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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烟雨南浔(第1/2页)
四月初十，南太湖。
乌篷船在狭窄的水道中穿行。这是莫干山北麓的溪流，水道宽不过三五丈，两岸是茂密的竹林和桑林。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游鱼在水草间穿梭。比起太湖主湖区的浩渺，这里显得幽静而隐秘。
莲叶坐在船头，不时指点方向：“往左，避开那片浅滩。前面有处暗礁，去年秋汛时冲下来的。”
吴小川按照她的指引撑篙，果然避开了几处险情。他对这片水路不如莲叶熟悉，不由佩服道：“莲叶姑娘对这水路真熟。”
“在这条路上走过七八回了。”莲叶淡淡道，眼中闪过一丝怅然，“每次都是为莲社传递情报，或是监视某个目标。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现在回想……真是可笑。”
赵旭在船舱里，正翻阅那本莲社名册。册子上的信息详细得惊人：江南各州府的莲社暗桩、联络方式、资金往来、甚至一些官员收受贿赂的证据。有些名字他听说过，有些则完全陌生。
翻到杭州府那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名单上有三个名字特别标注：杭州通判周世安、市舶司副使钱广、水军营都头孙虎。旁边用小字注着：“已收买，可用。”更下面还有一行：“杭州知府张浚，立场不明，需警惕。”
张浚？赵旭记得这个人。靖康元年时，张浚任郑州知州，曾协助转运北疆军粮，是个务实能干的官员。没想到他调任杭州知府了。
“莲叶姑娘，”赵旭抬头问，“这个张浚，莲社为何没有收买成功？”
莲叶回头，看了一眼名册：“张浚此人，油盐不进。慕容德曾派我去试探过，许以重利，被他严词拒绝。后来我们调查发现，张浚是李纲的门生，对海贸持支持态度。莲社在杭州的许多事，就是被他暗中阻挠的。”
她顿了顿：“不过莲社也没打算硬来。杭州是江南重镇，动静太大会引起朝廷注意。所以采取的是渗透策略——收买他手下的官员，架空他的权力。等时机成熟，再把他调走或除掉。”
好毒的计策。赵旭心中凛然。莲社的谋划深远，不只是杀人劫船那么简单，而是要控制整个江南的官场、商贸、水路。
“那这三个人，”他指着周世安、钱广、孙虎的名字，“他们知道彼此的身份吗？”
“不知道。”莲叶摇头，“莲社的规矩是单线联系，他们只认识自己的上线。周世安的上线是江宁的刘豫，钱广的上线是泉州的一个商人，孙虎的上线……就是我。”
她苦笑：“我这次叛逃，孙虎那条线肯定已经断了。慕容德会立刻启用备用联络人，所以这名册上的信息，最多只能管用十天半个月。等他们重新调整联络网络，很多信息就过时了。”
这倒是个问题。赵旭沉吟：“那我们现在去杭州，岂不是自投罗网？孙虎是水军营都头，肯定会在码头设卡盘查。”
“可以绕开杭州城。”莲叶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点，“从这条溪流南下，到德清县转入东苕溪，然后经塘栖镇，直接进入钱塘江。塘栖是个大镇，商船往来多，我们混在其中，不容易被注意。而且……”
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孙虎的权力只在杭州水军营，管不到塘栖。只要我们不在杭州码头靠岸，他就拿我们没办法。”
赵旭点头，这确实是个办法。但他还有疑虑：“莲叶姑娘，你叛逃的事，慕容德肯定已经知道了。他会不会猜到你会投靠我，从而调整伏击计划？”
