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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王审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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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王审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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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5章王审知(第1/2页)
    当夜,黎球在州府正堂大摆酒宴。
    赣县城里抢来的好酒好肉堆了满满三大桌。各营将校齐聚一堂,推杯换盏,吵闹声快把屋顶掀了。
    堂中点了二十几盏油灯,照得雪亮,人影在白墙上晃来晃去,酒气和汗酸气混在一起,黏稠得像是一层雾气。
    酒过三巡,黎球端着大酒碗站起身来,环视四周。
    “弟兄们,虔州是咱们拿命拼出来的。”
    “从桂阳到赣县,死了多少兄弟,吃了多少苦头,大伙儿心里都有数。”
    “从今天起,我黎球,就是这虔州刺史!”
    堂中轰然叫好。
    将校们举碗庆祝,有人扯着嗓子狂吼,有人拿拳头砸着桌子,声浪震耳欲聋。
    黎球往下压了压双手。
    “李彦图!”
    “在!”
    李彦图从席间猛地站起。
    “你跟着我最久,这次功劳也最大。”
    “我任命你为虔州防御使,统管各营兵马。”
    李彦图抱拳重重一拜:“领命!”
    黎球冲他远远举了举酒碗,一饮而尽。
    烈酒下肚,一股火辣辣的感觉从胸口一直烧到四肢。
    但坐在这一片喧闹之中,他眼底的警惕却没有半分放松。
    他端着酒碗,看着像是在痛饮,实际上正用眼角余光扫着堂中将领们的脸色。
    坐在右边下首的牙将蒋六,笑得恰到好处,叫好声也够响亮。
    但黎球瞥见他在吼完之后,偏过头去跟旁边的一个都头咬了一句耳语,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低下头去喝酒。
    黎球把这个小动作死死记在了心里。
    还有坐在末座的几个骑兵都头,从大庾一路杀过来的,白天领赏时就满脸不高兴。
    那赏钱的亏空绝不会因为今晚的酒肉就烟消云散,只会沉在他们心底,等着哪天找个机会翻出来。
    席间有个喝高了的骑兵军官,大概是那赏钱不够的怨气借着酒劲上来了,大着舌头吼了一嗓子:“刺史好是好,就是不知道这交椅能坐几天嘿!”
    话音刚落,他周围几个人的脸色全变了。
    坐在他左手边的一个老兵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往下拉,嘴里骂着“你这混账喝多了瞎咧咧什么”。
    另一个人从背后死死捂住了他的嘴,把后半截大逆不道的话生生憋回了嗓子眼里。
    堂内瞬间死寂了一下。
    黎球端着大酒碗,阴冷的目光落在那军官的脸上,盯了两三秒。
    他没有当场发作,甚至强压着杀意扯出一丝干笑,远远举了举碗,淡淡说了一句:“喝多了就少喝两口,明天还有军务。”
    堂里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仿佛刚才的凶险根本没发生过。
    但黎球已经把那张醉得通红的脸刻在了脑子里。
    红脸,络腮胡,骑兵第三阵的军官。
    这乱世里的骄兵悍将,给够了钱就是忠心,差了钱就是日后造反的理由。
    黎球比谁都懂这套规矩,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么起家的。
    酒席散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将校们东倒西歪,三五成群地散了。
    黎球回到后堂,一个人坐下,没急着睡觉。
    他喝了口凉水,重重放下粗瓷碗,从怀里摸出一张揉皱的账单,那是孙朝恩傍晚交上来的虔州六县赋税总账。
    他认字不多,但上面的数字认得。
    虔州六县,加起来编户不到两万,一年的赋税折算下来大概四万缗,里头大半要拿来养兵、修城、赈灾。
    年底能剩下的,不到一万缗。
    一万缗。
    一万五千人的粮饷,光是一个月就要消耗七八千。
    也就是说,单靠虔州一个地方的税,他连两个月的军费都发不出。
    黎球把那张账单折好塞进怀里。当了家才知道柴米贵。
    他以前在卢光睦手底下当都虞候的时候,只管带兵杀人,钱粮调拨从来不用操心。
    现在自己坐了这刺史的位子,才发现要养活这一万五千人的吃喝拉撒,竟然比打一场血战还要难上百倍。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刀已经拔出来了,人头也落地了。
    卢光睦脖子上的血还没干透,他黎球要是在这节骨眼上露出一丁点害怕的意思,明天他自己的人头就会挂在城门上。
    这年头的牙兵就是这么跋扈。
    杀主帅造反的事天天有,根本不算什么新鲜事。
    他按着怀里的账单,自言自语。
    赌就赌了。
    这条贱命,本来就是刀口舔血捡回来的。
    第二天早上,黎球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睡在州府正堂的后屋里,床铺是卢光稠用过的旧榻,铺盖倒还厚实。
    就是被角有一片暗黄的污渍,估计是卢光稠缠绵病榻时留下的。
    黎球一点也不嫌弃,和衣对付了一宿,这会儿被人从梦里强行叫醒,心里一阵火大。
    “谁?”
