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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6章曲率启航(第1/2页)
一
月球背面，宁静海盆西南缘。
从太空中俯瞰，这片区域和月球其他部分没什么两样——灰白色的月壤，密密麻麻的陨石坑，永恒的寂静。但如果把观测波段切换到微波频段，会发现这片区域有一个直径约八百米的圆形异常区，温度比周围高出0.3开尔文。
那是隐藏船坞的伪装层。
“方舟一号“就停在这片伪装层下方三百米的地下船坞里。船坞入口是一道直径六十米的圆形舱门，舱门上方用阿尔忒弥斯文字刻着一行铭文——梁博文翻译过来是：“愿星光指引归途“。
毕克定站在船坞的观察平台上，仰头看着那艘巨舰。
方舟一号的体量比他从全息投影里看到的更震撼。三百一十二米的长度，相当于一艘中型航空母舰，但轮廓完全不同——没有航母那种方方正正的飞行甲板，整个船体像一枚被拉长的橄榄，表面覆盖着暗灰色的装甲板，装甲板接缝处隐约透出淡蓝色的微光。那是曲率环流线圈待机时泄漏的切伦科夫辐射。
“所有红色标记故障已排除。“梁博文走到毕克定身边，摘下头盔，额头上全是汗，“第七段线圈换了新件，冷却回路阀门换的是地面3D打印的钛合金件，备用氧气罐已经充装完毕。黄色标记里还有十一个需要观察，但不影响航行。“
“相位盾呢？“
“测试了三次，充能时间从待机到满盾需要47秒，比设计指标慢了3秒。问题出在能量分配矩阵上——四十七年没用，电容有衰减。我调高了输出功率补偿，能用，但不如新的。“
“引力陷阱？“
“校准完毕。有效半径三百米，持续时间22秒。和指标一致。“
毕克定点了点头。他转身看向身后——笑媚娟和韩烈带着六人战术小队已经列队完毕。六个人全部穿着深灰色的舱内作战服，腰间挂着高斯步枪的枪套，背后是微型导弹发射器的背架。韩烈自己则多了一把大口径的手枪——那是财团军研部特制的“穿甲者“，使用depleteduranium弹芯，能在近距离击穿外星轻型装甲。
“全员到齐。“韩烈报告，“六人小队，加上你、笑总、我和零——一共十人。“
“零呢？“
“已经上传到方舟一号的主控系统了。“零的全息投影从毕克定手腕上的通讯器中投-射-出来，悬浮在半空，“我将在航行期间担任飞船AI副驾驶。主控系统的原生AI已经停用四十七年，我接管了它的底层接口。“
毕克定深吸了一口气。月球的空气带着一股金属和冷油混合的味道，那是地下船坞特有的气味。
“上船。“
二
方舟一号的舱门在侧面偏下的位置，是一扇椭圆形的气密门。门打开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两侧的舱壁上嵌满了管线和指示灯。毕克定走在最前面，踩着金属格栅地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通道尽头是一台升降梯。升降梯把众人送到了船体中部——指挥和生活区。
指挥舱比毕克定预想的要小。大约六十平方米，前方是一面弧形的全息屏幕墙，两侧是六块辅助操控台。屏幕墙正中央显示着船坞内部的实时画面，画面角落叠加着各种数据：舱内气压1.02标准大气压，温度22.3摄氏度，重力模拟0.8G——船坞的重力模拟系统比地球弱一些。
“零，启动全系统自检。“毕克定在主控台前坐下。
“收到。全系统自检启动，预计耗时7分钟。“
辅助屏幕上开始滚动各种参数。引擎系统、生命维持、导航、通信、武器、防御——每一个子系统的状态都被逐一扫描。毕克定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紧张？“笑媚娟在他旁边坐下。
“不紧张。“毕克定说，“就是觉得……不真实。“
“什么不真实？“
“四天前我还在上海开董事会，讨论的是第三季度新能源补贴政策的应对方案。现在我在月球背面的一艘外星飞船上，准备去4.37光年外的一颗矮行星。“他摇了摇头，“跨度太大了。“
笑媚娟轻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感性了？“
“人到了这种地方，总会想一些平时不想的事。“毕克定看着屏幕墙上船坞舱门的实时画面，“比如，如果回不来怎么办？“
“那就回不来。“笑媚娟的语气很平静，“但你觉得卷轴会让你回不来吗？“
毕克定看了她一眼。
“卷轴让我来，不是为了让我死。但也不保证我不会死。“他说，“阿尔忒弥斯文明被杀死的——这句话，我这两天想了很多遍。如果那个文明拥有曲率航行技术，拥有相位盾，拥有引力陷阱，那是什么样的敌人能把它'杀死'？“
笑媚娟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屏幕墙上滚动的数据，沉默了几秒。
“不管是什么敌人，“她最终说，“我们现在知道了。而四天前我们不知道。知道，总比不知道好。“
零的声音打断了对话：“全系统自检完成。结果：所有红色标记故障已排除，十一个黄色标记中八个状态稳定、三个需要航行中监控。综合评估——飞船具备航行条件。“
毕克定坐直了身体。
“好。关闭船坞舱门，启动反重力悬浮系统，准备出坞。“
“收到。“
三
