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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但独行者依旧寂寥。
云轩下了黄包车之后并没有立刻进局里，而是站在对面的巷口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将她与整个世界隔离开来。只有在这样的时刻，躲在烟雾背后的时刻，她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她猛吸两口，呛的咳嗽半晌，眼泪都出来了。
她弯着腰，按着胸口咳嗽着，有泪滴滴到了地上，形成斑驳的斑点。她抬脚擦了擦，斑点依旧。那些斑点“雕琢”过的地面犹如她的人生一样肮脏，任凭她怎么努力擦拭都回不到最初的模样。
云轩爱抽烟，她替了她的身份之后也开始抽，但她终究不是云轩，活人不如人家洒脱，爱恨亦不如人家干脆。
“抽不成就别抽！”一只修长带着老茧的手越过她的肩膀伸到了她面前，夺走了她指尖的烟。
她没有回头，便从那只手和声音辨出了来人。
“谢楚山，你能不能不管我？”她哭着说，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不能。”来人将烟头扔到地上踩灭了才说。
“我不是嫂嫂，我知道你早就认出我了，你没必要——”云轩的话未完，便被谢楚山堵回了嘴里。
虽然只是一瞬，但已经足以让一个经历过“厄运”的女子精神崩溃。那一瞬间，她的四肢百骸已经不属于她，她颤抖着掏出了枪，对准了还握着她一只胳膊的人。
“开枪，如果我的死能换回玥玥你的无忧童年的话。”谢楚山那声微哑的“玥玥”唤回了她的理智。
“你走——”她的胳膊慢慢地软了下来，泪流满面地赶眼前的人走。
“跟我来。”谢楚山愣了片刻之后拉起身边的人，朝街的另一边走去，路的尽头便是皇甫贤的商铺。
“你干嘛？”
“咱们去跟皇甫贤说清楚，密查科的活咱不干了，咱辞职。”谢楚山满脸严肃地表达了他的想法。
“老师会骂死我的。”云轩拉不住谢楚山，干脆坐到了谢楚山脚上，以整个身体的重量死命拖住他。那一瞬间，谢楚山有些瞠愣。
蒋家和谢家是世交，他很小的时候跟着自己的父亲去蒋家，远远就看到的是蒋玥玥拽着蒋言的胳膊坐在他脚上嬉戏的情景。
“哥哥，我坐在你脚上，你转我好不好？”
“好呀，不过你一定要抓紧我，不然会甩出去的哦。”
“不会的，哥哥会抓住我的对不对？”
......
这么多年过去，小时候喜欢挂在人胳膊上，坐在人脚上的喜好还是没变。
“不辞职成吗？老师会生气的。”见谢楚山瞠愣，云轩这才站了起来，以撒娇的语气开口。
“成，不过从今天开始，每天下班你必须来我家。”谢楚山有些无奈的叹息一声说。
“干嘛？”云轩晃着他的胳膊，问的一脸无辜。他们小的时候就认识了，所以她面对谢楚山的时候一般不会设防，也会时不时的透露出爱撒娇的习性来。
“我必须将你的心魔给除了，不然在日本人的阵营，你迟早被这应激反应给害死。”谢楚山说着也不管云轩答不答应，直接拽起她往自己家里走。
“你不回杭州了吗？”
“有端木颜在那边就够了，”谢楚山讲话说了半句，把“你这个样子我怎么回去”的半句吞回了肚子里。
谢楚山租的是一栋二层的小楼，除了有点破之外，里面还算宽敞。他将云轩引进屋里之后直接下厨做菜。
云轩看着厨房里忙碌的男人，心里难得的平静，像极了小时候夏日正午时分躺在屋檐下数蜻蜓的日子。这份平静是年馑开始之后从未有过的。
吃完晚饭之后，谢楚山开了一瓶酒，两人边聊天看夜景边小酌。
“就目前的夜景来看，灯红酒绿，繁花似锦，仿佛我们身在盛世。”谢楚山喝完了一杯之后又自己填满了酒杯。
“只可惜这只是你我的幻觉，是异族在我族土地上用掠夺的方式搭起的海市蜃楼。”云轩笑一声应。
“那如你所见，我族当如何自强？”
“还是孙先生的那句话‘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小丫头可以啊，你也喜欢孙先生的论著？”
“对啊，楚山哥也喜欢吗？”
“你靠近一点，我就告诉你。”
“嗯，说吧。”云轩靠近了，调皮地笑了笑说。
“真是个傻丫头！”谢楚山笑一声，抬手握住云轩的脖颈，拉近了两人直接的距离，直到呼吸交叠，他才再次开口，“丫头，记住，学着用情来抚平曾经的创伤。”
“楚山哥，我不行，我很痛苦，我——对不起——”云轩说着狠力推开了谢楚山。
“丫头——”谢楚山拉住她，企图再试。