    “是我,彦图。”
    李彦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嗓音发闷,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黎球翻身坐起,趿拉着军靴,拔下门闩。
    李彦图站在门外,身上还穿着昨晚喝酒时的那身衣服。
    显然一整夜没合眼,脸色发青,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黎球侧身让他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出什么事了?”
    “进屋再说。”
    李彦图在床边的椅子上重重坐下,用力搓了搓冰冷的手掌。
    “使君,有件事不能再拖了。”
    黎球从桌上的瓦罐里倒了一碗凉水递给他,自己在床沿坐下,等着他开口。
    “联络外援。”
    李彦图接过水碗却没喝,双手捧着,声音压得极低。
    “咱们占了虔州,刘靖迟早要来兴师问罪,咱们必须找个靠山。”
    “我昨晚想了一整夜,虔州东边是威武军王审知,南边是清海军刘隐。”
    “这两家一个全据闽地,一个坐拥岭南,都是一方霸主。”
    “刘靖眼下吞了江西和湖南,风头正盛,这两家不可能不忌惮。”
    “咱们要是能跟这两家结盟,互为犄角,刘靖就算有十万大军,也不敢轻举妄动。”
    黎球听完,嘴角微微一勾,那笑意里透着一股看穿一切的嘲讽。
    “你怕了?”
    李彦图脸涨得紫红。
    “不是怕,是老成谋国。”
    “见小利而忘义,做大事而惜身。”
    黎球慢条斯理地念出这句古话,不知道是在嘲讽李彦图,还是在感叹别的。
    李彦图的表情僵了一下。
    黎球没有继续嘲讽,话锋一转:“你提议联络外援确实有道理,但你终究是想太多了。”
    “刘靖现在正卡在巴陵城下,宁国军主力全押在那儿,巴陵城高池深,许德勋又是个老狐狸,这场攻城战少说还要熬上两三个月。”
    “这两三个月,就是老天爷给咱们的喘息时间。”
    他走到窗户前,背对着李彦图沉声说:“至于王审知和刘隐,这两个人能割据一方,绝对不是省油的灯。”
    “写信派使者,话要是说得太露骨反而坏事。”
    “你贸然写信去求结盟、拉人家一起抗击刘靖,人家凭什么搭理你?”
    “那依使君的意思,该怎么写?”
    “叙旧。拉交情。扯闲篇。”
    李彦图瞪大了眼睛:“就这些?”
    “就这些。”
    黎球走回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空白绢帛,提笔蘸饱了墨。
    “信里只需要说明,我黎球已经完全占了虔州自领刺史,再拉扯两句旧交情。”
    “我跟王审知手下的大将早年在蔡州有一面之缘,稍微提一嘴就行。”
    “至于岭南刘隐那边,他弟弟前阵子在连州被张佶打得大败,面上正挂不住,我就替他写几句宽慰的话。”
    “然后呢?”
    “封口发信。”
    黎球放下毛笔,吹干绢帛上的墨迹。
    “大浪淘沙,从黄巢造反到现在三十五年了,蠢货早就死绝了。”
    “现在还能保住命、割据称雄的,哪个不是人精。”
    他抬起眼冷冷地说。“我黎球占了虔州的消息一旦传到,他们自己心里有数。”
    “虔州横在他们和刘靖中间,就是一道天然屏障。”
    “虔州在,刘靖的刀就砍不到他们脖子上。”
    “虔州要是丢了,下一个挨刀的是谁?”
