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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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底，天气闷热。
    唐舒把儿子送到幼儿园后，沿着街道漫无目的走着。
    她是纺织厂的员工，厂里已经两个月没发工资，停工两周，工人随时面临下岗。
    偏这些日子她每晚都会被噩梦侵扰，还要忙活娘家弟弟的婚事，就没睡个好觉，已经熬成熊猫眼。
    说起来，自父亲去世，她每天忙于生活，很少失眠，大多时候都是累到极致，洗漱上床倒头就睡，像这些日子这般噩梦连连，夜不能寐，从来没有过。
    梦里发生的事历历在目，连续剧似的，每天几集，心底又有个声音不停提醒她，那梦是真的，是预警，这让她有些在意。
    诸多事情积在一起，繁繁杂杂，扰人清静，躺在床上也睡不着，索性不急着回家，在街上闲逛着。多年的忙碌，她早已忘记周围的一草一木，如今工厂停工，反倒给了她休息的时间，歇一歇，看看风景，陪陪儿子也挺好。
    “小舒，这是去哪儿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唤醒了神游的唐舒。
    唐舒回过神，看过去：“王婶，忙着呢！”
    “来来来，小舒，刚炸出锅的葱油饼，尝一个？”王婶热情地招呼她。
    唐舒看着眼前有模有样的小吃摊，有些讶异：“王婶，你这是？”
    王婶炸着葱油饼苦笑道：“咱们厂一直不发工资，家里老的少的都要花钱，天天只出不进，家里都快开天窗了，我这只能想点法子，多少挣点。”
    唐舒深有体会，说道：“看着挺不错，给我来一个。”
    王婶笑了：“你王婶我别的本事没有，做的葱油饼都说好吃。”说着包了一个递给唐舒。
    唐舒接过来，看一眼旁边的牌子，五毛钱一个，从包里掏了五毛钱放在她面前的钱盒子里。
    王婶赶忙道：“不用，不用，头一次王婶请你吃。”
    “这怎么行？你是做生意，该怎么就怎么。”唐舒坚持。
    王婶看了眼摊子，又包了一个葱油饼，递给唐舒：“这个拿回去给平安吃。”
    唐舒摆手：“不用不用，平安上学，没在家。”
    “没事，等他放学，放锅里稍稍炕一下就能吃了，快接着。”见唐舒接过又要掏钱，王婶忙说：“这个可不能给钱了，这是我请平安吃的。”
    唐舒拿着葱油饼，颇为不好意思：“你这可都是卖钱的。”
    王婶笑道：“街坊邻居的不差这一个。”
    “谢谢王婶啊！”唐舒也笑：“下次买可要收钱了。”
    “谢啥啊！”王婶面带笑容：“下次来肯定收你钱。”
    “王婶你忙，我回去了。”
    “好嘞！”
    早上起来的匆忙，唐舒随便套了件衣服就出门了，她准备回家换件衣裳，几天没回娘家了，回去看看，不管梦里怎么预警，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操心娘家的事。
    再次出门，她身上穿着米白色长裙，换了双凉鞋，背了个包。
    以往每周都要回娘家几次，每次都要带很多东西，这次她什么也没带，她每个月按时给娘家生活费，想来一次两次空手，没人会介意。
    到娘家大门口，她神色有些怔忪，望着眼前的红色大门，一时间竟然迈不开腿，通往娘家的路，好似没有以前那么顺畅了。
    此时此刻，她不得不承认那梦影响了她！
    抬起脚，正要进去，里面传来一道声音。
    “我好像听耀华说他大姐厂子两个月没发工资了？”
    这是耀华岳母的声音，唐舒没想到她工作上的事，惊动了弟弟岳母，一时间竟不知该不该进去了。
    “嗯。妈，这鸡你在哪买的？”
