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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虎狼之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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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虎狼之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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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7章虎狼之药(第1/2页)
    ……
    良久之后。
    殿内云雨方歇。
    织金锦被半掩于侧,隐囊旁散落着几缕青丝。
    张氏软绵绵地伏在朱温枯槁的胸膛前,藕臂横陈于其肩头,纤指似有若无地在其锁骨处轻拢慢捻。
    朱温双目微阖,胸膛起伏迟缓,似是陷入半梦半醒之境。
    猛药余威未散,其面庞仍残留着病态的殷红。
    张氏的余光自其枯面上掠过,定格在枕畔那只倾倒的白玉药碗上。
    碗底的药滓已然干涸,龟裂出蛛网般的细纹。
    她在心底暗自盘算。
    以梁帝眼下的残躯,长此以往,断然熬不过一两月。
    太医固然不敢直言,她却心如明镜。
    每回云雨过后,朱温的喘息皆比前次更为粗重,红潮褪尽后的死灰之色亦愈发深重。
    这位垂暮老叟正以摧枯拉朽之势耗尽最后的一丝元阳。
    宛如一盏熬干了膏油的残灯,灯草在拼死榨取最后几缕微芒。
    她娇躯微转,似在迟疑。
    朱温未曾睁目,沙哑的嗓音却自喉管深处滚出。
    “有话直言。”
    张氏身形微微一滞,旋即又柔若无骨地贴合上去,以面颊轻蹭其肩窝。
    “臣妾惶恐,不敢妄言。”
    “在朕跟前,无有不可言之事。”
    张氏默然数息,方才朱唇轻启。
    语声细若蚊蝇,唯恐隔墙有耳。
    “陛下……您近日可曾留心过郢王的动向?”
    朱温眼皮微跳,却仍闭目养神。
    “友珪如何了?”
    “臣妾亦说不真切。”
    张氏字斟句酌,语调中拿捏着十分得体的忧思。
    “只是近些时日,郢王府内频有生面孔出入。”
    “臣妾多嘴问询,却无人敢应答,且殿下内斋屡屡彻夜燃灯,已非一两遭了……”
    她略作停顿。
    “臣妾只怕殿下心中生了什么大逆不道的念想。”
    此言极尽委婉。
    将“谋逆”二字藏于“念想”之中,点到即止,既表了忠心,又不见蓄意构陷之痕。
    朱温终于撑开双目,他嘴角缓缓牵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就凭他?”
    “朕膝下这几个逆子。”
    朱温的口吻犹如在品评几头劣畜。
    “友珪心肠最为狠毒,胆色却是最怯。”
    “友贞八面玲珑,明面上从不拔尖,弯绕算计却比谁都深。”
    “友文倒还算有些手段干略,只可惜终究是个义子。”
    他顿了顿,冷哼出声。
    “皆是有贼心无贼胆的鼠辈。”
    “朕只要一息尚存,他们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便是借友珪十个狗胆,他也断不敢作乱。”
    言辞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狂傲。
    此等狂傲绝非盲目,朱温一生征伐天下,识人断物极为毒辣。
    他明知朱友珪恨毒了自己,亦知朱友贞暗中蛰伏算计,但他一生最不缺的便是铁血杀伐。
    他是大梁开国之君,素来以铁腕驭下,掌控全局。
    只是他尚未察觉,韩勍早已暗通款曲,倒向了别处。
    “陛下圣明烛照。”
    张氏含笑逢迎,娇滴滴地献上阿谀之词。
    嗓音绵软宛若浸透了蜜水的丝锦。
    她将面颊贴紧朱温的胸膛,倾听着那具干瘪胸腔内搏动得愈发吃力的心音。
    心搏迟滞且凌乱不堪。
    她阖上双眸,灵台却是一片雪亮。
    郢王朱友珪绝非可托付之人,那无胆匪类除了凌虐妇人,再无半点经世之才。
    她自始至终未曾指望于他。
    如今她的身家性命皆系于梁帝一身。
    只要朱温一息尚存且未曾厌弃她,她便安如泰山。
    一旦天子驾崩,便须审时度势。
    博王、均王、郢王,不论最终是哪位登极宝座,她皆须早作筹谋,谋一条万全的退路。
    唯有一桩事她笃定无疑。
    倘若朱友珪篡位夺权,登基后第一个要诛杀的妇人便是她。
    那个疯狗绝对做得出这等狠毒之事。
    “王妃今夜便留宿禁中罢。”
    朱温似是忽又起了淫心,枯瘦如柴的大掌肆无忌惮地顺着她的脊背一路往下,直至五指被肉感所包裹。
    张氏羽睫微颤,她未作推辞。
    “臣妾领旨。”
    她伏于帝王怀中,面庞勾勒着温顺的笑靥,心底却在飞速权衡。
    留宿大内,便意味着明日回府时朱友珪又要大发雷霆。
    然则无妨。
    那窝囊废再如何狂怒,左右不过是砸碎几件瓷器、赏她两记耳光罢了。
    可若逆了天子的龙鳞,那便绝非皮肉之苦所能了结。
    这笔生死账,她算得极精。
    殿外檐下的铜壶滴漏滴答作响,一滴一漏,仿若在替这垂死帝王倒数余生。
    夜风顺着窗纱缝隙渗入,拂动重重鲛绡帷幔,龙涎香的气息忽浓忽淡,糅杂着白玉碗底残药的苦辛,在燠热的殿内盘旋不散。
    她闭目屏息,将面颊死死贴附在那具形销骨立的胸膛上,谛听着那心音一记一记。
    咚。
    咚!