    “用不着我挑明,聪明人看一封叙旧信,比看十封求援信管用得多。”
    李彦图愣了半天,这才慢慢点头。“受教了。”
    黎球把两封信写好折起来,封好口,命快马连夜送往。
    安排妥当后,他扭头看向李彦图。
    说还有一件军务,雩都、虔化两个县还没拿下,让他点齐三千兵马去走一趟,耀武扬威一番,能不能马上拿下还在其次,要紧的是让虔州六县都知道这地方已经换了主人。
    李彦图抱拳领命,刚要转身离开,黎球又叫住他,沉声说道:“彦图,信送出去之后,咱们能靠的只有手里的刀枪。”
    “外援终究只是锦上添花,你得记住这个理。”
    李彦图脚步顿了一下,严肃地答应了一声,大步走出了正堂。
    赣县州府,东厢旧宅。
    谭全播被软禁在这里的第三天。
    黎球给他安排的这处旧宅在州府大院的东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有一口井,一棵不知年头的老杏树,树叶已经黄了大半,在秋风里簌簌地落。
    宅子不算宽敞,但比他在虔州衙门里住了二十年的那间官署要安静得多。
    窗户上的纱纱是新换的,厨房里有米有柴,早晚有人送菜来。
    门口站着两个黎球派来的当兵的,说是护院,谭全播知道是看守,但也无所谓。
    他在院子里的走廊下干坐着,看老杏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在地上。
    有时候想想以前的事,有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只是坐着。
    周崇义来看过他一次,是黎球特批的。
    两人在走廊下坐了半个下午,叙了不少旧,也有很长时间相对无言。
    周崇义临走的时候,谭全播送他到院门口,问刘从效近况如何。
    周崇义说刘从效被黎球强行抓去帮南城管账,他家里有老娘脱不开身,不肯去也没办法,只能认命。
    谭全播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随他去吧。”
    铁匠严老三也来过。
    他没进门,只是把一小坛自家酿的米酒放在院门口,跟门口的守卫说是孝敬谭公的,转身就走了。
    守卫犹豫了一下,觉得一坛浊酒也不值什么,就让人送了进去。
    谭全播让人把酒坛放在走廊的小桌上,没拆封,就那么摆着。
    那天夜里他在油灯下坐了很久。
    灯芯爆了个灯花,他用手指掐了掐,火光亮了几分,随后又暗下去。
    院子里那棵老杏树在秋风中摇晃,一片枯叶飘进走廊,落在他的布鞋上,他低头看了看。
    他想起来一件更久远的旧事。
    十五六年前,虔州遭了一场大旱,紧接着又是铺天盖地的蝗灾,秋粮颗粒无收。
    赣县城里的百姓断了粮,最先饿死的是城南巷子里一户姓陈的人家,一家五口,父母和三个小孩。
    谭全播去看的时候,五具尸体并排躺在破草席上,瘦得皮包骨头。
    那天夜里卢光稠在州府里发了雷霆大火。
    他把桌上的茶碗摔在青砖上,足足骂了半个时辰,骂老天爷,骂蝗虫,骂周围那些看热闹的邻镇,最后骂自己没本事。
    骂完他一个人在正堂里闷了半天,做了一件事。
    他让人把州府后院打开,把自家存的三百石过冬粮全搬出来,在城门口搭棚施粥。
    谭全播说:这是你家过冬的口粮。
    对方答道:我知道。
    他又问:发完了你家吃什么。
    卢光稠说:那就跟老百姓一起挨饿。
    后来那个寒冬他们确实饿了两个多月。
    卢光稠瘦了二十斤,谭全播也瘦了十斤。
    直到开春之后南边运来了一批赈灾粮,才算缓过一口气。
    这事过去了十五六年,谭全播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在这个乱世,本事比卢光稠大的人多了去了,能打仗的悍将更是数不清。
    但在赣县城门口搭棚施粥、跟老百姓一起挨饿这种事,那些军阀枭雄干不出来。他们根本不屑去做。
    卢光稠做了。
    就凭这一件事,谭全播死心塌地跟了他,绝无二心。
    现在人已经没了。
    他留下的家底也丢了。
    他的亲儿子跑了。
    他大半辈子苦心经营的基业,短短十天之内,被一个叫黎球的武将夺了。
    谭全播伸手把那坛米酒的泥封揭开,倒了一碗。
    味道很淡,苦涩中带着微甜。
    以前他嫌弃过这种浊酒寡淡如水,现在喝起来竟觉得醇厚。
    他喝了一口,把粗瓷碗搁在桌上,盯着院子里那棵老杏树。
    伤心的劲儿早就过去了。
    卢光稠死的那天晚上,他已经把锥心的痛尝够了。
    只不过到了他这个岁数,眼泪流不出来了,只能往肚子里咽。
    他不知道刘靖有没有收到虔州的急报,不知道援军还赶不赶得过来,不知道黎球这种疯狂的举动能撑几天。
    他就只是坐在这里,干等着。
    就像一个在客栈等车的旅客,不知道要去哪儿,只能干等着。
    他把那碗浊酒喝干,把碗倒扣在小桌上,起身走回里屋,和衣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巴陵城外,宁国军大营。
    刘靖正在帅帐里批阅各州府送来的公文。
    桌上摞着七八份军报和政务,从夏粮征收到豫章的盐铁调拨,他向来亲力亲为,一份份看,一份份批。
    帐外秋高气爽,营里隐隐传来投石车试射的闷响,围城战已经打到第四十天,巴陵城里的楚军还在死守,双方的消耗就像两块磨盘对碾,拼的就是谁先耗光家底。
    门帘掀开,亲卫都头刘七快步走进来,手里紧紧捏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
    “节帅,虔州六百里加急。”
    刘靖抬起头,接过密信。
    帅帐里死一般寂静。
    刘靖看完密信,将其平拍在桌面上。
    他没有发火,甚至连平时常挂着的那丝笑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整张脸瞬间沉得像结了冰,唯独太阳穴上的青筋在突突直跳,眼底的杀意浓得化不开。
    刘七跟在他身边十几年,头一回见他露出这么可怕的脸色。
    帐帘一掀,庄三儿大步流星跨进来。
    他本来是来汇报南门投石车校准的事,一进帐就察觉到一股森冷的杀气,帐里静得能听见帐篷布被秋风吹得鼓胀的声音。
    庄三儿猛地停住脚,跟着刘靖这些年,他太了解这人的脾气了,能让他脸色难看到这个地步的事,一只手数得过来。
    “节帅?”