    这是她刚进门的兄弟媳妇周悦然的声音。
    “托人买的，妈特意买来给你炖汤喝的，咱们快些把绒毛摘干净，等会妈就给你炖上。”
    耀华岳母解释完，又说：“你没嫁人时，家里事从不让你操心，嫁了人也只管过好自己日子，耀华大姐的事情你别去管，管多了今后她有什么事都找你。”
    她顿了顿接着说：“你大姑子男人死了还带个孩子，说不得会下岗，居家过日子事多着呢，你是我们家娇宠大的，可不是来给他们当管家婆的，咱家是有些能力，可人情用多了就没了，得用在刀刃上。”
    一个普通的工作对他们家来说，容易解决，但她并不想闺女为别人操心。
    她清楚自己女儿娇憨的性格，之所以同意闺女嫁给唐耀华，也是看中唐耀华还有他母亲随和的性子，闺女嫁给唐耀华，是唐家高攀，以唐耀华他母亲的性格只会小心对待自己闺女，闺女不会有婆媳困扰。
    耀华那一对双胞胎弟妹今后要依靠耀华，他们聪明不会得罪嫂子。
    耀华大姐就未必了，她一眼就能看出她的脾气，不是软和人，何况耀华是她供出来的，唐家的事也一直是她操持的，闺女想要在唐家如同在娘家一般，活得自在，必须得搞定唐舒这个大姑子。
    便是闺女抹不开面子帮了她，也得让她对闺女心存感激，不能再拿供耀华读书的事情拿捏自己闺女。
    “妈，您放心，大姐是出嫁女，她不会让我管的，再说别人的事我不会多管的，你知道我一向懒惰，不喜欢管闲事。婆婆对我不错，小姑子小叔子性格也好，我肯定不会让自己受委屈，耀华也舍不得让我受委屈。”
    听到这里，唐舒直接转身离开了。
    自从父亲去世，她听过很多不中听的话，有背着她说的，有当着她面说的，哪怕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听了弟媳妇和她娘家妈的话，心里依然会不适。
    这不适不是对周悦然，而是对自己，对自己的自作多情、自以为是感到不适，她以为嫁给她弟弟，他们就是一家人，原来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想。
    一直以来，她对周悦然这个兄弟媳妇没有一点意见，他们结婚，她忙前忙后，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她操持的，婚礼办的红红火火、热热闹闹，哪个不夸一句婚礼办得好？
    没有功劳，也该有苦劳。到头来，却只得到一句出嫁女是别人的话。
    父亲去世这些年，因着母亲体弱，不能操劳，她担起了家里的责任，养一家老小，供弟弟妹妹读书，她没怨言，毕竟这些事都是她心甘情愿做的。这么多年的相依为命，他们感情一直很好，他们是一家人，父亲不在了，她不养弟弟妹妹，谁养？
    她从没想过让他们报答，可真像梦里那般在弟弟妹妹一一结婚后他们的关系渐行渐远，闹到最后分道扬镳，母亲埋怨她管得宽，导致兄弟姐妹失和，还是让她心里发凉。
    她不想为了一个梦迁怒，可娘家一点风吹草动，还是让她退却了。
    那梦里说周悦然是团宠文女主，她大弟唐耀华是男主，而她则是事多难缠，喜欢插手娘家事情的极品大姑子。
    她扯了扯嘴角，她确实喜欢插手娘家的事情，父亲不在了，母亲不能担事，她要撒手不管，这个家真会散，更别谈让唐耀华上大学，遇到周悦然这个团宠女主。
    她不是软性子人，没人给她软弱的权利，确实，她已经嫁人，母亲也曾说家里房子是两个弟弟的，现在大弟唐耀华娶了媳妇，家里多了个女主人，她再插手娘家事不合适。
    周悦然不会管她的事，想来也不愿她这个大姑子管她的事。她既然嫁进唐家，唐家就是她的家，她一定能管好她自己的家，毕竟她的婆婆虽然喜欢她，但一点事担不了。
    这一刻，唐舒清醒的认识到，娘家也只是娘家，在她嫁人后就不再是她的家。