“老师试过很多回，现在我见了他就会发抖。我选择性的忘记了那畜生的脸，老师训练我的结果是，老师的脸会同我那模糊的记忆相交叠。”
谢楚山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他抹一把脸，跪起来捧着云轩的脸说：“丫头，我和皇甫贤不一样，咱俩从小就认识了，小时候你大概四五岁的时候我还抱过你，那时候你老亲我的脸，还记得吗？”
“有点印象。”
“那就对了。这样，你亲我，”谢楚山指着自己的脸说，“就亲这儿。”
“我——”
“来，试试！”
在谢楚山的鼓励下，云轩总算攻克了心理的第一关，在谢楚山的脸颊上亲了好几下。
“真棒，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继续。”谢楚山见眼前只是神色轻松，于是像哄小孩子一样揉了揉她的脸，笑道。
“好！”
“很晚了，休息吧，你去楼上睡，我睡这儿。”谢楚山指了指沙发说。
“好，晚安！”
云轩转身上楼的那一刻，谢楚山紧呡双唇，神色晦暗，心中默默地想：“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可中华大地人口千千万，为什么不能放过我家的丫头呢？她那么纯真，为什么要让她遭受那些呢？”
“哥，明早我就不吃早饭了，局里有事。”云轩突然回头说。
“好，快去睡吧！”谢楚山慌忙隐去脸上的神色，笑着柔声应。
接下来的半个月，云轩每天会去谢楚山跟前训练，她也渐渐的见了皇甫贤不再颤抖。
但不幸的是，几方势力搭救刘元元的事情进展并不顺利。据雅子给云轩的消息讲，吉川的情报组得到消息，有人正密谋刺杀吉川。所以突然冒到吉川跟前的中国人刘元元被列入了杀手的行列，自然而然地被重新丢回了监狱里。
“楚山哥，我今天得到一个消息，刘元元是蓝衣社的人，代号‘夜半’，是上海锄奸组被屠之后唯一活着的人。”训练完毕的云轩起身，边收拾杯子边说。因为她知道那帮小子在找“夜半”，今夜她去救人，如果回不来，也算是她能留给上级的最后信号了。
谢楚山愣了愣，他也没有料到云轩会把那么重要的消息告诉他。他也清楚的知道，以目前上海的形势，不管导致应六死亡的真凶是谁，日本人都不会再放过刘元元。因为，以前几日刘元元能在日本商会自由行动都没有逃跑的事实来看，日本人不会相信她只是个卖花生的柔弱女子。
“这是她以前在蓝衣社的照片，你收好，若有万一，还麻烦你转交给老师，就说‘夜半’我找到了。”云轩说着将一张刘元元的照片递给谢楚山。
照片上的刘元元一身蓝色呢子大衣，袖标明晰可见地印着“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二处张元”。
“张元？”谢楚山沉吟一句。
“她舅家姓张。”
谢楚山这才明了的点头，漫不经心地问：“按理说你比她低不了几届，难道没有见过她？”
“她是黄埔直系，正儿八经考进去的，我是野路子、插班生，没见过正常。”云轩笑一声说。
“这么说你们二处内部也不和睦嘛，居然派了两股人出来。”谢楚山将打火机点着了，又放灭。
“正常，上峰做事从来都会有n b。”
二处的特工已经打入敌人内部，他们的两党合作组却还在外围转悠，还企图救出已经打入内部的人，谢楚山觉得自己的团队似乎陷入了一个巨大圈套。设套的人格局之高，无人能及。
“丫头，我觉得我们陷入了一个被人设计好的局。”谢楚山点一支烟，吐了口烟圈才说。
“你是说元元能自由行动，并不是因为我的面子，而是有人在钓鱼？”
“很显然！”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如果我不去救，那帮小崽子迟早得将天给捅破了。‘定风波’计划是两党的心血，不能出任何差池。”云轩有些恨铁不成钢道。
“那你小心点。”谢楚山想挽留，想说能不能为了我不去，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另外的字句。他曾经爱真正的云轩多年，如果这个时候，对着同样的一张脸，说那些肉麻的句子，这张脸背后的主人肯定不会相信。
“你也多保重，咱们后会有期。”
“我在骆驼巷子接你们。”谢楚山对着那个马上要出门的背影说。
“不用，这次我托人借了青帮的人。日本人就等着咱们的人上勾，所以目前不能动。”云轩说完，潇洒出门，消失在了楼梯口。
“丫头，一定要活着回来，我给你做油泼面吃。”
“知道了！”
那夜的行动顺利的出奇，云轩觉得那将会有更大的陷阱等着她去投。她和叶蓁带着刘元元一路奔逃，没有遇上什么阻拦，直到蓝玄接到他们，都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一路顺利救人的背后，青帮和红十字会折了两名虎将。