    庄三儿赶紧压低了嗓门。
    “出什么事了?”
    刘靖沉默了两三秒,从牙缝里挤出六个字:“烂泥扶不上墙。”
    他捏起密信朝庄三儿扔了过去。“你自己看。”
    庄三儿一把接住,扫了几眼。
    他认字不多,但意思也差不多能明白。
    虔州衙内卢延昌丢下赣县往北跑了。
    九月二十日,叛将黎球带兵进入赣县,不战而胜。
    谭全播被抓。虔州六县全部落入黎球手里。
    庄三儿的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起来:“这王八蛋该杀!”
    “两千七百号兵,谭公替他死守,他倒好,卷了金银财宝跑了!居然跑了!”
    他这一嗓子震得帐外都听见了。
    外头几个正要送公文的幕僚和武将互相看了一眼,赶紧快步走进来。
    袁袭是第二个看密报的,看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色阴沉下来。
    康博第三个看,翻来覆去读了两遍,把信递给旁边的庞观。
    “出大事了。”
    康博语气沉稳,但压着火气。
    “卢延昌这一跑,整个虔州的防线全崩了。”
    “柴根儿现在正从郴州往大庾急行军,轻装上阵带的粮食不过五天,本来是想借虔州当跳板前后夹击黎球。”
    “可现在赣县丢了,黎球占了六个县有城有粮,柴根儿七千精锐一旦过了大庾岭,迎面就是黎球的一万五千人,后头没接应旁边没帮手,孤军深入,粮一断全得死在里头。”
    他转回身看向刘靖,没再多说,但里面的利害关系已经明摆着了。
    帅帐里一时死寂。
    庄三儿死死攥着拳头,脖子上的青筋绷得像蚯蚓,咬牙切齿地说:“节帅,末将请命,带我手底下的兵马南下,先去砍了卢延昌的狗头!”
    “闭嘴。”
    刘靖冷冷发话。
    声音不高,庄三儿却立刻闭了嘴。
    帐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锐利的目光从巴陵移到衡州,又从衡州移到郴州,最后定格在赣县,过了大概十秒钟才开口。
    “传我军令。六百里加急,命柴根儿立刻掉头回衡州,一刻都不许耽搁。”
    庄三儿愣住了:“掉头?”
    “掉头。”
    刘靖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
    庄三儿急了:“节帅,柴根儿走到半道突然撤回来,虔州怎么办?黎球占了六个县,以后再打,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心里有数。”
    刘靖斜了他一眼。
    “七千精锐轻装上阵孤悬敌后,我要是不赶紧把他们叫回来,不出十天这七千兄弟就得给黎球陪葬。”
    “虔州丢了以后还能打回来,柴根儿这七千条人命要是折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帐里的武将没人吭声。
    利害关系都明白,但心里那口恶气咽不下去。
    袁袭适时打破了死寂。
    他字字有力:“虔州丢了,麻烦远不止一个州。”
    “赣县往北顺着赣水能直逼豫章,往南翻过大庾岭便是岭南,往东越过武夷山即是闽地。”
    “黎球卡在这么个四战之地,等于在咱们后腰上死死钉了一根毒刺。以后要是想打岭南,陆路上就凭空多了一道天险。”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
    “不过这也是好事。”
    “黎球这贼就是个无根的浮萍,他靠杀主公造反起家,全靠重赏喂着手底下那帮骄兵悍将,虔州那种穷地方根本养不起一万五千张吃饭的嘴。”
    “不出半年,他自己就会把家底吃空,不攻自破。”
    刘靖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还有个隐患。”
    康博插了一句。
    “柴根儿打着借道的旗号从郴州过,走到一半突然撤兵,张佶那边会怎么想?”
