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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汉谋瞅见自家老大如今满肚子怨气，脏话连篇的，识趣的没接话，重新举起望远镜，看向赤坭方向的高地。
桂军的士兵正往高地上加固工事，明黄色的军旗插在土堆顶端，风一吹就卷起来，刺眼得很。
阵地前沿的洼地里，躺满了粤军士兵的尸体，有的还没来得及抬下来，顺着坡滚到水沟里，血把沟里的水染成了褐红色。
打了三天三夜，第一旅伤亡快三分之一了。
都是跟了他多少年的广东子弟兵。
余汉谋轻轻叹了口气，
“总指挥，撤吧。”
陈济棠顿时收声，猛地回头看他，眉头拧成了疙瘩。
“赤坭阵地侧翼已经全露了，白坭的桂军随时能绕到我们侧后。
“再硬撑，第一旅就打光了。”
余汉谋语气平稳，就事论事道，
“不如先撤到花县县城北边的二线阵地，靠着城防守。先把士气缓过来，等补充上来，再反攻回去。”
陈济棠没有继续刚刚那个话题，听完余汉谋的话后，盯着他看了半晌，腮帮子动了动，不过最终还是重重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望着远处的硝烟。
他不是傻子。
如今这个情况，唯有撤退据城而守了。
真要继续打下去，第一旅的士气就要被打崩了。
士兵都是人，不是工具，都有思想脑子，如果死的人多了，士气崩了，届时要想再重振回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呢条冚家铲。”
陈济棠狠狠捶了一下垛口，震得沙袋上的土簌簌往下掉，但他也就只能骂两句了，骂完后，陈济棠当即下令道，
“传令：第一旅留一个连在赤坭负责阻击，掩护大部队撤往二线阵地。”
“是。”
一名作战参谋敬了个礼，转身快步下了城楼。
陈济棠重新举起望远镜，看向赤坭的方向。
风卷着硝烟，铺天盖地的。
此时此刻，陈济棠又想起了陈景明刚刚那一通电话。
想起了那一个如童过家家的突击排……
他忽然想看看，陈景明的这个所谓的突击排，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要是没用，回头少不得看陈景明的笑话。
……
另一边。
广州。
从行营出来后，郑庭笈便立刻回到了广州城外，己部的临时休息地。
是个废弃的土地庙，就在路边的大榕树底下。
此刻，正有不少人蹲在树阴里休息，或是擦枪或是闭目养神，值得一提的是，没有一点多余的声音。
唯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郑庭笈刚走过去，副排长陈克非就迎了上来。
陈克非，字惟毓，黄埔五期毕业生，二十四五岁年纪，戴着副细框圆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很像是个中学教书先生。
事实上，陈可非以前本就是老师，只不过不是中学教书先生，而是小学教员。
后面才弃教从戎……
就是也没彻底从戎。
入了黄埔后，陈克非读的是政治科。
毕业后，也并未如邱行湘，郑庭笈这些人一般，直接从排长开始。
陈克非毕业后，直接便被派去了四川赖新辉部做政工。
但，他本人并不想干这些，陈克非言，他就是想带兵，哪怕当个排长，也要带兵。
然后……
去年，他得偿所愿了，通过了突击团的考核，成功当上了少尉副排长。
“排长。”
陈克非上前问道，“情况怎么样？”
“有硬活了。”
郑庭笈走到树底下，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易地形图，又画了个圈，点了点，
“如今花县前线吃紧，赤坭、白坭都丢了。景公亲自下的命令，让咱们上去。”
陈克非眼睛一下子亮了。
陈主任亲自点将，这个意味就不一般。
这要是干成了，他们，乃至他们这整个排，就都能在陈副帅心里挂上号了。
以后平步青云不在话下。
“弟兄们都准备好了？”郑庭笈问。
“都好了，随时准备着的。”陈克非点点头，往旁边一偏头。
树底下的士兵们，正各自在检查自身装备。
有人坐在裸露的树根上擦伯格曼MP18冲锋枪，枪身擦得发亮，二十发子弹的弹匣一个个排开，每一个都压得满满的，太阳直射下，弹夹口隐约还闪着铜黄色的光芒。
还有人蹲着在调试毛瑟98式的瞄准镜，等差不多后，便又小心翼翼的擦了擦镜片，随后将子弹一颗颗压进弹仓，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一个个脸上都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神也算不得多锐利，一个个都云淡风轻的。
陈克非随后便将任务说了一番。
底下士兵起身敬了个礼后，神色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哪怕谁都清楚此次任务的艰巨。
倒也不难理解，毕竟这些人都是从各部队挑出来的老兵了，个个见过血，打过仗，个个手上都沾过人命。
如果放出去，不论在哪个部队，不论是放谁出去，最次都是个排长。
如此，又哪里会因为任务艰巨而产生恐惧。
“弟兄们。”
郑庭笈上前几步，开口道，
“这一次是景公亲自下达的命令，所以，这一次不仅关乎我的颜面，也关乎团长的颜面，乃至整个突击团的颜面。
“干好了，日后咱们便是飞黄腾达，等回了南京，一人二十大洋。
“可若是干砸了……诸位该知晓是什么后果。”
“明白。”所有人齐齐应道。
此时此刻，陈克非心中却是生起了些许紧张情绪。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次能来陈景明身边做事，郑庭笈走了多少关系。
至于紧张的原因，也主要是陈克非非常清楚，陈景明这一向不怎么重视资历，他更看重能力。
如若不然，三期的王耀武也不可能坐到主力师参谋长的位置。
如若不然，四期的胡琏也不大可能坐到主力团团长的位置上去。
要知道，现在只是裁军。
如果日后再度扩军了，主力师参谋少说也是个主力师师长，说不得还能混个军长的职务。
所以，能否后来者居上，也就看今朝了。
当然了，陈克非并没想过与王耀武肩并肩，那就有些异想天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