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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裂的黑色钢笔残骸掉在红木讲台表面，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深蓝色的墨水顺着摆渡人干枯修长的手指缓缓渗出，滴在摊开的结案报告封皮上，迅速晕开成一片刺眼的污渍。
通过桌面上没有关闭的高保真麦克风，那声金属折断的脆响被放大数倍，回荡在整座死寂的一号听证大厅内。
摆渡人没有去擦手上的墨水。
他原本半眯着的狭长眸子此刻睁到了极致，眼眶周围的肌肉神经质地微微抽搐。
他盯着大屏幕和轮椅上的老人，目光僵住。
怎么可能？
整整三吨高爆炸药，把地底三十米深的坚硬花岗岩层彻底轰成了碎石深坑，哪怕是大宗师陷在里头也绝无生还的道理。
更何况手底下负责灭口的死士回报得清清楚楚，周铁体内的子毒早就全面爆发，心电图当场拉成了一条直线。
一个本该被炸成焦炭、毒发身亡的废人，怎么可能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后，端端正正坐在轮椅上，穿透他的重重封锁，直接闯进了这场全国瞩目的听证会现场？
而且那张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润光泽，胸口起伏沉稳有力，分明已经恢复了七成以上的元气！
摆渡人原本焊在大局之上的掌控感，在这一瞬间被撕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口。
整个听证大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坐在台下的数十位各部委列席代表，以及各大医院的后勤院长们，目光全在陈大龙手中的红头公文和轮椅上的老人之间疯狂移动。
正前方架设着数十台国家级媒体摄像机，红灯长亮。
记者不断按下快门，闪光灯照亮轮椅周围。
几名经历过当年车队大案、退居二线的老学者推了推老花镜，盯着大屏幕上老人下颌处那道陈旧的烫伤疤痕，脸色突然猛地一变，身子不受控制地从座椅上滑开半寸。
“那是……当年给陈天养同志开专车的贴身警卫员周铁？”
后排传来一声压低的惊呼，台下随即骚动起来。
当年轰动京城的盘山公路惨案，整个车队被定性为全员罹难，周铁的名字早就被刻在了因公殉职的烈士档案上。
一个销户了整整二十二年的死人，今天竟然活生生地坐在了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陈大龙推着轮椅，停在一号答辩台的正中央。
他看都没看头顶那些刺目的闪光灯，神色平静地伸手取下了答辩台上的立式鹅颈麦克风。
没有多余的修饰，陈大龙微微弯下腰，将那支连通着全场广播和网络直播通道的麦克风，稳稳递到了周铁枯瘦却布满老茧的手掌心里。
老人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金属麦克风柄，指节由于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周铁缓缓抬起头，那张布满风霜与烙痕的面孔在聚光灯下展露无遗。
他没有去看周围那些惊疑不定的目光，那双经历过二十年地牢折磨的老眼里，翻涌着积压了整整七千多个日夜的滔天烈焰，直勾勾射向了主席台最高处那个穿着墨色长衫的男人。
麦克风凑到了唇边。
老人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二十年前……”
周铁声音沙哑艰涩，久未开口，吐字缓慢。
但紧接着，那股在骨髓深处憋了二十二年的硬气与悲愤，顺着老人的胸腔轰然喷薄而出，字字如九天引雷，掷地有声：
“二十年前，龙腾计划科研车队在盘山公路遇袭！那场截杀根本不是意外！切断我们全队无线电通讯、出卖行车加密坐标、勾结境外雇佣兵下死手的内鬼……”
周铁猛地从轮椅上撑起半个身子，枯瘦如柴的右手食指撕破虚空，毫不留情地直挺挺刺向了主席台正中央的高背真皮座椅！
“就在今天的主席台上！就是你们特调组的名誉审查长！盛世康养背后真正的主子！代号‘摆渡人’的国贼！”
轰——！
这一声怒吼，通过大厅四角的高保真环绕音箱，裹挟着近乎实质的冲击力，狠狠砸在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深处！
静止的大厅在这一刹那彻彻底底炸开了锅！
几十名媒体记者涌向前，特勤人员试图拦住他们，镜头纷纷对准主席台上的摆渡人。
台下的评审委员和各界名流更是吓得齐刷刷站起身来，面无人色。
全国听证会，全程网络直播，当着几十家主流媒体和各部委列席官员的面，一个死而复生的当年亲历者，指着最高监督审查长的鼻子，实名举报对方叛国弑杀功勋！
这是要把四九城的天当场捅穿！
坐在长桌前排的七位评审泰斗更是浑身僵死，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身上都背着盛世康养的利益网，此刻听着这惊天动地的指控，一个个如坐针毡，后背的西装瞬间被冷汗湿透。
主席台正中央，摆渡人看着周铁指向自己的手，眼角肌肉抽搐了两下。
他压下怒意，心里迅速盘算。
他太清楚现在的局势了。
这是全网直播的公开听证会，他只要露出一丝慌乱或者心虚，二十年的伪装就会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
只要大局还在，只要程序权力还在他手里，死人就算是跳出来，也翻不了铁案。
摆渡人极快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那双狭长眸子里的震惊与失态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甚至比万载玄冰还要森冷的绝对从容。