    帅帐里又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很刁钻。
    柴根儿打着奉旨讨贼的旗号强行借道,半途无功而返,张佶会不会借机看轻宁国军,觉得刘靖对虔州没办法了?
    这肯定会影响以后收拾湖南南部四州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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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靖横了康博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无妨,张佶那种老狐狸,绝对不会看走眼。”
    “他要是连这点权衡利弊都看不透,也没本事带着三千残兵打垮刘隐的两万大军。”
    说完,他从容地走回桌案后坐下。
    “谭全播现在怎么样了?”
    他突然问了一句。
    帐里一时没人接茬。
    刘七赶紧翻了翻手里的密报,汇报道:“暗探说谭全播被抓了,软禁在宅子里,暂时没有性命危险。”
    “只要人还活着,以后就有大用。”
    刘靖撂下这句话,没再多说。
    袁袭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复嚼了几遍,暗暗记了下来。
    庄三儿闷声不服气:“那卢延昌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王八蛋逍遥法外吧?”
    “卢延昌的事,以后军中任何人不许再提。”
    “节帅!”
    庄三儿梗着脖子吼了一声。
    “我的话放在这儿,不许再提。”
    刘靖重重放下茶碗,冷厉的目光在帐中将领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都给我记住,卢延昌是卢光稠的亲儿子。”
    “卢光稠在虔州经营了二十多年,虔州军民只认卢家这块牌子。”
    “以后咱们从黎球手里把虔州夺回来,要想安抚百姓、稳住地方,还得借用卢家这块招牌。”
    “一刀砍了卢延昌确实痛快,可后果呢?”
    “虔州军民肯定觉得我刘靖刻薄、容不下投降的人,以后天下谁还敢来投靠?”
    “姚彦章怎么想?张佶怎么想?这天下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又怎么想?”
    帅帐里立刻鸦雀无声。
    袁袭深以为然,微微点了点头。
    刘靖语气缓和了一些。
    “卢延昌这种二世祖,屁用没有,杀他都脏了刀子。”
    “他既然逃到了抚州,吴鹤年自然会看好他。”
    “以后赏他一座大宅子、几百亩地,让他当个富家翁混吃等死就行了。”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帐门前,背着手背对众人。
    “卢家翻身的路,到这儿就算是彻底断了。”
    最后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帐里的将领都掂量出了这轻飘飘一句话里的狠辣。
    卢家保住了命,但重新掌权的可能被彻底封死了。
    这种手段远比砍头更狠。砍头不过是一刀的事,让他活着当个富贵闲人,就是让他眼睁睁看着祖宗基业被一点点吞掉。
    但偏偏还得低头哈腰、笑脸迎人。
    庄三儿动了动嘴唇,到底没再发作。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跟着刘靖这么多年也明白了一个道理。
    真正上位的人,绝对不会因为一时生气就乱下决定。
    怒火就像刀子,收在刀鞘里才有威慑力。
    “都退下吧。”
    刘靖挥了挥手。
    “巴陵这边的围城绝不能松懈,各军按命令办事。”
    “虔州的事,以后再说。”
    众人挨个退出帅帐。袁袭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瞟了刘靖一眼。
    刘靖已经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笔批阅公文了,脸色如常,手也很稳,好像刚才的天大变故根本没发生过。
    他没出声,放下帐帘,走进了秋天的阳光里。
    ……
    郴州桂阳,往大庾方向的官道上。
    柴根儿正带着七千精锐沿着官道全速急行军。
    张佶给的三天粮草已经吃了一大半,一路上郴州各个关卡的守军果然像约好的那样撤了,没人出来盘问。
    张佶派来“护送”的那五百骑兵由牙将钱彪带队,远远吊在后军三里之外,不近不远,像条甩不掉的尾巴。柴根儿懒得理他。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赶路。
    大庾县就在前面一百多里外,穿过湘赣交界的山隘,再顺着章水往东,两天就能到赣县。
    他早就盘算好了进军的路线。
    从大庾插进去后,先跟谭全播的守军会合,切断黎球的退路。
    七千精锐在野外对上一万五千个疲兵,可能不占优势,但只要堵住赣县西边和南边的路口,配合谭全播在城里牵制,黎球的叛军就是瓮中之鳖。
    他甚至连到了大庾之后在哪儿扎营、从哪条路插进去、怎么在赣县西面的章水渡口设伏断桥,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等节帅腾出手来,再派后续兵马过来,这事就算彻底平定了。
    想到这儿,柴根儿心里踏实了不少。
    “报——”
    身后官道上,一骑快马卷着尘土狂奔而来。
    马蹄声急促得根本不像普通的传令,而是那种拼了马命的狂奔。
    一匹棕色驿马浑身湿透了汗,口鼻喷着白沫,四条腿都在打晃。
    马上的骑手趴在马鞍上,头盔歪斜,满脸是灰,嗓子哑得像破锣。
    “柴将军!”
