起身子,冲他张手。
“叫了。”何天紫说。她抬头看他,眼眶里又浮起一层水光,可她忍着,没让它掉下来。她的声音有点哑,却轻得发烫,“他终于叫我了。”
张德华一怔。然后他看见何天紫的脸,看见她眼里那层亮得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看见她怀里那个正朝他一个劲儿扑腾的小家伙。他慢慢走过去,在榻边蹲下来。张念华伸手来抓他的下巴,他偏头躲了躲,孩子的指尖擦过他的嘴角,又软又热。
“他终于叫你了。”张德华说。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
“嗯。”何天紫笑了,那笑从眼底一直漫到嘴角,混着还没干的泪,亮得让人心颤。她把脸往张念华软软的头发上贴了贴,又抬头看着张德华,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
“我等了好久。”
张德华没接话。他伸手,把她和儿子一起揽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那里有药味,有泪味,还有一点窗外吹进来的春风。他闭上眼,右臂收紧,左手轻轻拍着张念华的背。孩子在他怀里安静下来,小脸贴着他温热的肩颈,慢慢合上眼睛。
暖阁里很静。只有风还在轻轻掀着纱帘,一下一下,像给这个午后打着极慢的拍子。何天紫靠着张德华,怀里抱着张念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他们知道,外面还有太初,还有她的伤,还有三年倒计时。可此刻,他们只是坐着,坐在春日的窗边,把这一刻,一寸一寸地,抱暖。
华纪59年4月6日,清晨。
上国联盟边境,外缘哨站。
张德华已经三天没回新居了。太初钟的修复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他站在边境哨站的主控厅里,面前的灵网星图正铺开一片刺目的紫红色。那是太初军的新动向。星图边缘,数百个光点正从太初文明腹地往外涌,像从巢穴里爬出来的毒蚁,沿着三条航道朝上国边境压来。每一个光点都拖着一道极淡的尾迹,那是飞梭在满负荷推进时才会有的灵能外泄。
“速度很快。”AI伏羲的投影浮在星图上方,声音一如既往地没有起伏,“前锋十五万,中军不明。太初大帝亲自坐镇。太初钟的能量读数,已恢复至战前九成。”
张德华没动。他站在星图前,双手背在身后,只有右手的拇指在其余四指指节上慢慢地按,按到第三下时停住了。他偏过头,看向身旁的三个化身。过去化身正抱臂看着星图,眼神像在数那些光点,数到一半就不耐烦地撇了撇嘴。现在化身站在最外侧,闭目养神,只有呼吸极轻极匀。未来化身立在星图下方,微微仰头,像在那些紫红色的光点里找什么东西。
“太初钟九成。”张德华低声重复了一遍,“上次它裂了条缝。这次他敢再来,说明那条缝补上了,或者拿什么东西换着补上了。”他看向未来化身,“你能不能看见他这次带了几口钟?”
未来化身没答。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伸出左手,指尖在星图上一点。那片紫红色的光点中,有一颗极小极暗的红点,藏在太初军中军最深处。那颗红点闪了一下,像一枚被布包着的炭火。张德华盯着它,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带着了。”他说,“还是那口钟。没换。”
“补好的钟,和裂过的钟,不一样。”现在化身睁开眼,声音不大,却像在所有人耳边敲了一记,“裂过,就再补不回原先那么整。你把上次那点拿回来没有?”
张德华从怀里摸出那枚分身结晶炼化后剩下的一小片灵壳。那是他特意留的。灵壳表面还沾着太初遗迹里那种灰蓝色的尘,在灵灯下泛着极淡的光。他把它按进星图边缘的灵能槽中。星图上的紫红色光点忽然抖动了一下,像整片敌军被人推了一把。紧接着,太初钟那颗红点周围浮起一圈极细的纹路,纹路中央,一道浅到几乎看不见的黑线若隐若现。
“还是那道缝。”张德华说。他松开手,灵壳碎成粉末,从灵能槽里滑出来,像一撮死灰,“表面补了,里子还裂着。”
“那就好打。”过去化身甩了甩手腕,指节啪啪响了几声,“他兵多,钟又半废。我们四个一起上,直接把他中军打穿。”
“不急。”张德华抬手止住他。他转身朝厅外走。外头,边境的晨光透过厚重的灵能天幕,弱得发青,把整个哨站映成一片冷色。张山风和林雄枫已经在外面的廊下候着。张山风穿着新换的黑色战衣,右肩处多加了一块灵铁护甲。林雄枫跟在他身后,腰间的灵能弹壳和灵帕并排塞着,露出来一点银边。张德华看了他们一眼,只说了三个字:“上舰。”
“是。”两人同声应下,转身往星港方向跑。
上国旗舰在半个时辰后驶出港口。三千艘灵能战船分三列排开,像一道正在展开的金属长翼。张德华站在舰首,身后是三大化身。张山风和林雄枫在左右两翼。陈铁军坐镇中阵。四神兽盘踞在船楼高处,白虎的尾巴已经不再敲甲板了。它压低前身,银白色的灵毛在风中轻轻浮动,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对面,太初军的百万大军也到了。紫黑色的飞梭像一片移动的夜海,把半边天都吞了进去。太初大帝立在最前方的青铜巨台上,太初钟悬在他头顶三十丈处,钟身比上次更亮,紫光如沸,却始终照不亮那道藏得极深的细缝。他今天没披发,也没穿中衣。他换了整套紫金帝袍,胸前那处旧伤被一面暗铜色的护心宝镜遮住,只露出两侧骨起的锁骨。他看见张德华,远远地笑起来,那笑裂得极大,像太初钟上那道被藏起来的缝。
“张德华!”太初大帝的声音被灵能送出百里,像雷滚过冰面,“这次你死定了!”
张德华没急着回。他先抬头看了一眼太初钟,又看了一眼太初大帝身后那百万大军,然后慢慢抬起右臂。三个化身同时向前迈出一步。四道金白色的光从舰首升起来,像四把刀同时出了鞘。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带着灵能烧焦空气的气味,又干又烈。
“上次你跑得快。”张德华说,声音不算高,却顺着灵网传进了每个太初兵的耳朵里,“这次别跑。”
太初大帝的脸僵了一瞬。随即,他右手高抬,太初钟应声而鸣。当——第一声,带着补丁的钟声像被撕开了一道旧痂,又沉又痛。音波未到,上国军的三阵已经同时亮起。金木水火土,五行轮转;天地人,三才并立;最深处,太极黑白两色如眼睁开。张德华的法相自舰首拔起,百丈,两百丈,最后停在一百五十丈,却已比往日更凝实,像一尊活过来的金甲天神。他身后的三大化身也各显法相,过去金红,现在金白,未来金青,四色法相并立如墙。
张德华站在法相肩头,俯瞰太初。然后他说了一句,轻得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
“来。”
钟声与金光,在边境上空轰然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