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银行的最后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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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王寺孝明登门之后第四天，银行的信封到了。
    不是快递，不是电子邮件，是一封挂号信。白色信封，左下角印着地方银行的绿色行标，收件人写着“月待庵水无月清子样”。邮递员骑摩托车上到半山腰，剩下的碎石路走上来，把信交到玄关女侍手里的时候说了句“挂号信，请盖章”。女侍跑进走廊找七海，七海放下手里的平板电脑，走到玄关，盖了章。她把信拿在手里，没有拆。信封很薄，薄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在办公室里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往本馆走去。
    清子在大广间。她正把茶会的坐席牌一个一个收进木箱里。坐席牌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了，“天王寺孝明”那张放在最上面。七海进来的时候，清子没有抬头，只是把手伸出去。七海把信放在她手心里。
    清子拆信。动作不快，手指沿着封口慢慢撕开，抽出里面那张纸。纸只有一页，抬头是银行的名字，正文三行。她从头看到尾，然后把信放在桌上，继续收坐席牌。
    “写的什么。”七海问。
    “一个月内证明可持续经营能力。否则贷款不予续期，并启动抵押物评估程序。”
    七海从桌上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一个月。银行没有提前催收，给了一个月。比白石预估的三个月更短，但至少不是一个星期。她把信放回桌上。
    “一个月。认证初审下周出，紧急保护动议下周五投票。如果两个都通过，银行的抵押物评估就做不了。天王寺的收购就落空。”
    清子把最后一个坐席牌放进木箱，盖上盖子。
    “前提是初审通过，动议也通过。如果有一个没通过呢。”
    七海没有说话。清子站起来，把木箱放在架子上的固定位置。窗外竹林沙沙响着。她从架子上拿下一只茶碗，是老旧的乐烧，碗壁上有一道金缮修复过的裂痕。她把茶碗放在桌上，坐在矮桌前看着它。
    “把通知放我桌上。不要告诉玲奈。”
    七海点了点头。她把信放在矮桌上，用坐席牌压住一角。走到门口的时候清子把她叫住了。
    “还有一件事。你让白石把府议会投票的日期告诉我。我要自己去。”
    七海停住，手扶着纸门。
    “您要去议会。”
    “月待庵的事，不能只让别人站在台上说。”
    七海拉开纸门走出去了。走廊里夕照正从缘侧移走，地板上的光影一寸一寸往后退。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没有进去，拐了个弯去了茶室的方向。茶室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当天下午，七海把银行通知的事告诉了优真。不是在大广间，不是在走廊。是在本馆西侧的工地上。松田带着工人正在拆最后一根旧梁，锤子声和锯木声混在一起，整条走廊都在震。七海站在他身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回过头，耳朵上夹着铅笔，手上全是灰。七海把手里的小平板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的日历——她把日期标好了。
    优真看了片刻。
    “一个月。”
    “一个月。”
    “认证初审下周出。动议下周五投。时间够。”
    他把卷尺从口袋里抽出来，继续量柱子的间距。量了一段，把数字记在速写本上。
    “前天白石来电话。天王寺的人在府议会活动，有两个议员跟他关系很深。我们的动议未必稳过。如果动议没通过，银行那边就会启动抵押物评估。一旦进入评估程序，认证申请也会受影响。天王寺等的就是这个。”
    七海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把平板电脑抱在胸前。
    “如果动议没通过，月待庵就剩不到一个月。你的认证申请还在初审阶段，没有法律效力。银行可以随时启动抵押物评估。”
    优真把卷尺收起来，蹲下来，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根新榫头，在手里掂了掂。松田的锤子在头顶咚咚响着，他把榫头塞进卯口，拿锤子敲了两下，然后把锤子放下。
    “那就让动议通过。”
    他站起来，把速写本合上。
    “府议会的投票，靠的是舆论。舆论够大，议员就坐不住。”
    七海看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然后把平板电脑收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橘子。橘子皮上有一块青斑。她用拇指在那块青斑上掐了一下，橘子皮裂开一道小口。
    “舆论我来做。你把认证的事盯死。”
    优真从口袋里把那张地图拿出来，摊在木板上。五个红圈围着月待庵。
    “天王寺拿地用的是关联公司名义。关联公司之间的资金来往，能查吗。”
    “能。只是需要时间。”
    “多久。”
    “三天。”
    优真把地图叠好收进口袋。窗外竹林沙沙响着，松田的锤子又响起来了。
    三天之后，七海在办公室里把小月系统关掉了。不是删，是关。屏幕暗下来，映出她自己的脸。她脸上没有表情。平板电脑上是一份她刚整理完的检索报告，天王寺控股过去十年里收购的每一处古建筑，每一次资金来往记录，每一个关联公司的注册地址。她把这些资料打包成一个文件，设了密码，放在电脑桌面上。没有发给任何人。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橘子，开始剥。
    傍晚，玲奈端着一碗茶走进办公室。七海正趴在桌上，屏幕已经黑了。她听见木屐声，没抬头。玲奈把茶碗放在她手边，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没有说话。窗外竹林沙沙响着，后山的夜风从窗缝挤进来。
    七海把那只橘子放在屏幕旁边，和玲奈之前放在那里的素烧陶罐挨在一起。
    “银行的事，你知道了。”七海说。
    玲奈没有回答。她把茶碗往七海那边推了推。
    “母亲不让告诉我。但你刚才说了。”
    七海直起身来，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她把碗放在桌上，用手抹了一下碗沿。
    “今晚你在这里，一样事我还没有告诉清子女将。我找到了一个东西。”
    她把平板电脑翻开，推到玲奈面前。屏幕上是一份旧档案，天王寺控股旗下某公司在奈良收购大和屋时的审批记录。其中一行被标了黄色高亮。变更土地用途的申请日期，比公开的收购日期早了三个月。
    “这是内部交易。土地用途变更申请递交的时候，大和屋的业主还在正常营业。也就是说，天王寺在正式收购之前，已经通过关系锁定了土地用途的变更审批。这是违法的。”
    玲奈看着屏幕上那行黄色的高亮。
    “这个足够吗。”
    “足够启动重新审查。如果能证明天王寺在过往收购中使用过非法手段，他在月待庵周边的五块地皮就拿不稳。银行也不会跟他走。”
    七海把电脑合上，拿起平板电脑走进走廊。她要去办公室把文件发给白石。经过本馆西侧的时候，松田正在收工，锤子搁在脚边。他看见七海过来，把水壶放下。
    “你最近老是皱着眉头。”
    “最近没空笑。”
    松田把水壶盖子拧上。站起来，把锤子扛回肩上。
    “老板娘说过一句话。她说月待庵从来不靠运气。”
    他走了。七海站在原地。走廊里暗下来，夕照已经从缘侧移走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平板电脑，把屏幕按亮。那个被标了黄亮的日期还在那里，证据有效。窗外竹林还在沙沙响着。春夜的风是软的，但今晚吹在竹叶上的声音，比平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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