二道桥日本人的监狱地下便是军火库，前一日蒋景就找人模仿日军情报人员给吉川送去了信，大概意思是有人要炸军火库。所以，那夜监狱的守卫基本也被调去军火库那边了。
入夜，蒋景和谢楚月带着青帮的兄弟提前两个时辰摸入了军火库，搬走了大量的重型武器。
眼见到了大批日军抵达军火库的时间，谢楚月命令大家赶快撤走，但蒋景向来是个贪心之人，他想将军火库搬光。
“你们，马上从后门撤走，快！”
“不行，把这些□□也搬走。”蒋景安顿一句。
“没时间了，快走！咱们是为了声东击西，又不是为了拼命。”谢楚月示意大家赶快撤，自己则死命地去拽站在□□前面两眼放光的蒋景。
“你还是不是我老婆？啊？”
“对不起，我是你弟媳。”谢楚月没好气地开口怼他。
“谢楚月，有人在呢，你最好给老子乖一点，嗯？”
“好，亲爱的，乖，咱赶快走了！万一日本人提前到来，咱就出不去了。”谢楚月见蒋景的牛脾气上来了，只能服软。
“哒哒哒！”随着一连串的枪响，刚出去的一批人也被日军堵了回来。
“妈的，你这乌鸦嘴，真是说什么来什么。”蒋景骂一句，朝手下喊道，“这些□□全部给我引爆了，老耿，十一点钟方向，带着太太突围出去。”
“队长，那你呢？”
“不要管我，走！”
“阿景！”谢楚月被人连扛带抱拖出了枪战圈。
“快撤！”蒋景腹部中枪，但还是支撑着将日军引向另一边。
谢楚月与蒋景并肩多年，手腕上蒋景送她的手链断了的那一刻，她挣开了手下人驾着她的臂膀，朝空中放了一枪，将那条断了的手链塞到了耿卫青手里，冷声道：“耿卫青，从现在开始，国内红十字会总会全权交由你负责。现在，带着兄弟们走，连夜离开上海。青帮的老少爷们儿也可以去找你们的四爷领赏了，今天，谢谢你们。”
“太太！”
“这是命令！”
“是！”耿卫青应完之后，望一眼火光冲天的军火库，满眼担心地问，“那您呢？您不跟我们走吗？”
“我去找阿景！”
“太太，队长恐怕已经——”
耿卫青的话未完，却被谢楚月打断：“就是尸体，我也得背回去。”
“我跟您一起！”
“耿卫青，你平时叫我什么？”
“太太。”
“既然叫我一声太太，那就听我的，快点走。日本人很可能马上追过来，不要再拖延，明白吗？”
“那您小心，安全了给我电话。”
“走吧！”
将其他人带到安全处，打发走了，谢楚月才寻着火光去找蒋景。心里默默祈祷着：“丫头，你等着我，一定要坚持住。”
可现实与理想总是相去甚远。谢楚月赶回去的时候看到的正是日本人追着踉踉跄跄的蒋景将她逼入死胡同的情形。
“吆呵，吉川那孙子不过如此嘛，军火库被炸，狗急跳墙了是吧？一群人追着个将死之人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冲我来呀！”谢楚月抬枪打死了两个日本人之后态度张狂，她本是拿笔杆子打天下的人，可乱世逼她学会了用枪，逼她成为了半个武将。
“哪来的疯娘们儿，找死！”有人冲着谢楚月开了枪。
蒋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急中生智，一个前滚翻挡在了谢楚月面前。
“呲溜！”随着子弹击穿皮肉的声音入耳，一股温热的液体裹挟着腥味“泼”到了谢楚月的脸上，接着怀中之人滑倒在地。
“阿景！”她愣了良久之后才哭出声来。
两人并肩多年，临了，他连一句话也没有给她留下。
谢楚月将人抱起来，找了个避风一点的地方放下，然后与日本人展开了肉搏，直到身中千刀而亡。
次日，两人的尸体出现在了日本人的宪兵营外，接下来一连挂了数日。
蒋再林被他的义父和师父绑了起来，所以没机会去拿回尸体。
营救尸体的各路人马中要数苏雨轩和白一凡两个人最难受。是夜，两人带了人马蹲守在日本宪兵营外，统统哭成了泪人。白一凡毕竟年轻，想率先冲出去抢回尸体，但被苏雨轩拦住。
“哥，你为什么要拦我，那儿挂着的是我的女人。”
“另一个是我的女人。”苏雨轩双眼猩红，但语气依旧淡漠无奇。在暗潮汹涌的上海，在山河浸血的乱世里，他爱的人终究还是死在了日本人的屠刀之下。可他是参谋部最厉害的军事参谋，时代赋予了太多的使命，他连情绪都不配拥有。
一帮属下不明所以，也听说他们长官家庭关系复杂，所以没敢多问。
两人关于谁引开守卫的问题相持不下，靳楚生实在听不下去，直接将两人敲晕给抬了回去。顺带着巧用中国“鬼神”之说，“皮影”之戏偷回了谢楚月和蒋景的尸体。
自此，日本人引鱼上钩的计谋以失败而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