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叛军兵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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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昊没有立刻就出发。
    他坐在营帐里等天色完全暗下来。
    等帐外那最后一线灰白色的光被夜色彻底吞没。
    风从南面灌过来，把帐帘吹得微微掀动，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
    外面什么也看不清，只有远处偶尔几声零星的鸟鸣，拖得很长，像是被夜风拉细了又放出去。
    他站起来，掀帘走了出去。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绕过营地边缘的帐篷，从侧面的缺口处掠了出去，身形融进夜色里，朝着定山县的方向移动。
    进入定山县地界之后他放慢了速度。
    他沿着官道边缘的阴影继续向前，绕过几处村落。
    再往前走了一段，他看见了火光。
    火光是成片的，横在远处的平原上，像一条暗红色的线，在夜色里连成一排。
    那是兵营里的火把，从望楼顶端的灯笼到帐篷之间的照明火堆，把整座营地的轮廓从黑暗中勾了出来。
    杨昊在一处矮坡后面蹲下来，目光越过坡顶的枯草，落在兵营的方向。
    四面的木栅栏已经围起来了，用的是新砍的木头，树皮还没剥干净，在火光里泛着湿润的白茬。
    营地内部也搭建了不少帐篷和木屋，有的已经盖好了，有的还在建，木架搭了一半，横梁斜斜地架在立柱上，还没上顶。
    但更多的还是人。
    那些在营地里来来往往的民夫，衣衫褴褛地穿行在帐篷和木料之间，身上裹着单薄的衣裳，在寒风当中瑟瑟发抖。
    他们扛着木条，抬着土筐，弯着腰在营地里来回走动，动作缓慢，好像丧尸。
    杨昊蹲在矮坡后面，目光在那些民夫身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向营地另一侧。
    那里有几个监工模样的兵卒正靠在栅栏边上说话。
    其中一个手里握着鞭子，鞭梢垂在地上，沾了一圈血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就在他观察的时候，营地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杨昊顺着声音看去，一个民夫正从一堆木料旁边站起来，但刚站起来就往前踉跄了半步，像是脚底下踩到了什么不稳当的东西，整个人往前扑倒，肩膀撞在旁边的木堆上，一根粗木条从堆顶滑落，正好砸在他后背上，把他整个人压在了下面。
    那个民夫被压在木条底下，手脚都在动。
    他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双手撑着地面，膝盖往上抬了半寸，又滑回去，脚掌在泥地上打了几下滑，蹬出几道浅沟，但怎么也蹬不实。
    他的脸埋在泥地前面，看不清表情，只能听见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喘息声，一声比一声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旁边有人听见了动静，脚步慢下来，朝他那边看了一眼。
    那人刚要往前迈步，就被一个监工伸手拦住了。
    “你干什么？”
    “显着你了？”
    监工从栅栏那边走过来，靴子踩在泥地上，在距离那民夫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低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鞭子甩了一下，鞭梢在空气中抽出一声脆响。
    “起来！不准躺在地上偷懒！”
    那民夫趴在地上，手还在撑着地面，手指头蜷着，指尖抠进泥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喘气。
    监工抬起鞭子，一鞭抽在他后背上。
    鞭梢落下的声音带着刺耳的脆响，那民夫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手指头攥紧了泥地又松开。
    监工又抽了第二鞭，第三鞭，鞭子落在他后背上。
    那民夫刚开始还在惨叫，声音又哑又急，像是在求饶，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
    监工又抽了几鞭，那民夫趴在泥地上不再动了。
    监工弯腰凑近看了他一眼，直起身来，把鞭子往腰带里一插，骂了两句，“这就死了？真他妈晦气！”
    他转头朝不远处招了一下手，“那个新来的，对，就是你，把这个废物拖出去！”
    一个穿着兵卒衣裳的年轻人从帐篷旁边跑过来，先是愣了一瞬，朝地上那人看了一眼，又抬眼看监工，“大人，拖出去，拖哪去啊？”
    监工抬腿踹了他一脚，“拖哪都不知道，真是个废物，你随便，爱拖哪拖哪，只要别在营地里面就行，明白了？”
    那年轻人连连点头，“明白了明白了。”
