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2. 岁月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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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月具体是怎么说的？据我所知，她们谢家都是内敛之人，她有说让你娶她吗？”雨轩斟酌片刻，这才问。其实以他的性格，很少八卦旁人的私事，可白一凡不一样，他总想不动声色的去关心他。
    “这是她的信。”白一凡将信从裤兜里掏出来，递给雨轩。
    雨轩愣了愣，他也没想到白一凡会真给他看。
    “合适吗？”雨轩说。
    “哥在我心里是兄长，当然合适。”
    听白一凡这么说，雨轩便没有再推辞，接了小小的牛皮纸信封，将信从信封里抽出来。信纸是报社的白底红文稿纸，散着一股淡淡的墨香。信写了只有一页，短短数行，将一个小女子在烽火硝烟里的成长与情窦初开跃然纸上。
    慕亭兄，
    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沦陷区已是灯火寂然，念及笕桥灯火阑珊，突觉思君。
    年少与景契终身，不知相思，未尝相思。
    硝烟战火识君处，并肩提笔写意时，才解相思，便害相思。
    提笔滴墨，让岁月流淌。
    烽火硝烟敬远方，君可愿执手？一同观陌上花开，度余生漫长。
    楚月
    民国二十一年六月二十八日
    短短几行字，雨轩看了足足有十分钟，慕亭是白一凡的字，他都未曾称呼过，没想到这小丫头倒是叫的顺口。雨轩想着长长吁一口气说：“好美的句子，有大记者的风范。”
    “那——”
    白一凡的话未完，雨轩开口打断：“这是在求婚啊！”
    “我要回应吗？”白一凡双手食指相扣，两个大拇指相互环绕着转圈，似乎只有那样才能缓解他心中的不安与彷徨。
    “硝烟的尽头是有陌上花开，但恐怕我们活不到那个时候。”苏雨轩第一次将话说的有些丧气，也是第一次在小辈面前表露对当下时局消极的态度。
    “我好像明白了！谢谢哥！”白一凡说着站起来，在雨轩桌上找了张信纸，展开来，写了几行字：
    楚月：
    曾年少轻狂，许君一世柔情。
    今细细思量，方觉字句之重。
    硝烟遍地，前路渺茫，谅不能应诺。
    若来生再遇，愿执手相伴，共度岁月漫长。
    慕亭
    民国二十一年六月三十日
    写完了信，他拿给雨轩看，见雨轩点头，这才说：“哥有时间就帮我寄出去吧！”
    “你想清楚，感情的事情，一旦落子，便是无悔。”雨轩将信叠好了，放到桌上。
    白一凡自然明白雨轩的意思，可即便是有悔，又能怎样呢？
    雨轩见白一凡没有应，于是又补充道：“就像阿言那样，如今他即便是想与云轩再续前缘，也没了任何可能。”
    “我想好了。”
    “那就好。”
    之后，又两年，白一凡一直在航校，也参加了不少战役，仍然幸运地活着，但几乎同谢楚月断了联系。
    又是大量物资从西南进入中国，押送人还是大家熟悉的两个人——苏震轩和蒋景。苏雨轩同往常一样和蒋言在半路堵住震轩见了一面，苏雨轩便趁就近去航校看白一凡。两人不知怎么的又提起了楚月，接着便提到了蒋景。
    “蒋景一路从西南到绵阳再转道湘西，也就是前线地区。我就不信你没有收到消息？”白一凡一脸八卦地问。
    “那又怎样？”
    “今日在饭店，人多，我就没同你提。蒋景他已经死了，蒋家的活人，能将他扮那么像，你觉得会是谁？”白一凡见雨轩仰躺在床里，一副淡漠的样子，不觉替他着急。
    “她已然嫁入暹罗王室，”雨轩说着顿了片刻，第一次在白一凡眼前情绪奔坏，“我明知道百分之九十是她，可我只能躲到你这里来，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白一凡点了点头，瞥着身侧的人，被他气笑了。原来跑到杭州来不是为了看他，而是躲人。于是讽刺一句：“我还以为你是恶心自己人打自己人才不想去，原来是为了躲她！胆小鬼。”
    “你说什么？”
    “胆小鬼！”
    “白一凡——”雨轩气得攥起了拳头，但抬在半空中未落下。
    “即便是你打我，我也得说。玛延敦早已在6.24政变中死了，你还翻不过这一页吗？红十字会虽是国际人道救援组织，但她进入了苏区，你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当然明白！”雨轩收了拳头，往床角缩了缩，靠在被子里不说话了。
    “你真不拉她一把吗？”
    “怎么拉？我一国军参谋长，难道光明正大地去苏区门口堵她？让上边儿怎么想？”
    “好，咱退一步讲，就算不是为了她，为了言哥也得拦着她。言哥本来已经四面楚歌了。”
    “阿言的处境是历史问题，各派系如果不放下成见，我做再多都是枉然。”雨轩说着将手垫在后脑勺，伸了伸腿，补充道，“我想过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想什么做什么，别人是无法干预的。我们两个，既然有缘无份，站在两个阵营也好。”
    “你说这么好听，怎么躲在我这儿？”
    “小崽子，给脸了是不是？这是老子的宿舍。”雨轩说着踢一脚白一凡，差点将他从床上踢下去。
    “狡辩，有本事去前线啊！顺便把她给抓了。”
    “你刚说什么？”