    柴根儿勒住马回头。
    那骑手冲到跟前翻身下马,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制兵符双手捧上。
    “节帅口令!命柴将军立刻带兵撤回衡州!不得耽误!”
    柴根儿接过兵符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暗记,是真的。
    “撤回衡州?”
    “传令兵,有手写军令吗?”
    “没有手写军令,只有口令。”
    “节帅原话:立刻撤退,不得耽误。”
    传令兵喘着粗气,神情没什么异常,就是一个奉命跑死了马的普通士兵。
    柴根儿把兵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死死攥在手心里,抬头盯着前面连绵不断的大山。
    大庾岭的轮廓已经能看清了,翻过那道岭就是虔州,就是他盘算了好几天的战场。
    他知道节帅绝对不会无缘无故下这种命令。
    赣县一定是出事了。
    谭全播那边肯定是出了大乱子。
    至于出了什么乱子,传令兵不知道,他也猜不透。
    但他能猜到的是,如果赣县还守得住,节帅绝不会让他撤军。
    也就是说,赣县八成是丢了。
    如果赣县丢了,他这七千人过去就是送死。
    前面是黎球的一万五千人守着城,后面是张佶的郴州。
    粮草只够吃五天,前后都没人接应,去了就是往火坑里跳。
    柴根儿不怕死。
    但他不想让手底下这七千兄弟跟着他一起死。
    他把兵符塞进铠甲内衬里,猛地一夹马肚子,掉转马头面向全军,嗓音沙哑却很响亮。
    “传令!全军立刻后队变前队,原路撤回衡州!”
    前军的军官们面面相觑,全都愣在原地没动弹。
    “发什么愣?没听见命令吗?撤退!”
    一个都头忍不住问:“将军,咱们不去虔州了?”
    “不去了,节帅的军令,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那都头缩了缩脖子,赶紧吆喝手底下的人掉头。
    七千人的长龙在官道上缓缓转向,步兵们茫然地转过身,面对着自己刚走过的路,满头雾水。
    有几个老兵低声嘀咕了两句,在小军官的呵斥下很快闭了嘴。
    柴根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南边。
    大庾岭的山影在下午的阳光下显得灰蒙蒙的,像一道挡在天地间的墙。
    他盯着那道山影看了几秒钟,扭过头夹了一下马肚子,沿着来路不紧不慢地走了起来。
    那种滋味他实在说不出来,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满腔的热血没地方撒,只能硬生生憋回去。
    他在马上闷了大半个时辰,一句话不说,连身边亲兵递过来的水都没接。
    身后三里外,钱彪带着五百骑兵远远看着这一幕,对身边的副将嘀咕了一句:“撤了?”
    副将答道:“掉头了。”
    钱彪在马上琢磨了一会儿,视线在柴根儿远去的队伍和大庾岭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出什么事了?虔州那边是不是彻底没救了?”
    副将摇了摇头没吭声。
    钱彪不再多话,拨转马头派出一骑快马飞报郴州。
    张佶大概也很想知道,刘靖的人走到半道上,为什么突然撤了。
    ……
    福州,威武军节度使府。
    闽地多山,自古就是兵家不怎么愿意去的地方。
    武夷山脉和仙霞岭把这片土地跟中原彻底隔开,进出只有三五条难走的山路,大军根本展不开。
    再加上地少人稀,历代兵家谈论天下地盘,从来不把闽地放在眼里。
    但对王审知来说,这恰恰是最大的好处。别人不来打你,你就能关起门来过安稳日子。
    王审知今年四十九岁,光州固始人。
    当年跟着大哥王潮带了五千光州乡兵南下入闽,刀口舔血打了十几年,才拼下这块地盘。
    大哥王潮、二哥王审邽相继去世后,闽地五州的大权就落在了他肩上。
    他掌权快十年了。
    这十年里,没打过一场倾尽全力的大仗,他不想打,也不需要打。
    打仗要烧钱烧粮、死人毁田,打赢了又能怎么样。
    往北打,出了仙霞岭就是两浙钱镠的地盘,钱镠背后还站着淮南徐温。
    往西打,翻过武夷山是江西,江西现在是刘靖的地盘,
    那人的凶名现在可是响彻南北。