    咚!!
    咚!!!
    更漏三鼓。
    中军大帐内灯烛未熄。
    节度使刘靖负手立于羊皮舆图之前。
    书案上铺开着一幅巴陵城防舆图,四角用石镇纸压住。
    朱笔批注密密麻麻。
    城墙哪段被砲石打塌过,哪段修补了几次,哪处女墙最矮,哪段瓮城内侧存在死角,全标注得巨细无遗。
    帐内围了一众将校。
    庄三儿、康博、姚彦章、庞观、袁袭、常盛,加上几个负责各营的都指挥使,比肩环立了七八个。
    “昨夜丑时,镇抚司的‘水鬼’顺着巴陵西垣的水涵洞潜游出城,拼死带出了一枚蜡封竹管。”
    刘靖敲了敲舆图上巴陵城东北角的位置,声音沉稳。
    “竹管里是城中暗桩递出的绝密。”
    “许德勋跟李琼因为军粮分拨之事,在正堂当着马希振的面吵起来了。”
    “李琼拍桌子骂许德勋偏心,把好粮留给水军,让他的步卒咽糠嚼菜。”
    “许德勋当场勃然变色,说步卒在城头只会挨砸,不如水师将来突围还能拼条生路。两个人差点拔刀。”
    他停顿了一下。
    “马希振坐在上面半天没说一句话。”
    “高郁出来居中斡旋,两边才没打起来。”
    帐内安静了片刻。
    康博率先开口:“他们吵的不是粮食。”
    “不是。”
    刘靖点头。
    “粮食不过是发端。他们吵的是突围。”
    “许德勋想走水路逃命,李琼想走陆路突围。”
    “两个人各有各的算计、各有各的本部亲军。”
    “这桩嫌隙从一开始就埋着,围了八十天,终于藏不住了。”
    庄三儿嗤笑了一声:“这帮人内讧,正合我意。”
    “正因为内讧,今夜便是发难之机。”
    刘靖从桌上拿起一根木杖,点在舆图上巴陵城的三面城墙。
    “八十天了,够了。”
    他抬起目光,环视帐中诸将。
    “守军的锐气已经耗得差不多了。城墙破损严重,西南角和东南角至少有三处残缺处未曾夯实补齐。”
    “许德勋和李琼一吵,底下的兵断无不知之理。”
    “主将都在内讧了,你让那些当兵的拼命守城?给谁守?替谁卖命?”
    帅帐里的气氛骤然一肃。
    刘靖的木杖在舆图上划了一条弧线。
    “今夜强攻巴陵。”
    六个字落地有声。
    “攻得下来最好,攻不下来就继续围。”
    “但以本帅判断,以守军眼下的境况,只要攻势够猛,不给他们喘息的时间,至少能咬下一段城墙。”
    “老规矩,虚实相济。”
    “先用寻常步卒发起五波攻势,每波间隔半个时辰。”
    “前三波以砲车砸城为主,步卒在城根下摆出攻城之状但不真上。”
    “第四波第五波让步卒开始蚁附,但投入的皆是次等营头,不是精卒。”
    他用竹杖点了点城墙。
    “五波攻势下来,守军折腾三四个时辰,心弦已绷至极处。”
    “等他们觉得又是一轮虚攻、心生懈怠之际,精卒先登上城。”
    康博双手抱胸听完,点了点头。
    “谁打哪面?”