    “把她给抓了！”
    “完了，”雨轩说着忽地从床上翻起来，“阿言去前线了，以他的脾气，可可肯定得死。”
    “你不早说，我还以为他在等你呢！”
    “我走了，你跟楚山说一声，这些文件送给学校机要处，他们会派人送走。”雨轩说着跳下床，弯腰穿鞋，然后一阵风似的飘出门走了。
    白一凡叹息一声，边收拾桌子边瞄着窗外，他看到苏雨轩是小跑出门的。
    每次来去匆匆，这就是苏雨轩，白一凡已经习惯了。
    湘西苏区，蒋景刚和同事们卸完货。便有士兵来报，说前面双方打起来了，同志们得暂时躲一躲，走不了。
    蒋景叹息一声，然后招呼大家去战地医院帮忙，她已经习惯了这种事情。仗一旦打起来，他们被困半个月的时候都有。曾经有人说他们红十字会就做的是不合规矩的事情，因为两边都支持，才会导致双方相持不断。可又有谁知道，他们最初的宗旨是为了让双方联合抗日呢？
    那场战争从白天打到了凌晨四点多才结束，从前线抬下来的伤员有好几百人，医院的床位根本就不够，医生只能用草干打地铺供伤员使用，药物也出现了严重缺乏的局面。院长知道蒋景路子广，所以便找他调药。
    “院长，这不符合规矩。”蒋景有些为难道。
    “我知道你是民主党派人士，不参与党派之争，但医院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这么多伤员，再没有消炎药的话他们撑不过去的。”院长握着他的手满眼希冀。他的眼神让蒋景不觉想起来云轩，那个传奇一般的女子。两年了，一晃已经过去整整两年，她仍然清楚记得那个满含希冀的眼神，她握着他的手说：“可可，保重，进苏区不比沦陷区容易，不要和上次那样冲动，毁了那么多药材。希望我们姑嫂都能一路平安，还能再见。”
    可是令可可没想到的是，那会是她们姑嫂最后的告别。他是安全完成了任务，可是他的嫂嫂永远地躺在了热河的土地上，一睡不起。等他再见他的时候，她真的成了他。他对她说：“姐姐很勇敢，凭一己之力保住了那批救命的药物。所以，从今天起，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从那之后，世上再无蒋玥玥，只有苏云轩和苏震轩，可自始至终能真正分清他们三个人的，又有几人呢？蒋可可想着不觉笑了笑，跟院长说他会考虑。
    湘西的冬天有点冷，天成天灰蒙蒙的，雪接着一场又一场，铺天盖地地淹掉了所有山脊。蒋景抬手摘了一根挂在瓦楞上的长长的冰凌，在嘴里嘬了嘬，不觉想起十岁那年在老家因为吃冰凌被苏云轩拿着扫把追的情形。
    那个时候听着奶奶他们说自己嫂嫂的坏话，她也跟着说，然后跟姐姐们一起想怎么把那位什么都不会的大家闺秀赶出家门去，好让哥哥娶一个更好的嫂嫂回来。可是，民国十八年那年，一场饥荒，让家里所有人都改观了对嫂嫂的看法。她知性、理智、有情有义，家里揭不开锅，她掐了榆树花来帮大家充饥。最后家里的一家之主被饿死了，各房请来了族里的长辈，闹着要分家。她一身素衣，立在祠堂门口说：“各位族亲今日来无非是觉得粮仓还有粮食，想分一二石回去。管家，开仓！”
    “大少奶奶——”
    “开！”
    可当粮仓打开的时候，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张小方桌上摆着一张蒋妍妍的遗像。
    “各位叔伯族亲，我苏云轩不是小气之人，也绝对不会跟自己的亲人小气。时至今日，既然大家都过不下去了，那就走出去，别盯着祖上的几间瓦房活活等死。也不要搞什么窝里斗，让亲者痛仇者快。”她说完之后转向蒋玥玥说，“你是小辈中最年长的，也是最有主见的，带着各房的太太门跟着叔伯们走。”
    “嫂嫂，不是我，我没有想要撺掇二奶奶分家。”蒋玥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那儿。
    “起来！”
    “嫂嫂，我错了，我就是觉得大家分开，自己当家了，也就知道节约了。我——”蒋景也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不成器的东西！”她气得一甩衣袖，抬脚要走。
    “嫂嫂——”蒋景一把抱住她的腿。
    她被迫顿住脚步，沉默半晌才说：“蒋玥玥，带着家里人跟叔伯们走，出去求生。蒋景，跟我留下，等跟楚月完婚再走！”
    “云轩，这——”族里的叔伯们一看家里除了老不中用就是小不中用，所以不想带。
    “分开走也好，免得各位族亲说我老宅长房想占你们便宜。蒋玥玥，带着家里人走，从今天起，你就是一家之主。”她说着将奶奶临终留给她的一个玉簪扔给蒋玥玥，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几句话，将家里的所有事，所有人，安排的明明白白。
    后来一路寻她和再林，也是只身犯险。她见到她的那一刻就觉得自己的嫂嫂绝对是个英雄，是个女中豪杰。可是那位女中豪杰，却还是倒在了救国为民的途中，徒留她一人独自挣扎。
    “嫂嫂，冰凌真的好难吃，你倒是打我一下啊！一次也好！”蒋景低声嘀咕着，嚼着冰凌，泪流满面。自从苏云轩走后，她真的将自己活成了她的样子，顶着蒋景的名字，活着苏云轩的人，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走了的人终究是走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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