    往南打,岭南的刘隐虽然刚吃了败仗,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往哪儿打都不划算,不如关起门来搞发展。
    他在福州修水利、挖港口、招揽海商。
    番禺的南海香料、新罗的高丽参、东瀛的白银铜块,都在福州的港口集散。
    闽地的商人走海路,北边能到明州扬州,南边能到交趾、占城,赚得盆满钵满。
    这里虽然地少人稀,但靠着跑船做生意的利润极大。
    王审知治下的福州,比起中原那些兵荒马乱、朝不保夕的军阀地盘,简直就是太平盛世。
    今天傍晚,王审知正在府里后花园的水榭里下棋。
    跟他下棋的是掌书记黄滔。
    黄滔六十多岁了,是福州本地的名士,一手文章写得花团锦簇,棋艺却很一般,每次跟王审知下棋都是十下九输。
    但王审知喜欢跟他下,不是为了赢棋爽,而是图他输棋之后的那番高论。
    这老头虽然下棋不行,看局势却极准,每次输完都能借着棋盘扯出一番天下大势的道理来。
    “令公,您这步棋下得太狠了。”
    黄滔捏着一枚黑子,看着棋盘摇了摇头,苦笑道:“中间大势已成,又来抢我的边角,看着是给我留了活路,其实气路全被您的白子封死了。”
    “再走三步,我这块黑子就是死棋了。”
    说完,他把手里的黑子扔回棋盒里:“算了,老朽又输了。”
    王审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笑着打趣道:“黄掌书,承让了。”
    两人正说笑,一个亲卫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封密信。
    两人正说笑,一个亲卫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封密信。
    “令公,虔州来的信。”
    “虔州?”王审知愣了一下,接过信拆开扫了几眼。
    信是黎球写的。
    信里先是拉了一番旧交情,说自己早年在蔡州的时候,跟王审知手下的将领见过一面,仰慕已久。
    又说自己不忍心看虔州大乱,顺应天命起兵平乱,现在已经占了虔州自领刺史,愿意跟威武军永远交好。
    整封信没提半个“求援”的字,也没提半个“结盟”的字。
    王审知在这乱世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什么样的弯弯绕绕没见过。
    黎球这封信看着像是在叙旧,实际上是在试探口风。
    他把信放下,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转头看向黄滔:“黄掌书,你看看这个。”
    黄滔接过信仔细看完,折好放回桌上。
    “令公,这人杀主公抢地盘自封刺史,是个乱臣贼子。”
    黄滔的评价很干脆。
    “但这信写得很有分寸,拉关系又不越界,试探又不逼迫,可见不是个没脑子的莽夫。”
    “依你看,该怎么回?”
    黄滔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琢磨了半天,吐出两个字:“不回。”
    王审知挑了挑眉毛。
    “黎球这人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黄滔说:“他占了虔州,看着像是有了块地盘,实际上是坐在风口浪尖上。”
    “刘靖手里有三十万大军,占着江西和湖南,虔州在他眼里就是案板上的肉。”
    “黎球能撑多久?三个月还是半年?根本说不准。”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当年秦宗权占着蔡州四面打仗,席卷中原声势多大,全天下都盯着,最后怎么样?”
    “不到三年全家无一人还在世,连脑袋都被砍了押送到长安去示众。”
    “黎球连秦宗权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秦宗权好歹还打出过淮河,黎球连虔州六个县都未必守得住。”
    “咱们闽地跟虔州之间隔着个武夷山,大军根本过不去,就算咱们想帮他也够不着,除非把兵翻山越岭送过去,那是拿咱们自己的老本去替人挡灾。”
    “最要命的一点。”
    黄滔压低了声音,“刘靖这个人做事最讲究名分。”
    “他打马殷,是因为马殷的吃人军名声太臭,他出兵名正言顺;他打黎球,是因为黎球杀主造反,他占着大义。”
    “可他有什么理由打咱们?咱们没招惹过他,也没挡他的道,他刘靖要是无缘无故来打咱们,那就是不义之战,天下人会怎么看他?”
