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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牧灰头土脸地坐下，刚端起那碗蛋花汤，硬菜也一道道端了上来。
田胖子亲自盯着后厨，今儿是把压箱底的本事全使出来了，炙羊、脍鲤、蒸熊掌、煨鹿筋，一样样往上摆。
这每一道菜里，自然是全撒上了味精。
赵括给了田胖子一小罐，让田胖子给这一桌子的菜添色，田胖子宝贝似的不舍得多撒，但是又怕贵客怪罪，最后只剩下了个小半罐被田胖宝贝似的揣进怀里。
满汉全席。
酒都顾不上喝，桌上几人吃得头都不抬。
直到全部吃了个小饱，春申君夹了一筷子炙羊肉，慢慢嚼着，忽然停住了。
他没急着咽，也没急着夸。这位楚国令尹放下了筷子，端起茶碗漱了漱口，把舌头上那点鲜味压下去，带些郑重地看向侧位。
”长平君。“
”嗯？“赵括正啃熊掌。
赵括也头一次吃这玩意，说实话也就吃个稀奇，算不得有多好吃。
春申君慢条斯理：”手艺这东西，老夫尝得出深浅，这鲜味绝不是像这一家酒楼能做出来的。“
他又看一眼已经见底蛋花汤大碗。
“既然这汤是有长平君安排，相比这里的料也是长平君加的吧。”
赵括啃熊掌的动作停了。
这老头，刁啊。
荀况也点点头。
公孙启填饱了肚子，正为刚刚摔碗的失态懊恼。
”令尹说笑了，小小秘方而已不值一提。“
春申君略一沉思，那双阅尽列国风云的眼睛里，飞快地转着另一样东西。
何等奇方，能以一碗蛋花汤，引得他这个楚国令尹心神恍惚？
要知道民以食为天。
这种方子得值多少钱？
谁能做？
能不能为我独有？
”此物。“春申君语气略带浮躁，”楚国可买得着？“
赵括觉得有趣，不愧是远古财阀。
坐拥门客三千的人，看见好东西，先问的就是”这玩意市值几何“。
”买不着。“赵括摇头，”独此一家。“
春申君笑了。”独此一家……那若有人，肯出大价钱呢？“
赵括不想跟他打岔，这味精他有大计划，索性扯开话题。”春申君，您今儿来邯郸，想必不是为了吃这口饭吧？“
”好，好一个长平君。“他摇着头，”老夫险些被你这一罐子粉，岔了正经事，今天老夫只想问长平君一句。”
“您说。”赵括用餐布擦净嘴角。
春申君眯起眼。
“什么条件能让长平君来楚为官？”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气氛进入诡异的死寂，春申君泰然自若等待答案。
赵括继续拿餐布擦了擦手指缝。
春申君等着，荀况也等着，连公孙启都停下了咂嘴，看向他的结拜义弟。
赵括把餐布搁下，抬起头，看着春申君。
“令尹，您是聪明人，我也就直说了。”
“您今日来邯郸，我猜有两件事。”
赵括竖起一根手指。
“头一件，探探赵国长平之后还剩几分底气，值不值得楚国拉着合纵抗秦。”
春申君的眉梢动了一下。
“第二件，”赵括竖起第二根指头，笑了，“顺道问问长平君这个人，是不是真有传言里那般能耐，能不能为楚国所用。”
一句话说完，满桌安静了一瞬。
春申君凝着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慢慢端起茶碗。
赵括把那两根指头收回去，摊开手。
“头一件事的答案，你得去见大王，我给不了你。”他道，“第二件事的答案，我现在告诉您。”
“长平君请讲。”
“楚国去不了。”
赵括干净利落，一个字的余地都没留。“我是赵国人，生是赵国人，死是赵国鬼。”
此话一出，众人皆露‘这才是长平君该有的答案。’的表情
春申君没有意外，只是慢悠悠问了一句。
“赵国，当真容得下长平君？”
这话戳得准。
前日朝堂上那出，平原君架火、赵王顺势烤人，这位楚国令尹消息灵通，未必不知道。
赵括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那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容不容得下，是赵国的事。可我这个人，认死理，赵国的城，我来守；赵国的烂摊子，我来收拾，至于赵国容不容得下我……”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脍鲤。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满桌，又静了。
这一回的静，和方才春申君发问时那种诡异的死寂，不一样。
全场读书人的大脑皮层仿佛得到按摩。
褶皱舒展，除了阜汐还在小口抿汤，所有人都陷入惊愕之中。
公孙启张着嘴，那点摔碗的懊恼，早不知飞到哪儿去了，指着赵括，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他的意思是。
‘看见了没，这是我义弟，这是我公孙启的结拜兄弟！’
楚国令尹刚端起茶碗，装模作样的笑僵在脸上。
他方才还想着用“赵国容不容得下你”这句话，戳一戳这汉子的软肋，探一探能不能挖墙脚。
可自从这两句诗从他嘴里轻描淡写的吐出来。
他就该知难而退了，挖此人墙角，绝不可能，任谁也做不到。
挖墙脚？
人家把封侯都看作“非我意”，他春申君拿什么挖？拿楚国的相印？拿郢都的鼎食？
在一个“但愿海波平”的人眼里，那些东西，怕是连这桌上一碗蛋花汤都不如。
春申君忽然放下茶碗，离席，整了整衣冠，朝赵括，郑重一揖。
“老夫……今日，是真服了。”
他这一揖，不是为那一罐子味精，也不是为长平那一场大捷。
是为这十个字。
黄点由此变为蓝色。
荀况一直没出声。
老人把手里那只茶碗，轻轻搁回案上，没有附和，也没有点评。
只是那双半阖的、浑浊的眼睛，望着那个咬着鲤肉、说着惊世之语却浑不在意的汉子，望了很久。
良久，他端起酒樽，自斟了一盏，一饮而尽。
什么都没说。
可在座的人都看得出，这位尝遍天下、阅尽列国的老儒，那一盏酒，是敬给谁的。
……
满桌之中，最坐不住的，是赵牧。
他端着那碗早就空了的蛋花汤，整个人都呆立席上。
脑子里嗡嗡作响。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这是……这是大哥随口说出来的？
十个字，浑然天成，就这么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这一砸，怕又是千年。
他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在稷下诵那“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满堂震动，公孙先生捋着胡子直说后生可畏。
那时他还以为，大哥不过是偶得佳句，自己舍不得用，便宜了他这个当弟弟的。
可方才，被春申君逼问“什么条件能让你去楚国”。
大哥连筷子都没放下，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张口就是——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这哪是偶得佳句。
这是……这是张口就来啊。
我这辈子的书，真白读了么……
他这位大哥，打仗能把白起逼得吐血，做菜能让令尹和祭酒栽进一碗汤里，如今连随口拒绝个人，吐出来的都是要刻进青史的句子。
赵牧呆呆地看着席位上那个高大的身影。
那身影正招呼田胖子：“再上碗汤，我这弟弟跑了一身汗，得补补。”
一点架子都没有，活像个市井里招呼自家兄弟的莽汉。
可就是这个莽汉。
赵牧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心里话。
大哥。
你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