船坞舱门从中间向两侧滑开。外面的月面暴露在视野中——灰白色的月壤，黑色的天空，地球悬挂在“地平线“上方，是一颗巨大的蓝色弹珠，比从地面上看大得多，也亮得多。
方舟一号的反重力系统启动了。船体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升起，像一片羽毛从水底浮上来。三百一十二米的巨舰在反重力场中轻盈地脱离了船坞，悬浮在月面上方五十米处。
“导航系统已锁定目标坐标。“零说，“Proxima-f矮行星，半人马座α星系统外围，距离4.37光年。曲率引擎预热中，预计3分钟后达到启航条件。“
毕克定看着屏幕墙上的地球。从月球轨道上看，地球没有国界，没有战争，没有贫穷和纷争。只有一颗蓝色的、安静的星球，漂浮在黑色的虚空里。
“毕总，“韩烈从前舱走过来，“战术小队已经就位。武器系统待命，相位盾充能中。“
“好。“
“3分钟倒计时。“零说。
屏幕墙上开始倒计时：
T-minus180秒。
毕克定系好安全带。笑媚娟也系好了。指挥舱里所有人都在做出发前的最后检查——头盔、氧气面罩、安全带、通讯设备。
T-minus120秒。
“曲率环流线圈充能完毕。引力发生器校准完毕。导航坐标锁定。“
T-minus60秒。
“零，“毕克定说，“航行期间，每6小时向我汇报一次飞船状态。如果通信延迟超过地球时间30分钟，自动启动应急协议。“
“收到。“
T-minus30秒。
屏幕墙上的画面切换到了外部摄像头——月面在视野中快速缩小，地球也在缩小。方舟一号正在加速上升，脱离月球轨道。
T-minus10秒。
“曲率引擎启动序列开始。“
5、4、3、2、1——
四
启动的瞬间，毕克定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被一只巨手攥住了，然后猛地往脚底方向拽。
7G。
比训练时多了2G。卷轴说的没错，曲率启动的峰值加速度就是7G。毕克定的视野瞬间收窄到只剩正前方的一个光点，耳朵里全是血液奔涌的轰鸣声。他咬紧牙关，手指死死扣住扶手，指甲发白。
11秒。
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又像只有一眨眼。
然后——突然地、毫无过渡地——重力消失了。
不是失重。是重力被某种东西“替换“了。毕克定感觉自己坐在一团无形的凝胶里，身体被均匀地托着，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屏幕墙上的画面扭曲了一下，然后变成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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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空在“流动“。
不是飞船在动，是空间本身在动。前方的星星被拉成了长长的光带，像有人把一幅星图从中间撕开，两边的碎片向反方向拉伸。光带的颜色从蓝白色渐变到深红色，像一条横贯视野的彩虹，但那是星星的光谱被引力透镜效应拉伸后的结果。
“曲率航行稳定。“零的声音传来，“当前航速0.7c，正在加速。预计72小时后到达目标区域。“
毕克定松开扶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转头看笑媚娟——她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但眼神是清醒的。
“还好吗？“
“还……好。“她喘了一口气，“比离心机猛多了。“
韩烈在前舱喊了一声：“所有人报告状态！“
六人小队逐一汇报。全部正常，只有两个人出现了轻微的恶心症状，但不严重。
“前庭系统适应期预计6小时。“零说，“在此期间建议避免剧烈头部运动。“
毕克定解开了安全带，漂浮在座椅上方。指挥舱里没有重力——或者说，重力被曲率泡的惯性场抵消了。他轻轻推了一下扶手，身体缓缓飘向屏幕墙。
屏幕墙上的星图已经切换到了曲率航行专用模式。正常星图在曲率泡内无法使用，因为空间本身在移动，恒星的位置会实时变化。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相对位移图“，显示飞船相对于太阳系和半人马座α星的位置变化。
一个蓝色的小点代表地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一个橙色的小点代表目标——Proxima-f，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
“72小时。“毕克定低声说。
“72小时。“笑媚娟飘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看着屏幕墙，“你想在航行期间做什么？“
“我想看看卷轴里关于阿尔忒弥斯文明覆灭的更多信息。“毕克定调出卷轴界面，金色的文字在曲率泡的奇异光照下泛着微光，“上次只给了三行字——'被杀死的'。太少了。“
他翻动卷轴页面。在任务描述下方，出现了一个新的章节标题：
【阿尔忒弥斯编年史·残卷一】