    刘靖拿起木杖,依次点了三个位置。
    “东城。”
    他看向姚彦章。
    姚彦章浑身一震。
    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了。
    从衡阳献城那日起,他就知道刘靖迟早要让他用一场血战来换取信任。
    投名状三个字说来轻巧,做起来就是拿命去填。
    他一步跨出,抱拳沉声:“末将请命!”
    “你带你的一万二千人,强攻东城。”
    刘靖的语气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东城墙前天被砲石砸塌了一段,修补得极其粗劣,麻袋和碎石连夯都没夯实。”
    “你的人到了城根下不用扛云梯蚁附硬攻,直接往那个缺口塞人就行。”
    姚彦章重重应了一声:“末将省得!”
    “南城。”
    刘靖的木杖点向康博。
    “你带一万人打南门,南门是巴陵的正门,瓮城最厚、城墙最高,许德勋的防守要害全在那儿。”
    “你的任务不是真打下来,是把守军主力牢牢钉在南面。”
    康博微微一笑。
    “节帅放心,南城交给末将,保证一个驰援东城的楚兵都跑不出来。”
    “北城。”
    木杖最后落在巴陵城的北面。
    “北城我亲自上。”
    庄三儿第一个抢步而出。
    “节帅不可!”
    康博也皱起了眉头。袁袭张嘴想说话。
    刘靖抬起一只手,帐内瞬间安静。
    “你们要说什么我都猜得到。”
    “刀剑无眼,万金之躯,不可轻涉险地,这些话我听过一百遍了。”
    “本帅不过二十许岁,无病无灾,又非老迈昏聩之躯。”
    “马槊耍得动,陌刀挥得开,上阵杀几个人的气力还是有的。”
    “你们一个两个的,倒像是在给七老八十的老叟操心。“
    康博没有退让,沉声道:“节帅,您是十万大军的主心骨。”
    “刀剑无眼,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潭州、豫章、赣水粮道、各州新政,全系于您一身。”
    “您若有半点差池,这盘棋就全散了。”
    帐内诸将纷纷点头。
    袁袭也开口附和:“康将军所言极是。”
    “节帅坐镇中军调度全局,远比亲临城头更为紧要。”
    刘靖扫了众人一眼,嘴角勾起一丝笑。
    “古往今来,想成就伟业的,哪个不是一刀一枪亲自拼杀而来?”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带上了一股不容置辩的肃然。
    “我祖高皇帝,已过知天命之年,每战依旧身先士卒,悍不畏死。”
    “本帅若连亲临城头的胆子都没有,凭什么让弟兄们替我去死?”
    帐内鸦雀无声。
    后世的话本与戏文,不知从何时起,将汉高祖刘邦塑造成了一个泼皮无赖、靠手下人打天下的庸碌之主。
    此等谬论流毒甚广,以至于千百年后世人提起刘邦,脑中浮现的竟是一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市井混混。
    然而翻开史册便知,实情与此大相径庭。
    刘邦出身沛县,少时便以任侠仗义闻名乡里。
    所谓“游侠”,绝非后世所言的街头泼皮,而是精通骑射、崇尚武勇、轻死重诺的豪杰之士。
    秦末天下大乱,刘邦以区区三千沛县子弟起兵,此后南征北战十余年,几乎每一场恶仗都是亲自提刀冲杀在最前面。
    攻南阳、克武关、入咸阳、战彭城、守荥阳、围成皋,直至最终垓下合围项羽,刘邦从未有过一次躲在后方坐享其成。
    他受过的伤比麾下绝大多数将领都多。
    彭城大败时中箭落马,荥阳城头被流矢射穿胸甲,险些丧命。
    论军事才能,秦末汉初能稳压刘邦者,不过项羽、韩信二人而已。
    除此之外,无论是英布、彭越还是章邯,刘邦与之交锋皆无败绩。
    一个“无赖”绝做不到这一点。
    能在尸山血海中拼杀十余年、从一介布衣打到九五至尊的人,从来不是什么无赖,而是这乱世中最凶狠、最不怕死的那种人。
    刘靖从不讳言自己以刘邦为楷模。
    他清楚得很,在这个藩镇割据、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乱世里,主帅亲临前线绝非逞匹夫之勇,而是收拢军心、激励士气最直接、最有效的手段。
    你在后面喝茶看戏,让底下人去送死,人家凭什么替你卖命?