“会。”莲叶肯定道，“以我对慕容德的了解，他一定会做两手准备。七里泷的伏击不会取消，但可能会增加人手，或者改变伏击方式。不过……”
她看向赵旭：“指挥使，我有个建议：不如我们将计就计。”
“怎么说？”
“慕容德知道您要南下泉州，也知道您会走水路。七里泷是必经之路，他认定您一定会从那里过。”莲叶分析道，“但如果，您不直接去七里泷，而是先去一个地方——龟山岛。”
“龟山岛？那不是莲社在太湖的据点吗？”
“正是。”莲叶眼中闪过厉色，“龟山岛是莲社在江南的重要物资中转站，储存着大量金银、货物、还有火器。慕容德虽然可能不在那儿了，但留守的至少有三四十人。如果我们能端掉龟山岛，不仅能重创莲社，还能缴获物资，补充给养。”
她继续道：“更重要的是，龟山岛遇袭的消息传到慕容德耳中，他一定会分兵回援，或者至少会犹豫——是继续在七里泷设伏，还是回防龟山岛？无论他做什么选择，都会打乱原定计划，给我们可乘之机。”
这个计划很大胆。王贵忍不住道：“可我们就这几个人，怎么端掉一个有三四十人守卫的据点？”
莲叶笑了：“谁说只有我们几个？龟山岛在太湖中央，易守难攻，所以莲社的守卫并不严密。而且我知道一条密道，可以从岛后山崖的岩洞进入据点内部。只要行动迅速，完全可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赵旭沉思。这个计划风险极高，但收益也大。如果能成功，不仅削弱莲社，还能获得物资，更能打乱慕容德的部署。
“龟山岛距离这里多远？”
“如果现在转向，大概一天半的水路。”莲叶道，“但我们得先找个地方补给。船上的干粮不多了，药品也需要补充。另外，最好能弄些武器——岛上的守卫都有刀弓，我们这几把刀不够。”
赵旭看向地图。前方不远就是南浔镇，那是太湖南岸的一个大镇，以丝绸贸易闻名，商贾云集。在那里补给，应该不难。
“就去南浔。”他做出决定，“补充物资后，转向去龟山岛。不过莲叶姑娘，你要想清楚——一旦攻击龟山岛，你就是彻底和莲社决裂，再无回头路了。”
莲叶毫不犹豫：“我早就没有回头路了。从偷出名册那一刻起，我就只想着两件事：活下去，报仇。”
她的眼神坚定，让赵旭看到了当年李静姝的影子——那种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决绝。
“好。”赵旭点头，“那就这么办。”
午后，乌篷船驶出溪流，进入一段较宽的河道。两岸开始出现农田和村庄，远处能看见炊烟袅袅。又行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白墙黛瓦的建筑群——南浔镇到了。
南浔是江南水乡的典型模样，河道纵横，石桥如虹。镇子沿河而建，码头上停满了各式船只，有货船、客船、渔船，还有几艘装饰华丽的画舫。岸上店铺林立，丝绸庄、茶楼、酒肆、当铺，招牌在春风中轻轻摇晃。
吴小川将船停在一处相对僻静的码头，这里停的多是渔船和小货船，不如主码头热闹，但更不引人注意。
“王贵、二狗，你们跟我上岸采买。”赵旭道，“小川留在船上，莲叶姑娘也留下，你的伤口需要休息。”
莲叶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自己包扎的手臂，还是点头：“那我在船上等。不过指挥使，采买时小心些，南浔可能有莲社的眼线。”
“知道。”
三人上了岸。赵旭戴着斗笠，压低了帽檐，王贵和李二狗一左一右护着。他们先找了家药铺，买了金疮药、消炎散和绷带。掌柜的是个和气的老者，看到赵旭苍白的脸色，还多问了几句。
“客官这伤……有些日子了吧？得好好调理，不能劳累。”老者包好药，又添了几包补气血的药材，“这些算送您的。看您也是出门在外不易，保重身体要紧。”
