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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一走,周围压抑的氛围顿时一松,众人大多悄悄松了口气。
只是包括赵氏在内,熟悉顾衍的人都能察觉到,他今日十分反常。
这般拖拖拉拉,一点也不干脆,全然不像平日的他。
孟芙清神色平静,直到听见马蹄声走远,才抬眼望向那道挺拔冷硬的背影。
方才顾衍都要走了,又转身问起赵氏去向,那一刻,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顾衍生性多疑、心思深沉,早已给她留下阴影。
哪怕他说过不会找她麻烦,她依旧提防着他心底藏着的阴狠。
她想得很明白,只要顾衍不来为难她,其余所有事,她都懒得放在心上。
马车内。
顾婉嘉打开食盒,里面摆着数十只火红狐狸模样的点心,色泽艳红,正巧和她今日的衣衫相衬。
她拈起一块,惬意咬下一口,舒服地眯起眉眼,活像只傲娇的小狐狸:“真好吃,酸甜口的,里面还有梅子。母亲,我最偏爱这梅子点心了。”
赵氏温柔看着娇俏的女儿,拿帕子替她拭去嘴角糕屑,随即看向孟芙清:“清娘,你也尝尝,别辜负了冠礼的一番心意。”
孟芙清也拈了一块,勉强吃了半口便咽不下了。
她并非赌气,只是素来只吃纯甜的吃食,半点酸味都受不住。
无论是橘子还是葡萄,但凡带酸,她一概不碰。
顾婉嘉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双臂牢牢环住食盒不肯松开,护食地朝着孟芙清撇了撇嘴:“到底是乡野出身,不识珍味。”
赵氏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顾婉嘉的额头,眉眼带着几分无奈嗔怪。
孟芙清没有放在心上,静静望着母女二人相处,眼底浮现浅淡暖意。
这样寻常温馨的光景,总能让她想起往日和母亲相处的日子。
约莫小半个时辰,马车抵达民城街巷交口。
众人走下马车,入目便是一间独立两层楼的铺面,临街而立。
原本是做粮食生意的,接到老太太的命令之后,铺内粮食已经搬空,只留下掌柜的清理账目。
因为有赵氏会坐镇,铺子交接得很顺利,掌柜痛快交出钥匙就带人离开。
孟芙清将铺子里外细细看过,心中愈发满意。
这间铺面不单上下两层格外宽敞,屋后还连着一座小院,往后既可安置铺中伙计居住,也能辟出地方生火做饭。
等参观完毕,众人回到前厅。
赵氏坐在椅子上,看向孟芙清问道:“清娘,铺子你也看过,心里有什么打算。这铺子如何布备,药材从何处采买,铺里的伙计、坐堂大夫准备怎么寻访?心里可有章程?”
“姨母,已经有了一些粗略想法,还想请姨母给我再出出主意!”
孟芙清早有准备,拉开椅子在赵氏对面坐下,从漫儿手里接过来特意带来的小册子,铺在桌面上。
第一页是铺子的粗略布局详图样。
自进京投奔起,孟芙清就有了开医馆的想法,只要闲瑕就将这些想法,先一一落定在了小册子上。
她纤细白嫩的指尖在小册子上指画,神色从容,目光笃定。
“我打算雇两名识字的伙计,签死契。再寻访一位坐堂大夫,算上我一共两人。我若是一时脱不开身,也有大夫坐镇。
识字伙计打算去牙行挑选,签死契。坐堂大夫急不得只能慢慢寻访,最好是年长老郎中。医术不必绝顶高明,要紧的是品性端正。
药材的话,寻常草药就在就近药行批量采买,稀缺的药材,等到祁州药市开市,托可靠药商代为收购,每一批药材我都会亲自查验成色。”
孟芙清在讨论医馆事情时,整个人熠熠生辉,让人不由自主将视线凝在她身上。
江冠礼的目光就情不自禁的落在了孟芙清身上,被眼前这份光彩吸引,心底第一次生出惊艳之感。
原来容貌出众的女子,也能这样过人的能耐。
就像是他长姐虽然擅长经商,可只是容貌平平,他才从未有过这般强烈的触动。
赵氏对孟芙清也频频点头,答应孟芙清开医馆,自己只抱着让她试一试,能不能真走出一条不同的念头,实则心里并不觉得孟芙清真能将事情做好。
可看到她条理这么清晰,不由就对这开医馆的事又多了几分信心。
孟芙清见王氏和江冠礼对她所说之事并无异议,心里更有底。
王氏虽不掌家中内务,却打理前二房产业,江冠礼出身经商世家,在开店经商方面自有见识。