    你亲自提刀上去了,哪怕只站在城头露一面,底下那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丘八们,就会觉得这个主帅值得跟。
    这笔账,刘靖算得比谁都清楚。
    他扫了众人一眼,语气不怒不喜。
    “北城水门是许德勋给自己留的退路。”
    “他要是守不住了,首要之念就是从水门跑,必须有一个他绝对不敢轻视的人堵在那儿。”
    庄三儿还想说什么,被刘靖一个眼神钉住了。
    “今夜的主攻在东城,在姚彦章。”
    他看向姚彦章,目光沉沉。
    “只要东城破了,北城我上不上去都无碍。”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帐里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姚彦章的脊梁挺得更直了。
    “各部听令。”
    刘靖的声音陡然拔高。
    “亥时正,砲车开始第一轮砲击。”
    “亥时二刻,步卒第一波攻势。”
    “此后每隔半个时辰一波,前五波虚实相济,不必硬拼。”
    “子时末第五波结束后,鸣金佯退,让守城的以为我们退兵歇息了。”
    “丑时正,全军强攻。”
    “东城姚彦章主攻,南城康博主攻,北城庄三儿先以大炮轰塌城墙,我随后亲率玄山都跟进。”
    “谁先破城,赏万缗。”
    “得令!”
    众将齐声应诺。
    帅帐帘幕一掀,众将鱼贯而出。
    姚彦章走在最后。
    他穿过帅帐外的甬道,迎面是十一月的夜风。
    从洞庭湖面上刮过来,灌进领口,他却浑然不觉。
    他手底下一万多号弟兄,能活多少,他不知道。
    但他替自己做不了的选择,替弟兄们做了。
    背上“贰臣”两个字,换一万多条人命。
    这笔账,他认了。
    这个年轻的节帅不要他的忠心,不要他的跪拜。
    只要他的刀!
    那就用刀说话!!
    ……
    姚彦章走回自己的营帐,陈兆已经等在那里了。
    陈兆是他的牙将,跟了他不知多少年了。
    当年他丢了半个耳朵的时候,就是陈兆从战场上把他背回来的。
    陈兆身上有三十多处刀伤,左腿走路微微有些跛,但膂力惊人,一只手能把一个披甲壮汉举过头顶。
    “将军,定了?”
    姚彦章解开甲衣上的扣带,坐在行军床上,拍了拍身边。
    “定了,东城,我主攻。”
    陈兆一屁股坐下来,搓了搓粗糙的大手。
    “残缺处何在我看过了。”
    “麻袋堆的,连夯都没夯实,大风一刮便要散落几块。”
    “咱们先登的弟兄只要冲到城根下,不用架梯子就能翻进去。”
    “嗯。”
    “将军,你不会想自己上吧?”
    姚彦章没吭声。
    陈兆的眉毛拧了起来。
    他太了解姚彦章了。
    陈兆的声音有些沉闷。
    “城头上那种地方,不是将军该去的,先登的事交给末将就行。”
    “先登交给你。”
    姚彦章抬起头看着他。
    “但第二波,我上。”
    陈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姚彦章从行军床底下抽出一柄马槊。
    槊杆是上等柘木的,长一丈二,槊头是百炼精钢,重逾三斤。
    这柄槊从衡州带到潭州,又从潭州带到巴陵。
    槊杆上缠的麻绳换过七次,但槊头从未卷过刃。
    他用手掌顺着槊杆慢慢摸了一遍,像是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脊梁。
    “陈兆。”
    “在。”
    “你觉得刘靖这个人怎么样?”
    陈兆愣了一下。这种问题姚彦章从来没问过他。
    “打仗狠,做事稳,赏罚分明。”
    陈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比马殷强。”
    “哪儿强?”