    哪怕曾经她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人生中重要的东西，它也不属于她。
    她不得不承认，哪怕没有梦里的预警，周围的一切，也都在提醒着她，嫁人了，娘家的一切，跟她没关系，她回娘家，就是客人，她最好别有贪念，也最好别多管闲事，没人会喜欢。
    既然不属于她，她没必要再悉心呵护经营，尽自己该尽的责任就好。
    天气渐热，平安这两天胃口不太好。这孩子一向懂事，知道妈妈负担重，从不开口提要求。自从唐耀华婚礼后，家里就没割过肉，平安喜欢吃饺子，她转身往菜市走去，准备买点肉，回去给他包饺子吃。
    路过王婶葱油饼摊，和她打了个招呼。
    “王婶，生意挺好，这都排起队了？”唐舒脸带笑容。
    王婶抬头，脸上堆满笑：“前面路口停了几辆车，看着可豪华了，好多孩子跑出来瞧热闹，闻着我这葱油饼的味道，馋虫可不就出来了。”
    马路上车子多得很，可他们这是老街道了，这么多豪车还是少见的，孩子稀奇也不奇怪。
    唐舒看过去，距离她几十米远的地方停着几辆叫不出名字但看着就很奢华的车子，可能是哪家贵客临门，她并没放在心上。
    两人又聊了几句，唐舒才离开。
    天不早了，这会儿也不知菜市能不能买到上好的猪肉，想到此，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舒舒阿姨，你去哪儿？”
    正走着，旁边一个小女孩喊她。
    她回过头，看到小女孩后，不禁露出笑来：“乐乐，今天怎么没上学？”
    小姑娘是平安幼儿园的小同学，大家同住一个街道，小姑娘圆脸蛋，黑溜溜的眼睛，非常可爱，嘴巴甜，和平安玩得好，她很喜欢。
    “舒舒阿姨，我去打针了。”说着把手指给唐舒看，“这里还有针眼呢！”
    唐舒蹲下来，摸摸她的手：“你感冒了吗？”
    乐乐点头：“发烧。”
    唐舒左右看看，没发现她家里人：“你奶奶呢？你一个人出来的吗？”这孩子父母上班，平常都是奶奶带的。
    乐乐指指后边：“和哥哥一起出来的。”
    唐舒看过去，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围着那几辆豪车打转呢，她牵着乐乐手走过去，迎面走来几位西装革履的男士，她瞄了眼，心道这么热的天，穿这么厚也不嫌热。
    把乐乐交给她哥哥后，她就朝菜市去，不经意间瞄到那几位男士，中间那位身着白衬衫的年轻男人竟有些眼熟，皱了下眉，她什么时候认识这样的人了？
    也没放在心里，她快步向前走去。
    今天运气挺好，选到一块上好的猪肉，平安喜欢芹菜猪肉馅饺子，又买了几根芹菜，拎着往家去。
    走到停放豪车的地方，看热闹的孩子和人们已经走了，那几位男士还站在那聊天。
    她好奇心不多，没太关注，走了过去。
    “这位女士，打扰一下！”
    唐舒回过头。
    “这位女士，打扰你一下！”
    那群男士中的一位走了过来，看着唐舒歉意地道。
    唐舒：“有事吗？”
    “你好！我想问这附近哪里有卖烟的？”
    唐舒指了指前方：“向前走两百多米，有家小商店，里面有卖烟的。”
    那男士说道：“谢谢！”
    唐舒正要说话，那群人中的年轻男人出声道：“林秘书走了。”
    这声音有些耳熟，唐舒看过去，对上一双深邃而又沉静的眼。
    她身子僵了一下，脑海深处久远的记忆涌现，他，是纪寻。
    她顿了下，收回目光，眼尾扫到那群人离开的背影，抬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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