    他蹲下身，把尸体从木条底下拖出来，那人已经被压得变了形，他伸手拽着尸体的胳膊往外拉了几步，又弯腰把木条摆回原位，才转身拖着尸体向营地侧门走去。
    监工没有再看他，叫了另一个民夫过来，把那根木条重新抬走。
    杨昊从矮坡后面退出来，沿着营地外围的阴影绕了一段，朝着那新兵离开的方向追去。
    那新兵没有走太远。
    他把尸体拖到营地侧面一处长满枯草的洼地边上，蹲下来，用手扒拉了几丛干枯的野草盖在尸体身上，盖了一层又压了一层，把露出来的手脚都盖住了。
    一边盖一边低声念叨着什么。
    “这位老哥，这可不怪我，我也没那么大本事，救不了你，你要是有怨气，就找那王八蛋去，可千万别找我啊！”
    杨昊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跨到那人身后，抬手在他后颈上轻轻一按。
    那人身体一软，往前栽倒，趴在了那堆枯草旁边，不动了。
    杨昊蹲下来把那人拖到洼地更深处，用枯草盖好，“看在你还算有点良心的份上，先饶你一命。”
    他很快换上了那人的衣裳，调整了易容术的面部轮廓，把身形收了收，然后从洼地走回营地侧门，顺着刚才那新兵离开的路线重新进了营地。
    他低着头，步子不大不小，跟那些在营地里走动的普通兵卒没什么两样。
    营地里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那些干活的民夫看见他穿着兵卒衣裳就自动让开，没人敢拦他。
    他沿着帐篷之间的通道走了一段，看见远处有监工在走动就避开，绕到堆放木料的区域后面，把营地内部大体走了一遍。
    兵卒确实不多，约莫一两百人，分散在几处帐篷里，有的在歇，有的在搬运东西。
    营地里数量最多的还是那些被强征来的民夫，面黄肌瘦，缩着脖子，沿着固定的路线不停搬运，低着头谁也不看。
    他正站在一摞木料旁边观察营地深处的布局，忽然听见侧面传来一阵响动。
    转头看去，几个人正推着一辆板车从木料堆中间穿过来，车板上摞着几根粗木条，推车的人步伐不稳，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板车猛地往旁边一歪，车板上的木条滑落了，砸在地上。
    几个人被压在了下面，有人被木条砸中了肩膀，有人被推车侧翻时的力道掀倒，还有人被压住了腿，挣扎着想要从木条底下爬出来。
    旁边那几个民夫赶忙弯腰去抬，但力气不够，抬了两下没抬起来，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杨昊从木料堆后面走出来，几步跨过去，弯腰抓住那些木条一端，一发力，几根木条被他连着掀到了一边。
    被压在下面的几个人喘了一口气，被人扶着慢慢站了起来，有的胳膊上蹭破了几道口子，有的被压得一时站不太直，但没有受重伤。
    那几个民夫看清了来人身上穿着的兵卒衣裳，脸色顿时变了，扑通几声全都跪了下去，额头贴着泥地，声音发抖，“大爱老爷，我们不是故意的，求您发发慈悲，饶了我们吧！”
    杨昊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那几个人，又看了一眼旁边几个正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的民夫。
    他注意到其中几个人说话的口音和他刚才在营地里听见的不太一样，音调更低，音节之间停顿的位置也不一样，像是在说另一门话。
    杨昊把脸板起来，“这几个家伙怎么回事，说的什么东西，是不是在骂我？”
    领头的民夫跪在地上连连摆手，声音又急又颤，“不是不是，大爱老爷，这些人不是咱们大乾的人，他们是辽人，说的都是感谢您大恩大德的话，小人可以保证，绝对不是骂您。”
    杨昊的目光在那几个辽人身上停了一下。
    辽人？
    叛军把辽人也抓来当苦力了？
    他在心里把这个信息转了一遍，脸上不动声色，但他想了想，发觉自己也不太确定这事到底是怎么个来历。
    辽人出现在这里，确实可能是被抓来的，也可能就是辽国那边送过来的。
    不管是哪种，底层的日子都不好过。
    他摆了摆手，“算了算了，都滚吧，老子今天心情好，不跟你们见识。”
    他话音还没完全落地，余光已经瞥见营地拐角处走来一个身影，是监工，正朝这边走过来。
    他转身就走，步伐快而不乱，绕进两排帐篷之间，很快消失在帐篷的阴影里，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在营地里又转了一圈，把角落里的几处都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值得留意的东西，才从营地侧面的缝隙退了出去。
    回到营地外围那片洼地时，被他打晕的那个年轻人还没醒，他绕开洼地，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走。
    回到团练营地的时候夜色还很沉。
    他迅速召集众人，然后宣布：
    “让所有人抓紧时间休息，明日寅时集合，攻打叛军兵营，一定要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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