    “马殷只会分钱买人心。”
    “这人不光分钱,还分田。”
    “分田分到了最底下的老百姓手里,这种事,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哪个当官的行过此事。”
    姚彦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他心里有一个没跟任何人说过的念头。
    他觉得刘靖跟马殷不一样,跟朱温不一样,跟普天下所有的节度使藩镇都不一样。
    那些人抢地盘是为了当草头王,刘靖抢地盘是为了定法度。
    分田,丈量,废税,印发邸报。
    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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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在立国建邦。
    他姚彦章打了不知多少载的仗,从来不知道打仗是为了什么。
    蔡州的时候是为了活命,跟马殷的时候是为了饷钱,后来当了刺史是为了护住手底下的弟兄。
    但如果跟了一个真正在立国建邦的人,这仗便知为何而战了。
    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他想把剩下的日子,赌在一个值得赌的人身上。
    今夜就是赌局。
    营地里军官们开始往来奔走。
    远处传来甲胄碰撞的声响和军官们低沉的吆喝声。
    步卒在集结,弩兵在上弦。
    攻城用的云梯和冲车被民夫们从后营推出来,木轮碾地之声刺耳。
    铁匠铺的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急敲声。
    姚彦章站起身,拿起马槊,走出帐外。
    陈兆紧紧跟在他身后。
    营地外的天空没有月亮。
    厚厚的云层像一块铅灰色的帷幔,从天顶一直垂到地平线,把所有的星光都遮得严严实实。
    只有营地里的火把和篝火在黑暗中摇曳,照亮一张张紧绷的面孔。
    姚彦章走到本部东路军营栅前,顿住脚步。
    卒子已然列阵齐整。
    这些人三月前尚是楚军兵卒。
    有随他自衡州跋涉而来的老卒,有潭州破城后收编的楚军降卒,亦有刘靖自各营抽调充实的宁国军卒子。
    混编不过三月,操练尚难言默契,然遵令行事倒未出过大岔子。
    前列的几名都头见其行来,齐刷刷挺直了脊梁。
    姚彦章未发一言。
    唯自阵前徐徐踱步而过,逐一端详着那些面庞。
    有些面孔他认识。
    跟了他十几年的蔡州老卒,面颊刀疤纵横,眼底尽是冷漠与木然。
    此等老兵尸山血海里滚打出来,毋需鼓噪,亦毋需安抚。
    有些面孔他不认识。
    约莫是新编的宁国军卒子,多为少壮,瞧着不过弱冠之年,手中死死攥着刀枪,显见是心中忐忑。
    他于一名少壮卒子身前驻足。
    那卒子垂着首,双唇微颤。
    “惧否?”
    少壮卒子霍然抬首,双唇翕动数下,终是老实颔首。
    姚彦章探手于其肩吞上轻拍一记。
    力道不重,却极沉稳。
    “惧便对了,无惧之人熬不过首战。”
    他没有多说,转身走回了队列前方。
    陈兆凑近压低嗓音问道:“几时发难?”
    “亥时正初起虚攻。”
    姚彦章的目光越过万千兜鍪,凝视着远处巴陵城的晦暗轮廓。
    “丑时正动真格。”
    “那这其间三个多时辰,我等便干候着?”
    “等着。”
    姚彦章将马槊顿于泥地,双手拄着槊杆,宛若一截楔入土中的铁桩,岿然不动。
    箭在弦上。
    子时的刁斗尚未敲响,整座连营皆屏息凝神。
    大帐外,亲卫端来全身重甲,铁叶子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刘靖伸开双臂,肩甲扣上,铁片相碰,发出干脆的一声脆响。
    而朱温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动作,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张氏如同一条美人蛇,无声的喘息、扭曲。
    臂甲系紧,牛皮扣带勒进前臂,护膝扣好,护胫扣好。
    四十多斤的铁甲压上肩头,沉而不坠。
    朱温的嘴唇无声张开。
    一线暗红色的液体从左边鼻孔缓缓淌出,沿着面颊滑下去。
    刘靖伸手,接过陌刀。
    三尺二寸的刀身从鞘中抽出,刀刃在烛火下亮了一闪。
    张氏只觉得眼前猛地一亮,这是……
    她看见了血!
    刘靖手臂发力,刀身划破空气!
    凄厉,刺耳。
    张氏仿佛要将肺里的最后一点空气也榨干似的,那尖叫声瞬间扩散开来。
    廊下假寐的中官们霍然惊起,面面相觑一瞬,旋即迈步朝寝殿奔去。
    当先一人奔至殿门探手推扇,被门内跌撞而出的阿杏一把死死揪住袖摆。
    阿杏面无人色,双唇直打哆嗦。
    “快……快传太医!圣上他……!”
    中官们涌入寝殿内廷,被眼前光景骇得双股战战。
    龙榻之上一片狼藉。
    织金锦被掀落于地,隐囊滚至榻角。
    梁帝仰面瘫倒于榻,寝衣襟口大敞,双目紧闭,面如死灰。
    最可怖者乃其口鼻,两道乌血自鼻腔涌出,顺着面颊蜿蜒而下,将榻上的素帛染得触目惊心。
    其胸膛微弱起伏,却迟滞无比,仿若随时将断绝生息。
    张氏跪伏榻畔,通体战栗。
    其衣衫散乱,方才的妆容已然斑驳,面颊挂着两道泪痕,唇间口脂糊作一团,衬着惨白的面容,显是受了极度惊吓。
    “圣上!圣上!”