她不再客套,眼下既然已经欠下人情,干脆对赵氏说道:“姨母,劳你给我推荐相熟的牙行,我去找合适伙计,另外寻访大夫。
还有装修铺子的匠人,也麻烦姨母举荐。
近期我要时常外出,走访周边药材铺,姨母能否先安排车夫与马车供我使用,等去过牙行,我再自行购置。”
赵氏答应的很爽快:“这都是小事。”
江冠礼抿了口茶,目光落在孟芙清白净脸庞上,分寸适宜地开口自荐:“孟姑娘,你一介女子四处奔走终究不便。
我近来正好有空,前期筹备之事,不妨由我陪同你一同张罗。
我家中刚在京城开了间杂货铺,打理商铺,我颇有几分经验。”
孟芙清娇软的唇微微抿起,不愿同江冠礼牵扯过深,更不想过分倚仗旁人。她垂眸看着手中册子,委婉推脱:“怕是太过麻烦,这般会耽误江公子备考。”
江冠礼好似未曾听出她话里的婉拒,语气温润清雅:“不妨事,我已为科考筹备三年,恩师叮嘱,越是临近考期,越要放宽心绪。”
孟芙清默然,指尖微微收紧,正要再出言推脱,赵氏已经笑着放下茶盏:“好了,清娘,此事就这般定了。”
孟芙清抬首,恰好对上赵氏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目光。
她想起自己应允赵氏的条件中,便有要好好同江冠礼相处这一条,满心无奈,只能不再出言推辞。
顾婉嘉对开铺子毫无兴趣,孟芙清他们商谈时,她一直站在门边踮着脚朝外张望,百无聊赖地捻着手中团扇。
这会听到江冠礼的话,她眼珠一转,转身走到了赵氏身侧。
她看不上江冠礼,但江冠礼和孟芙清相处,她也心里很不舒服。
她本来懒得理会孟芙清,更看不上看医馆铺子。
一个闺阁女子做商贾营生,实在有失体面。
她顺着赵氏跟来,就是为了搅黄孟芙清和江冠礼之间的相处。
就算没有办法搅黄,也要给孟芙清添点堵。
她知道自己容貌不如孟芙清,可论出身却远胜对方,况且先前江冠礼待她,分明有所不同。
顾婉嘉打着团扇,笑意盈盈,声音娇糯:“母亲,那我也跟着芙清表姐一同去吧。我近来正好无事,何况您也嘱咐过我,要多照拂表姐。”
说罢,她眸光轻转,特意望向江冠礼。
江冠礼对上顾婉嘉的视线,眸色微顿,随即面无波澜地移开目光。
赵氏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顾婉嘉,倒是没有拒绝:“难得你有心了。”
顾婉嘉含笑,得意地朝孟芙清扬起雪白下颌,投去一道挑衅的眼神。
孟芙清神色淡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向顾婉嘉,如同看着一只被宠坏了,随时会炸毛龇牙的狐狸。
狐狸毛既然逆着摸不了,那就顺着摸。
孟芙清放下茶盏,抬手为顾婉嘉斟满一杯热茶,轻轻推到她面前,语气平和:“那就有劳婉嘉表妹了。”
顾婉嘉本以为孟芙清必定会面露憋屈,没想到对方这般淡然,还主动给自己倒茶,当即怔愣在原地,一时有些错愕。
接下来两日,孟芙清一心扑在医馆筹备上,整日忙着和匠人敲定铺子的装修事宜。
待所有装修方案尽数敲定,诸事安排妥当,她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今日一早,她先去向赵氏辞别,准备动身前往牙行挑选伙计。
顾婉嘉百无聊赖跟在孟芙清身后,垂着头,一同迈步穿过廊下甬道。
途经小花园时,正巧撞见顾婉芊与顾婉容陪着扶阳郡主缓步迎面走来。
自一个多月前扶阳郡主与顾衍在府中相看之后,这是孟芙清第二次见到这位京中第一贵女。
她身着散花蜀锦裁成的轻薄衣裙,头戴精致珠冠,手中轻握一柄团扇。
周遭众人簇拥身侧,一身气度贵不可言,莫名瞧着,倒是和顾衍十分相配。
孟芙清摒声敛气,默然退至一旁,屈膝行过礼,便安静立在侧边。
顾婉嘉见到扶阳郡主却是另一副模样,像只翩跹蝴蝶,捉着裙摆快步上前行礼,亲昵凑到郡主身侧:“郡主娘娘,您怎么会在这里……”
话音刚落,她立即又想起前几日顾衍腿伤痊愈,亲自登门向扶阳郡主致歉,想来郡主已经原谅大兄。
没想到郡主竟这般看重顾衍,不过一个赔罪,就愿意又登侯府门。
看来那被搁浅的婚事,怕是还能再续前缘。
顾婉嘉神色一变,察觉话说得不妥,连忙改口:“能再次在府里见到郡主,真是太高兴了。”
扶阳郡主浅浅勾唇,语气听着温和随性,不见半分怒意:“你啊,还是这般快人快语,风风火火的。这是急着要往哪里去?”