毕克定点开。
金色的文字像流水一样在视野中展开：
“星际纪元元年，阿尔忒弥斯文明离开母星'艾尔达'，踏上流亡之路。原因：母星系被未知力量摧毁。纪元1147年，阿尔忒弥斯舰队抵达太阳系边缘，派出先遣队登陆地球。纪元1148年，先遣队与地球建立联系，开始传授基础科技。纪元1150年——“
文字到这里中断了。后面是一大片空白，像被什么东西抹去了。
毕克定皱起眉头。他试着向下翻，但页面纹丝不动。
“零，这段记录为什么是断的？“
“数据缺失。“零说，“卷轴中的阿尔忒弥斯编年史共有七卷，目前只解锁了第一卷的前半部分。后续内容需要完成特定任务才能解锁。“
“什么任务？“
“当前任务'灯塔溯源'完成后，将解锁第二卷。“
毕克定合上卷轴。他看着屏幕墙上那条流动的彩虹色星河，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Proxima-f上等待他们的，绝不仅仅是一枚“引力核心“。
五
航行第14小时。
毕克定从睡眠舱里醒来。睡眠舱是方舟一号上的一种小型休眠装置，可以在无重力环境下提供模拟重力的睡眠环境。他爬出来，漂浮着走向指挥舱。
笑媚娟已经在那里了。她坐在主控台前，面前摊着平板电脑，正在翻阅航行日志。
“你醒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零说一切正常。曲率稳定，航速维持在0.92c，预计还有58小时到达。“
“有没有异常？“
“没有。太安静了。“笑媚娟放下平板，“安静得让人不安。“
毕克定明白她的意思。在地球上，哪怕是最安静的深夜，也有风声、虫鸣、远处的车流。而在曲率泡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引擎的震动，没有空气的流动，没有任何一种物理上的“存在感“。只有屏幕墙上那些无声跳动的数字，证明这艘船还在运行。
“韩烈呢？“
“在训练舱带小队做武器操演。他说闲着也是闲着。“
毕克定飘到屏幕墙前。相对位移图上，地球已经变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蓝点，而目标橙点比14小时前大了将近一倍。
“零，通信状态？“
“曲率航行期间无法与地球建立实时通信。预计到达目标区域后，可以使用超光速通信模块发送信号，延迟约4.37年——即地球将在4.37年后收到我们的信号。“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出事了——“
“地球在4.37年内不会知道。“
沉默。
毕克定看着那条流动的星河，忽然笑了。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荒诞——他，一个三年前还在为房租发愁的社畜，现在正以92%的光速飞向4.37光年外的外星矮行星，身边坐着一个曾经在酒会上骂他是纨绔子弟的女人，带着六个全副武装的特种兵，驾驶一艘四百年前建造的外星飞船。
“你笑什么？“笑媚娟问。
“没什么。“毕克定说，“就是觉得，人生真他妈的奇妙。“
笑媚娟也笑了。
“是啊。“
六
航行第36小时。
异常出现了。
毕克定正在和梁博文讨论引力发生器的维护方案，零突然发出了警报。
“警告。检测到外部引力扰动。来源：飞船正前方，距离未知。扰动强度：B级。“
毕克定猛地抬头：“什么类型的扰动？“
“不是自然天体。自然天体的引力场是连续的、平滑的。这个扰动是离散的、脉冲式的——和我们在地球接收到的信号特征一致。“
“信号源？“
“前方。在曲率泡的外壁方向。“
毕克定和笑媚娟对视了一眼。
“我们还没到Proxima-f，就收到了信号？“
“信号不是从Proxima-f发出的。“零说，“是从我们航线的正前方，距离当前位置约0.3光年。卷轴分析认为，这是一个中继站——信号从Proxima-f发出后，经过中继站放大和转发，再向地球方向传播。“
“所以地球接收到的信号，实际上是经过中继站转发的？“
“正确。“
毕克定沉默了三秒。
“中继站里有什么？“
“未知。但卷轴标注的危险等级从B+上调到了A-。“
A-。上一个被标注为A级的任务，是财团在火星轨道拦截掠夺者侦察船——那次差点全军覆没。
“零，能绕开吗？“
“中继站位于航线正前方。绕开需要退出曲率、重新规划航线、再次进入曲率，将额外消耗18小时。“
“18小时……“毕克定看了看任务时限。90天，扣掉已经过去的36小时和预计到达的72小时，还剩——
“不绕。“他说，“保持航线。加强相位盾充能，战术小队进入战斗准备。“
“收到。“
韩烈的声音从前舱传来：“六人小队已就位，武器系统激活。高斯步枪充能完毕，导弹发射器待命。“
毕克定看着屏幕墙上那条流动的彩虹星河。在星河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是朋友，是敌人，还是一个陷阱。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保持航速。“他说，“我们过去看看。“
（第四九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