    她一声声地悲唤,死死摇晃着梁帝的肩头。
    梁帝毫无动静。
    她绝非作伪,乃是打心底里生惧。
    梁帝若晏驾于她身侧,她定是首个被拖出斩首祭天之人。
    届时无论郢王抑或均王登极,首桩事便是拿她祭旗。
    “妖妇惑主”的罪名足敷她死上三遭。
    内侍监冯延急得额渗冷汗,一面遣人赴太医署急召太医,一面喝令将寝殿四门紧闭,严禁走漏半点风声。
    “王妃,您切莫再摇晃圣上……”
    张氏恍若未闻,双手死死攥着梁帝的脉门,掌心沁满冷汗。
    她心念电转,梁帝绝不可崩逝。
    至少不可崩于今夜,更不可崩于她眼前。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光景,太医署当值太医背着药箱气喘吁吁趋入寝殿。
    老太医姓赵,年逾花甲,是为数不多在朱温暴虐下活下来的老人,于太医署熬了三十载。
    他一瞥榻上光景亦是骇然变色,然终是见惯了生死之人,须臾便镇定心神,疾步趋至榻前。
    先观瞳仁。
    微翻的眼睑之下,瞳神已然涣散。
    再行切脉。
    三指搭于寸关尺,凝神细辨了约莫半盏茶的光景。
    其眉头愈锁愈深。
    脉象微细,沉涩迟滞,且时现结代之象。
    心脉一动两动之后骤然凝滞,过得一息方才续连。
    此乃气血亏虚至极、心脉将绝之兆。
    加之虎狼之药催逼,阳气暴起暴落,直如干柴泼油,烈火烹油反将灶膛焚塌。
    赵太医开启药箱,先取银针于梁帝人中、合谷、涌泉三穴施针。
    复自箱底摸出一只小瓷瓶,其内盛有麝香、牛黄、苏合香等名贵药材研磨的还魂秘药。
    他以温水化开半丸,持银匙滴水穿石般灌入梁帝微张的口中。
    鼻血渐止。
    然梁帝依旧双目紧闭,毫无转醒之兆。
    赵太医又开具一剂安神固本的汤药命人速熬。
    他于榻前枯守了半个时辰,其间又三度切脉。
    脉象较方才稍见平稳,却仍虚浮如风中游丝,触之欲断。
    他断不敢妄下断语。
    张氏颤声启唇:“赵……赵太医……圣上龙体如何?”
    赵太医徐徐抬首,目光下垂,绝不敢直视衣衫不整的王妃。
    其双唇翕动,良久方才挤出一言。
    “老臣已尽人事,圣上能否转醒,唯凭天意。”
    “天意”二字掷于寝殿之内,竟比殿外的朔风更透骨髓。
    张氏娇躯微晃。
    她颓然松开梁帝的脉门,跽坐榻畔,双目空洞地凝视着眼前那张状若死灰的面庞。
    冯延龟缩于殿角,他心头翻涌的算计远胜殿内任何人。
    他伺候梁帝十数载,深谙这座大内深宫的水深火热。
    圣上此番昏厥,明日的朝参当如何应付?
    万一……
    万一大行了呢?