她指尖轻漫拂过扇面,神色慵懒从容。
目光明明早已经扫过侧边那道丁香色的纤弱身影,却故作未见。
待人接物落落大方,对顾婉嘉笑语亲和,偏偏刻意将孟芙清视作无物,一身高高在上的矜贵淡漠,藏得不动声色。
说到这个,顾婉嘉就有些蔫巴,低垂下脑袋。
她跟着孟芙清四处奔走,本意是搅黄她与江冠礼的相处。
可一想到自己整日跟在这名名声不好的寡妇表姐身侧,心底就隐隐觉着难堪。
顾婉芊站在一旁,神色傲慢,目光淡淡扫过孟芙清。
见顾婉嘉闷声不答,就主动开口替她回话。
“孟姑娘打算开一间医馆,二婶也任由她这样折腾。三妹妹这些日子就是跟在孟姑娘一同筹备医馆事宜。
真不知道怎么想的,好好一个女子不愿安心绣花守礼,偏一心想着抛头露面。
本来名声就不好,如果以后再闹出出格的事来,岂不是要连累府中名声。”
顾婉芊素来瞧不上孟芙清,为划清界限,从来只唤她孟姑娘。
平日里她本懒得搭理对方,今日当着扶阳郡主这位极有可能成为自家嫂嫂的人面前,自然要借机表态,刻意再次划清楚界线。
扶阳郡主轻晃手中团扇。
这些日子她虽不曾踏足承阳侯府,侯府内大小动静却时时传入耳中,孟芙清打算开设医馆一事,她早有听闻。
可更令她耿耿于怀的,是顾衍养伤那段日子,孟芙清曾日日在凌霜院照料。
顾衍伤势好转能够下地那日,她还听闻顾衍当众夸赞过孟芙清,就连孟芙清想开医馆,顾衍亦是应允认同。
顾衍向来冷心冷肺,从来没有哪个女子能入得了他的眼。
这般种种听闻,不由得让人觉得,这位容貌太过出挑的寡妇,在顾衍心里早已不一样。
扶阳郡主攥着团扇指尖猛地扣紧,面上却笑着说道。
“芊儿,我倒是与你看法略有不同。孟姑娘虽身为寡妇,却敢于走出宅门开设医馆,可见是个有主见,敢闯荡的奇女子。
说不定医馆建成之后,当真能够造福一方百姓。”
顾婉芊不屑的嘀咕了一句:“造福百姓就算了,别倒时候治坏人,惹了事,给我们承阳侯府添麻烦就是菩萨保佑。”
扶阳郡主侧目瞥了眼顾婉芊,听到了她这句嘀咕,却是假装没有听见,终于往前两步到了孟芙清面前。
她斜斜盯着孟芙清细嫩莹白的脸,看到雪白纤长脖颈上晃荡的珍珠耳坠,便突地就开口说道。
“孟姑娘,听说顾世子养伤的这些日子都是由你在照看,当真是辛苦你了。
前些日子去了一趟外家,不在京城,顾世子伤了都没有上门看望,多亏有你在这里守着,倒是不曾让顾世子身边冷清了。”
孟芙清纤细的指尖一紧。
她听明白了。
扶阳郡主虽句句抬举,实则是在意她这些日子守在顾衍身边。
可这也不是她想要的,老太太拿赶出府去要挟,岂能由得了她?
但扶阳郡主不会在乎这些,她只会在乎结果,结果就是她确实守了,便是百口莫辩。
孟芙清睫羽轻轻一颤,不再一味低着眼,指尖悄悄掐入掌心,借着那一点刺痛定了定神,才抬起头,正视着面前这身份尊贵的贵女。
她神色看起来不卑不亢,说出来的话却将自己的姿态摆得极低。
低得将自己与顾衍之间的距离彻底划开。
“扶阳郡主言重了,我既然寄居在侯府,受侯府庇佑,总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恰好民女会些医术,恰好用得上。
就算这次不是顾世子伤了,哪怕是长风小哥伤了,需要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也乐意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