赵旭道谢，付了钱。走出药铺时，他心中感慨——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接下来是干粮。他们找了家粮店，买了米面、腊肉、咸菜，还有几坛清水。店伙计帮忙把东西搬到码头，吴小川接应上船。
武器是个难题。南浔是商业集镇，不像边境州府那样容易弄到兵器。三人转了几条街，最后在一家铁匠铺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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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铺里，一个赤膊的壮汉正在打铁，火星四溅。铺子里挂着些农具、菜刀，角落里堆着几把猎弓。
“掌柜的，有防身的家伙吗？”王贵低声问。
铁匠抬头，打量三人几眼：“要什么？”
“刀，弓，弩最好。”
铁匠摇头：“弩没有，那是违禁的。刀有几把，是给镇上的护院打的。”他从里屋拿出三把腰刀，钢口不错，但只是普通货色。
“就要这三把。”赵旭道，“弓呢？”
铁匠又拿出两张猎弓和一壶箭：“这个可以。不过客官，我看你们不像寻常商旅，提醒一句——南浔这几天不太平，官府查得严，晚上最好别出门。”
“多谢提醒。”赵旭付了钱，让王贵把东西包好。
正要离开时，街对面忽然传来喧哗声。几人扭头看去，只见一队衙役正押着几个人走来。被押的人五花大绑，衣衫褴褛，像是流民。
“让开让开！官府拿人！”为首的衙役吆喝着。
路人纷纷避让。赵旭也退到街边，低头装作看路边货摊。衙役队经过时，他听见押送的衙役在交谈：
“这已经是第三批了，郑大人这是要抓多少人？”
“谁知道呢？说是查莲社余孽，可我看这几个就是普通流民。”
“少废话，上头让抓就抓。听说京城里的大人物在查这事，郑大人也是没法子……”
声音渐远。赵旭心中一动——郑大人？难道是指郑文昌？他在舒城抓不到人，就把搜索范围扩大到整个江南？
回到船上时，赵旭把街上的见闻告诉了莲叶。
莲叶听后皱眉：“看来郑文昌是急了。莲社在江南的势力盘根错节，他这么大规模搜捕，只会打草惊蛇。不过……也可能是故意的。”
“什么意思？”
“郑文昌是郑居中的族侄，他这么做，也许不是为了抓莲社的人，而是为了制造混乱，掩护莲社的活动。”莲叶分析道，“您想，官府大张旗鼓搜捕，真正的莲社成员反而更安全——谁会怀疑一个正在被官府‘追捕’的组织，其实和官府有勾结呢？”
赵旭恍然。好一招贼喊捉贼。郑文昌这一手，既能向朝廷表功，显示自己在“全力剿匪”，又能为莲社打掩护，真是一举两得。
“那我们得更小心了。”他沉声道，“补给完了，现在就出发去龟山岛。趁郑文昌制造的混乱，行动反而更安全。”
乌篷船再次起航，离开南浔镇，驶向太湖深处。
这一路，莲叶成了真正的向导。她对太湖水域了如指掌，哪里水深、哪里水浅、哪里容易遇到巡逻船，都清清楚楚。在她的指引下，乌篷船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黑船的水域，专走偏僻水道。
傍晚时分，船在一处荒岛停靠。这里距离龟山岛还有半日路程，莲叶建议在此过夜，养精蓄锐，明日再行动。
岛上有个天然岩洞，正好可以藏船。众人把船拖进洞里，在洞内生火做饭。莲叶的伤口换了药，精神好了许多。她主动帮忙做饭，手法娴熟。
“在莲社时，经常要野外潜伏，这些事做惯了。”她解释道。
吃饭时，赵旭问起龟山岛的详细情况。
莲叶用树枝在地上画图：“龟山岛不大，南北长约一里，东西宽半里。岛中央有座小山，据点就建在山洞里。山洞有两个出口，一个朝南，是正门，有守卫把守；一个朝北，是密道，藏在悬崖下的水洞里，知道的人不多。”
“守卫情况呢？”