    外头那几位殿下,孰非虎豹豺狼。
    “封镇寝殿。”
    冯延强压着微颤的嗓音发令。
    “值守殿外之人,半步不得擅离,天明前此事若泄露半字,夷其三族。”
    他道出此言时,心底亦明镜般知晓不过是自欺欺人。
    大内禁卫、中官、宫娥,每三人中少说便有一人是诸位殿下安插的暗桩。
    王妃入宫承恩、圣上服食虎狼之药、乃至今夜这遭突发暴厥,风声只怕从一开始便已不胫而走。
    能捂几时算几时罢。
    冯延转过身去,背对龙榻,以袖管揩去额角虚汗。
    赵太医依旧寸步不离死守榻前。
    他将梁帝手腕翻转复又切了一次脉,暗自摇头。
    脉象未见起色亦未见衰竭,便那般吊着。
    寝殿外的庑廊下,方才被惊起的四五名小黄门缩在暗角,噤若寒蝉。
    一名小黄门借着如厕的由头遁入夜色,步履匆匆穿过掖庭宫的夹道。
    月华被彤云遮蔽得严严实实,唯余夹道两侧的宫灯透出昏黄光晕。
    小黄门的瘦影于宫墙上一掠而过,旋即隐没于浓夜之中。
    他须得去见一人。
    廊下值守的两名禁卫目送那道瘦影消失在夹道尽头,谁也没有出声喝止。
    其中一个微微侧过头,与同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垂下眼帘,将半张脸埋进竖起的领甲里,仿佛方才什么也不曾看见。
    宫墙内外,这样的事每夜都在发生。
    该看见的看见,不该看见的,便当作是做了一场梦。
    梦。
    一个年轻的兵卒靠着女墙睡着了。
    他入了梦境。
    深秋的村塾外,歪脖柿树挂满黄澄澄的柿果。
    老妪立在柴扉前唤他用饭,灶膛上煨着一釜芋魁,热气顺着木盖缝隙往外溢,白雾腾腾。
    他嗅到了芋魁的甜香,正欲迈步归家。
    一声惊天震响将残梦生生撕裂。
    他霍然瞠目。
    满眼皆是烈焰与浓烟。
    一方砲石轰砸于其身后不足两丈的城砖上,碎石迸溅如雨。
    他死死趴伏于地,口鼻灌满沙土,双耳嗡鸣发聩,万籁俱寂。
    第二方砲石裹挟凄厉风声呼啸而坠,砸落于远端,轰天巨响震得脚下城砖簌簌发抖。
    接踵而至便是第三方,第四方。
    他以肘部支起躯干拼死向城垛后方蠕动,脑袋里一片虚无。
    周遭尽是哀嚎嘶吼,有人狂奔,有人跌仆于地惨遭后人践踏。
    火把残光于浓夜中摇曳乱舞,鬼影幢幢,宛若修罗炼狱。
    旋即他听闻了战鼓声。
    非是城内所发,乃是城外。
    巨型牛皮战鼓被数十名力士轮番擂动,鼓声震天,宛如怒涛拍岸。
    紧随其后画角齐鸣。呜咽之声,长角嘶鸣悠远苍凉,自连营四面八方同时激荡,汇聚成震耳欲聋的声浪洪流。
    五十架砲车齐齐发难。
    抛石之声连绵不绝。
    巨石拖曳着厉风划破夜幕,狠狠砸落巴陵城头。
    轰!轰!轰!
    城头顿陷大乱。
    值夜守卒自浅寐中惊起,本能般抱头蜷缩于女墙之后。
    暗夜中有人厉声嘶吼:“抱头伏地!切莫起身!莫抬头!”
    首波步卒压上了。
    约莫两千卒子的军阵高举旁牌、肩扛飞梯,踏着鼓点朝南门逼近。
    其行至距城根百步开外,军阵铺开,摆出蚁附攻城之态。
    却并未真正冲杀上前。
    城垣之上,秦彦晖顶盔掼甲傲立南门城楼之巅,冷眼俯瞰城外声威。
    “佯攻。”
    他语声低沉,身侧几名都头却听得真切。
    “传令儿郎们休要放箭。”
    他抬手压了压身侧一名急欲下令还击的少壮军校。
    “贼军若不蚁附,箭矢半支亦不许轻抛。”
    果不其然。
    首波步卒于城根下结了一阵旁牌阵,未发冲阵。
    砲石亦渐次稀疏。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城外鸣金收兵,潮水般退去。
    城头不少守卒长舒一口浊气。
    秦彦晖却连眼皮都未曾撩动半下。
    东城垣上,李琼亦作如是观。
    他伫立东城门楼的暗影中,双手抱胸,冷眼旁观城外篝火聚散。
    “首波已过。”
    他偏头对副将言道。
    “与上月那套路数如出一辙,先以砲车乱石砸城,再驱步卒虚张声势,翻来覆去不过这几板斧。”
    副将试探着进言:“将军,若贼军动真格呢?”
    “动真格?”
    李琼嗤笑一声。
    “若真欲破城,首波便当舍命直扑城根。”
    “你且看那伙贼兵,扛着飞梯磨蹭至百步外便踯躅不前。此乃攻城?”