他抽出一张白手帕，慢条斯理地将指缝间的蓝黑色墨水一点点擦干净，随手扔在桌上。
左手衣袖微微往下一抖，那枚代表着身份的暗红色十字刀疤再次被布料遮掩得毫无破绽。
摆渡人的目光微微下垂，隐蔽地朝着长桌前排的评审席扫了一眼。
那是一个只有自己人才看得懂的暗号——危机预案启动。
前排评审席上，一名戴着金丝眼镜、负责药理安全评估的陈委员浑身一激灵，瞬间领会了意图。
他知道自己早就上了盛世康养的贼船，一旦摆渡人倒台，他们所有人全都要进秦城监狱把牢底坐穿。
没有任何迟疑。
“放肆！简直是一派胡言！”
陈委员猛地一拍面前厚重的红木桌面，整个人霍然站起身来，扯着嗓子大吼出声。
紧接着，另外三名被利益深度捆绑的审查高管也齐刷刷拍案而起，唾沫星子喷得半尺高，将周围的麦克风拍得砰砰乱响。
“警卫！保安呢！都是死人吗？”
陈委员指着台下的陈大龙和轮椅上的周铁，满脸怒容，义正词严地反咬一口：“这里是国家最高医疗审定会的庄严会场！不是市井无赖撒泼打滚的菜市场！陈大龙，你身为涉案被调查人员，不仅抗拒执纪，居然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找了个长相相似的群众演员来咆哮公堂！”
“对！这是彻头彻尾的政治陷害！”
旁边另一名外资药企的代理总监也跟着跳了出来，满脸厉色地向媒体挥舞着手臂：“当年的周铁同志早在国家烈士名录里注销了户籍，尸骨无存！这是全军公认的铁案！你随便从哪个偏远精神病院拉出来一个疯子，套上一件破旧衣服，就敢在镜头前诬告国家副部级的高级领导干部？”
“这是有预谋的特大涉外生化碰瓷！是极度恶劣的扰乱国家机关办公秩序罪！”
几名高管一唱一和，瞬间在会场内掀起了一场倒打一耙的舆论逆流。
他们根本不去辩驳周铁话里的细节，而是直接从程序正义和人身攻击上下刀，一口咬死眼前的周铁是个伪造的“演员”，是个“精神失常的疯子”。
只要把人证的合法性彻底打碎，扣上一顶假冒烈士、蓄意诬陷的帽子，这场核弹级的自爆就会被强行降级为一场跳梁小丑的闹剧。
台下的骚动被这阵叫骂声硬生生压下去半分，不少不明真相的年轻记者面露疑色，镜头的焦点开始出现晃动。
主席台上。
摆渡人终于缓缓拿过了面前的备用麦克风。
他甚至连身子都没有前倾，依旧端坐在那张象征着最高审查特权的真皮高椅上。
他没有显出愤怒，反而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陈大龙。
“陈大龙同志。”
摆渡人的声音透过音箱传出，平缓、沉重，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绝对官威。
“我能理解你急于为家族旧事脱罪的心情。但国法森严，容不得你这般胡闹。”
摆渡人抬起右手，在半空中干脆地下压了一记，眼神冷得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
“二十年前的惨案，专案组盖棺定论，档案封存在中枢保密局。你从不知名的地方寻来一名神志不清的老人，用这种粗劣的戏码企图推翻国家审定，不仅是对当年烈士英灵的极大亵渎，更是对在场全体海内外专家的公然挑衅。”
摆渡人直接合上了面前的文件，连多看轮椅一眼都欠奉，吐出了最冰冷的驱逐指令。
“取消陈大龙的一切现场申辩资格。”
摆渡人的目光扫过站在大厅侧翼的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特勤安保，语气冷肃：“特勤人员，立刻进场！将这位陈先生，以及他带来的这个涉嫌伪造身份的疯子，全部带离会场！”
“实施最高级别战备物理隔离，交由总署特勤局与司法部联合立案，进行全封闭审查！”
大势压人。
在这座他经营了二十年的主场里，只要他一声令下，黑的就能被洗成白的，真的也能被强行拖进地下室变成假的。
“咔嚓！咔嚓！”
原本在大厅两侧待命的八名重装特勤人员，听到最高审查长的正式指令，没有任何犹豫。
他们手持防暴电击钢叉和高强度尼龙束缚绳，面容冰冷，迈开沉重的战术步伐，踏着满地的地砖碎屑，径直朝着轮椅两侧围堵了上来。
粗大的钢叉在空气中泛着冰冷的弧度，直接对准了周铁枯瘦的脖颈。
长桌两侧的高管们脸上再次浮现出大局已定的阴狠冷笑。
任你骨头再硬，任你当场诈尸，进了特勤局的隔离黑牢，有一万种方法能让这个老不死彻底变成一具再也说不出话的真正尸体。
就在两柄沉重的防暴钢叉即将触及轮椅扶手的绝对瞬间。
一道黑色的挺拔身影，没有任何征兆地横跨半步。
陈大龙神色冷峻，单臂揽住轮椅，稳稳挡在轮椅前方。
那八名重装特勤只觉得一股狂暴到令人窒息的无形气流迎面撞来，脚下的战术靴甚至没能踩稳地面，生生被逼得倒退了半步，手中的钢叉剧烈颤抖。
陈大龙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周围如狼似虎的特勤，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的嘴角，缓慢地上扬，勾勒出一抹令人脊背发凉的嘲弄冷笑。
“长得像的演员？”
陈大龙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个人耳中。
他迎着主席台上摆渡人那双阴鸷冰冷的狭长眸子，右臂微抬。
在全场数百台高清摄像机的聚焦下，陈大龙的大手平稳地从冲锋衣贴胸的内侧口袋里掏了出来。
摊开掌心。
在那只修长有力的指掌之间，静静躺着一枚沾着暗红色干涸血迹、外层高分子树脂已经崩开一道细微裂缝的残破假牙。
假牙边缘，还连带着一丝老警卫员在掩体地牢里熬了二十二年留下的血丝。
陈大龙两根手指轻轻捏住那枚假牙，在头顶冷白色的无影射灯下微微一晃。
他看着脸色骤变的摆渡人，眼底寒芒暴涨，一字一顿：
“嫌我的人证不够硬？”
陈大龙冷冷吐出后半句：
“那我给你们看点，真正能要命的硬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