“平时有二十人左右，分三班轮值。但最近因为要设伏七里泷，可能抽走了一部分人手，我估计岛上最多十五人。”莲叶道，“武器装备主要是刀弓，可能有几把弩。山洞里应该还储存着一些火器，但轻易不会用——在岛上用火器，容易暴露位置。”
“我们怎么进去？”
“从北面的水洞。”莲叶指着地图，“明天傍晚退潮时，水洞会露出一条通道，可以爬进去。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但直通山洞内部。进去后，先控制武器库，然后逐个解决守卫。”
她顿了顿：“不过有个问题：山洞里有条暗道，通往山顶的瞭望哨。瞭望哨上常年有人，一旦发现异常，会点燃烽火报警。我们必须先解决瞭望哨上的人。”
赵旭看向王贵和李二狗：“你们俩，谁擅长攀爬？”
“我来。”李二狗道，“我在太原时经常爬城墙，这个我在行。”
“好。”赵旭点头，“明天傍晚，二狗先爬上山顶，解决瞭望哨。然后我们进水洞。莲叶姑娘带路，王贵负责控制武器库，我居中策应。小川留在船上，随时准备接应。”
分工明确，众人各自准备。王贵和李二狗检查武器，打磨刀刃；吴小川检查船只，补充桨篙；莲叶则仔细回忆山洞内部的布局，画出了更详细的地图。
夜深了，众人在岩洞里休息。赵旭靠坐在洞壁，却毫无睡意。明天这一战，凶险异常。如果成功，将是对莲社的重大打击；如果失败……
“指挥使，您睡不着？”莲叶轻声问。她也没睡，坐在火堆边，望着跳动的火焰。
“嗯。”赵旭没有否认，“在想一些事。”
“在想我值不值得信任？”莲叶苦笑。
赵旭看了她一眼：“确实想过。但既然决定用你，就不会再疑神疑鬼。我是在想，端掉龟山岛之后，下一步该怎么走。”
莲叶沉默片刻，忽然道：“指挥使，您知道吗？在莲社时，我听过很多关于您的事。”
“哦？都说我什么？”
“说您是‘天降煞星’，专门来坏莲社的好事。”莲叶笑了笑，“说您在太原击退金军，在幽州火烧粮草，在汴京平定兵变。还说您推行新政，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所以才会被这么多人追杀。”
她顿了顿：“但慕容德说过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他说：‘赵旭此人，若为友，可安天下；若为敌，必除之而后快。’”
赵旭摇头：“慕容德高看我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这就是您和他们的不同。”莲叶认真道，“莲社的人，包括慕容德，做一切都是为了私利——复国、权力、财富。但您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百姓。我看过北疆来的商队带来的报纸，上面写您的新政让多少百姓有了地种，有了饭吃。”
她眼中闪过泪光：“我父亲当年就是辽国的汉官，他常说，为官者当以民为本。可辽国灭亡时，那些权贵只顾自己逃命，哪管百姓死活？莲社说要复国，可他们做的那些事，和当年那些权贵有什么区别？”
赵旭没有接话。他能理解莲叶的心情——从迷茫到醒悟，从随波逐流到选择反抗，这需要巨大的勇气。
“莲叶姑娘，”他忽然问，“等这事了结后，你有什么打算？”
莲叶愣了一下，摇头：“没想过。能活下去就不错了。”
“如果你愿意，可以来北疆。”赵旭道，“北疆正在建学堂、医院、工坊，需要各种人才。你熟悉江南，又懂情报，可以帮我们建立江南与北疆的联系。当然，如果你想隐姓埋名，安稳度日，我也会安排。”
莲叶怔怔地看着他，良久，才轻声道：“谢谢您，指挥使。等活下来再说吧。”
火堆渐渐熄灭，洞内陷入黑暗。
洞外，太湖波涛轻轻拍岸，如摇篮曲般舒缓。
明天，将是一场硬仗。
但今夜，且让这些疲惫的人，暂得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