    “分明是戏耍我等。”
    他以小指甲剔去齿缝残渣。
    晚膳仅用了一碟盐菹就着半碗糙米粥,着实寡淡。
    “晓谕儿郎们轮番假寐,该歇便歇,莫理会城外鼓噪,待贼军真个蚁附再作计较。”
    半个时辰后,次波攻势又起。
    声威远胜方才。
    步卒推着冲车逼近城根,砲车巨石专拣城门要害轰砸。
    数方巨石正中南门铁皮包木的门扇,砸出震天轰响,整扇城门瑟瑟发抖。
    然步卒依旧未曾蚁附攀城。
    秦彦晖于城楼之上稳如泰山。
    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
    波次之间皆隔半个时辰。
    攻势声威一波胜过一波。
    至第四波时,甚至有一彪形似先登死士的卒子扛着飞梯直冲城根,做势欲搭梯攀城,然冲杀半途却又鸣金退却。
    第五波尤为猛烈。
    竟有贼兵将飞梯当真搭上城垣,更有数名悍卒攀援而上。
    城头守军骇然迎战,砍翻两名先登悍卒后,攻城之敌复又鸣金退散。
    如此袭扰了三个多时辰。
    城头守卒已被反反复复惊起、列阵、戒严、解甲、复又惊起,生生折腾了五遭。
    纵有秦彦晖分班轮替之令,至第五波歇止时,大半卒子皆已双目熬得赤红,心神俱疲至极。
    李琼倚着东城门楼的红柱,双臂抱胸,眼睑沉重。
    心智虽存,手脚却已不听调遣。
    五番攻势皆为佯攻,与其所料分毫不差。
    他暗舒一口气,冲副将吩咐道:“命儿郎们歇息罢,今夜大抵便是这般光景了。”
    子时末刻。
    城外鸣金收兵。
    诸般砲车偃息。
    步卒尽数退归营栅。
    刁斗之声渐次平息,连营前的篝火亦黯淡了大半。
    城头骤然死寂。
    静得透着诡异,静得叫人毛骨悚然。
    秦彦晖站在城楼上没有动。
    “都给本将军打起精神来。”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一个人都不许松懈。”
    但他的话已经强弩之末了。
    三个多时辰的连番袭扰,人不是铁打的。
    就连旁边几个蔡州老卒,也不由得双目沉重。
    城头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困顿之声。
    有人的手从兵器上滑落,头一歪靠在了女墙上。
    方才还在吆喝“别放箭”的少壮军校此刻也蹲在墙根底下,垂首假寐。
    巴陵城的三面城墙上,灯火渐次黯淡。
    ……
    东城垣外。
    姚彦章在浓夜之中站了三个半时辰。
    从亥时正到子时末,他像一根钉进泥地里的铁桩一样,岿然未动分毫。
    陈兆在旁边蹲着,中间起来舒展过两回筋骨,又坐了回去。
    他偷偷抬头看了姚彦章好几眼。
    老将纹丝不动,眼睛半睁半闭,也不知道是在盘算何事还是在养神。
    其实姚彦章心无旁骛。
    他在默算鼓声。
    每一波虚攻的开始和结束,他都用鼓声来默算时辰。
    第一波的鼓敲了多久光景,间隔了多久才敲第二波,每一波的疏密与缓急是增是减,他全都听得了然于胸。
    这是他的本事。
    在战场上能活下来,耳朵比眼睛管用。
    你看不见城头上守军的虚实,但你能从鼓声的间隔里听出进退之机。
    五波虚攻打下来,宁国军这边的鼓声越来越密、越来越重,说明攻势在一波一波地催逼。
    而城头上的喊叫声和号角声却在一波比一波弱。
    到第五波结束的时候,城头上连号角都无力吹号了。
    姚彦章在心里默默笃定,东城守军的锐气已经到了溃散之极。
    子时末,鸣金佯退。
    城外骤然归于死寂。
    姚彦章霍然睁目。
    他身后三十步远的地方,一千二百名精锐先登营已经列阵齐整。
    这些人是他从一万二千人里拣拔而出的。
    有三百个是蔡州老卒,是整支东路军最硬的骨头。
    其余的九百人是宁国军各营抽调过来的百战精兵。
    一千二百人蹲在黑暗里,没有火把,没有声响。
    只有偶尔传来的甲叶相击之音和压得极低的呼吸声。
    姚彦章回过头,借着远处最后一点火光,环视这些面孔。
    他们浑不畏死。
    蔡州军出来的人,从来不在乎这个。
    有些面孔他不认识。
    大概是宁国军调过来的精锐,多为少壮,但眼神里有一种老卒不具备的东西。
    说不清楚,大概是一种死战之心,一种觉得自己在为某种比身家性命更重要的东西打仗的信念。
    姚彦章想,这大概就是刘靖的兵跟马殷的兵最大的迥异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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