    “所以咱们根本不需要跟黎球结盟,黎球死活跟咱们没关系。”
    “刘靖来打虔州,咱们看着就行,等最后结果出来了,不管谁赢,咱们派人去道个喜送份礼,照样关起门来过日子。”
    王审知听完,端着茶碗喝了半天,捏起黎球的信随手往旁边的火盆里一扔。
    “不用理他。”
    他重新拿起一枚黑子摆在棋盘上。
    “来,再下一局。”
    黄滔笑着摇头:“令公又要赢了。”
    “输赢有什么要紧的,打发时间罢了。”
    王审知漫不经心地落下一子。
    他没告诉黄滔,刚才看黎球那封信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虔州的仗,而是另外一件事。
    福州港口上个月刚来了一批江西的商船。
    船上带了几份日报,他让人送到府里,自己花了一整个下午,一份一份地翻看。
    上面写着,刘靖在潭州推行摊丁入亩,废除了二十三种杂税。
    王审知看到这儿的时候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闽地五州的杂税虽然不多,但也有十几种,他减过两次都没减干净。
    底下的官员们阳奉阴违,你这头刚下令,那头就换个名目继续如此。
    刘靖一口气废了二十三种,还把新的秤和尺子刻在石碑上,立在县衙门口让老百姓自己去看。
    王审知知道,自己做不到这一点。
    他手底下根本没有那么多既守规矩又能干的官员去执行。
    王审知把这几份邸报看完之后,在水榭里坐了很久。
    他治理闽地十年,兢兢业业,算得上是个好官。
    拉拢大户人家、优待读书人、减轻赋税让老百姓喘口气,这是他的治国办法,也是现在绝大多数还算有点良心的路子。
    可刘靖干的,根本不是这一套。
    那个人是在立一套全新的规矩。
    从上到下,从当官的到老百姓,从当兵的到做买卖的,一环扣一环,规矩森严。
    他不是在治理一块地盘,他是在建一个国。
    这种人,根本不是那种只图抢几座城池的粗人。
    王审知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有一天,刘靖真的统一了江南,挥师打过武夷山,他该怎么办?
    打?
    闽地五州的兵全拉出来也不过三万,刘靖手里有十万大军,还有天雷火炮,仙霞岭和武夷山再险也挡不住。
    跑?
    下海去当海寇?
    他王审知干不出这种草莽事。
    盘算来盘算去,他心里终于落定了一个主意。
    大不了到时候派人送上降书,交出金银财宝,只要能保住五州太平就行。
    只要老百姓不遭兵灾,只要市舶司不废、海商的船照样跑,他王审知这辈子就没别的奢求了。
    他甚至暗暗琢磨,要不要现在就派人去豫章送份厚礼,借着恭贺刘靖平定湖南的名义,顺便探探虚实。
    但转念一想,又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去摇尾乞怜,反而露了怯。
    不如先看着,等巴陵那边的仗彻底打完再说。
    至于黎球那种反贼的死活,关他屁事。
    乌鹭落枰,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王审知抬眼,冲黄滔哂然一笑,继续手谈。
    ……
    巴陵城外,宁国军中军大帐。
    刘靖批答完最后一份案牍,搁下狼毫轻揉眉心。
    案头的膏火跳跃数下,他伸手剔了剔灯芯,火光复又明亮。
    毡帘外牙兵换防的甲片摩擦与脚步声踏破夜色,沉闷而规整。
    他仰靠于交椅之上阖目养神,脑海中将眼下天下棋局从头至尾推演了一番。
    巴陵深陷重围,许德勋婴城固守,其积粟尚可支应数月。
    衡州已克,由季仲镇抚,南疆无虞。
    虔州暂陷,黎球据城而叛,然孤军穷州势必难久。
    张佶窃据郴、永、连、道四州作壁上观,此等鸡肋之地暂置不理。
    岭南刘隐损兵折将,正龟缩番禺舔舐伤口。
    王审知闭境息民。
    北地大梁将生变数,朱友珪与朱友贞的储位之争正暗流汹涌,淮南徐温正忙于篡夺杨氏基业,断无暇南顾。
    将天下大势抽丝剥茧之后,断语唯有一句。
    虔州乃全局唯一变数,却非死穴。
    但使克复巴陵,万事皆可转圜。
    刘靖重拾案头朱笔,在羊皮舆图上赣县的方位轻轻圈了一记。
    黎球所能乞援者无非王审知与刘隐,然此二位老谋深算之辈,断不会为一弑主叛将押上自家基业。
    故而黎球实乃孤军,孤军据守苦寒之地,外绝奥援、内无纵深,单凭劫掠搜刮以餍一万五千骄兵。
    不出半载,其治下虔州必将民怨沸腾、府库空虚,届时再行雷霆一击,必可摧枯拉朽。
    帐外秋凉渐深,巴陵城头的更鼓隐隐传来。
    他把灯盏捻暗了些,正准备合衣靠在椅背上歇一阵,帐帘忽然又被掀开了。
    亲卫趋步入帐,手中紧紧攥着一份蜡封密札。
    “节帅,巴陵城中有变。”
    刘靖接过挑开封泥,一目十行扫过。
    他将密札折叠妥当压于镇纸之下,半晌默然无语。
    亲卫静候片刻见其不语,压低嗓音试探道:“节帅,可需急召诸将议事?”
    “不急。明日一早再议。”
    他将膏火彻底捻至如豆。
    大帐内仅余一线昏黄,于夜风中明灭不定。
    刘靖的影子贴在帐壁上,很长,很静。
    帐外的更鼓敲过了三更。
    巴陵城头的灯火次第熄灭。
    夜色如墨,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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