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危机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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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石圭介是在红叶狩茶会前五天到的。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七海在办公室接到保安亭的内线，说山下有位白石先生来访，她放下电话的时候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这是她在月待庵待了五年养成的另一个习惯，不是紧张，是脑子里在快速翻通讯录。白石圭介是京都市文化遗产保护课的课长补佐，平时忙得连邮件都隔两天才回，亲自上山，不是好事。
    她走到玄关的时候，白石已经站在门口了。他没带公文包，只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边角磨得发白。他穿着便装，领口的扣子没系，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从山下走到月待庵，四十分钟的碎石路，他大概是一口气走上来的。
    “清子女将在哪。”
    “大广间。”七海接过了他手里的信封，掂了掂，不重，“你直接去，我泡茶。”
    清子在大广间里整理茶会的坐席表。她把来宾的名字一个一个写在坐席牌上，毛笔，正楷。白石进来的时候，她的笔尖在“朝仓隆三”的“隆”字上停了一下。
    “白石先生。”她放下笔。
    “清子女将，长话短说。”白石在坐垫上坐下来，没用七海泡的茶。他把牛皮纸信封里的东西倒在桌上。几张打印纸，一份地图，一叠公司注册资料。最上面那张是地图，月待庵周边的地皮被红笔圈了五块。
    “天王寺控股。关西最大的酒店集团，社长叫天王寺孝明。这个人专做古建筑收购，买下来之后通常的做法是拆掉改建高档酒店。去年在大津拿了一座明治时代的料亭，三个月就拆了。今年年初在宇治又拿了一家昭和初年的茶寮，现在工事中。”
    他把打印纸从底下抽出来，放在最上面。是一份土地登记簿的复印件。
    “他已经在月待庵周边拿了五块地。东侧那块最大的，上个月过了户。用的是关联公司名义，不查根本看不出关联。我是因为上周调文化财的周边环境评估档案才发现的。”
    清子看着地图上那五个红圈。它们围着月待庵，像一串珠子。
    “收购周边地皮，和月待庵有什么关系。”
    “他可以卡你的基础设施。路，水，电。月待庵的进山道有一半是借道私地。那块东侧的地，进山道恰好穿过它的边角。如果他把路封了，月待庵只剩后山那条土路能走，连出租车都上不来。再往深了说，如果他联合地方银行给你们断贷，以月待庵这几年的营收状况，撑不过三个月。”
    他把地图翻过来，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表格。表格上是月待庵过去五年的收支数据。优真之前在方案里见过这份数据，但白石这一份更全，连贷款利息和固定支出的明细都列在上面。
    七海端着茶进来的时候，清子正看着那一列数字。她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铁灰色的和服领口一丝不乱。但她在白石把第三份资料推开之前就开口了，这不是清子的习惯。清子从来听别人把话说完。
    “银行的贷款，到期是什么时候。”
    “明年二月。还有大约半年。但天王寺控股如果在中间做了工作，银行有可能提前催收。”
    七海把茶放在白石面前，然后在旁边跪坐下来。她没有走。清子没有让她走，她自己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能看吗。”七海指着那叠资料。
    白石看了清子一眼。清子点了头。七海把资料拿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到公司注册资料那一页的时候，她的手在纸面上停住了。
    “天王寺控股的社长，是天王寺孝明。”白石说，“六十二岁。京都本地人，白手起家。行事风格很硬。他不跟你谈，他直接做。”
    清子把地图折好，放在桌上。
    “他想收购月待庵。”
    “不止是收购。月待庵本身那块地不算大，他看上的不是地皮本身，是整个岚山的高端旅馆市场。月待庵是岚山最老的旅馆，在文化财保护名录里挂了一千多年的号。拿下月待庵，他在关西的文化酒店领域就没有对手了。”
    白石端起茶，一口喝完。
    “我明天在文化遗产保护课发起紧急动议，请求把月待庵列入京都重要景观建筑紧急保护名单。这个名单可以冻结任何形式的改建和转售，但只能撑两个月。两个月里，你们要有别的方案。”
    他站起来。
    “我该走了。这些资料留给您。电池我留着。”
    他朝门口走，经过走廊的时候，正与从施工现场回来的优真迎面相遇。两人停下脚步，简短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白石把手里的空信封递过去。
    “你在这，也好。接下来的事，用得上你。”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技术层面的事。
    七海追到玄关。白石正在换鞋。她把一只橘子递过去。白石看了一眼那个橘子。
    “你老带着橘子。”
    “提神。”
    “现在不是提神的时候。”
    “越是这时候，越要提神。”她把橘子放在他手里，转身往办公室走了。她要查天王寺控股过去十年在关西地区的所有收购案例。
    傍晚，清子把七海叫到自己房间。矮桌上摊着白石留下的所有资料，她已经看了一下午。她坐在矮桌前，没点灯，房间里只借了纸窗透进来的夕照。
    “东侧那块地的事，你已经查到了什么。”
    七海把手机放在矮桌上。屏幕亮着，上面是天王寺控股旗下三家旅馆的对比照片。收购前是古建筑，收购后变成了玻璃幕墙的现代酒店。
    “三个旅馆。收购的时候都承诺原样保存，结果全部拆了重建。其中一个在奈良，被罚过款。罚款的金额比他改建后的月利润还低。这个人不怕罚。”
    她用手指在屏幕上往下一划，下一页是一份公开的新闻报道，标题写的是“文化遗产还是商业资本？奈良老铺旅馆陷收购争议”。
    “还有一件事。天王寺控股在京都府议会有关系。”
    她把手机收回去。清子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这是一个局。从买到那块地开始，他等的就是银行断贷。”
    清子没有说话。她把地图从桌上拿起来，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放在身体右侧，和平时放方案的位置一样。
    “茶会照常办。”她说。
    七海看了她一眼。
    “茶会那天，天王寺孝明也在邀请名单上。你让玲奈写请柬的时候，把他的名字写上去。”
    “您要请他。”
    “不是请他喝茶。是让他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纸窗开了一半，外面的庭园里樱花开到七八分了，山茶已经落尽，白沙上落了一地淡粉色的花瓣。
    “月待庵一千三百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他以为断了路就能堵住月待庵。”
    她没有说完。七海也没有追问。七海从桌上拿起自己的手机，走到门口。
    “茶会的请柬，我明天亲手寄。天王寺孝明那一张，我自己送。”
    她拉开纸门走出去了。
    走廊里的夕照已经从缘侧移走了，地板上的光影不见了。她经过本馆西侧的时候，松田还带着工人在加夜班。锤子声咚咚的，和竹林的风声混在一起。她站在走廊转角往里面看了一眼。优真也在。他扛着一根新换的桧木从走廊那头过来，看见她，停了一下。
    七海把手里的空信封举了举。
    “白石来了。天王寺控股盯上月待庵了。”
    优真把桧木放下。木头落在走廊地板上，沉重的一声闷响。他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蹭了蹭，没说话，等七海说完。七海把来龙去脉简要讲了一遍，优真听着，手撑在桧木上，指尖慢慢敲着。
    “路的事，白石有没有说替代方案。”
    “他正在发起紧急保护动议，能争取两个月。接下来要看我们的。”
    “茶室修缮，”优真沉默了一会儿说，“可以提前到红叶季之后。原来排的是明年三月，推到十一月，不影响整体工期。”
    他把桧木重新扛起来，往工地去了。七海站在原地，把手里的空信封折好，塞进口袋里。走廊那头，锤子声又响起来了。
    窗外竹林沙沙响着。春天已经深了，风是软的，但今天晚上，竹林里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
    （第二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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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危机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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