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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现在的局势非常好。
太子没了，全宫上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可以继承大统的孩子，除了现在沈枝肚子里的这位。
但古代毕竟不是现代，现在还不知道孩子是男是女，谁都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失去了独子的皇后开始对沈枝各种示好。
她身边的大宫女采薇来送东西的时候，素锦正蹲在廊下给沈枝熬药。说是药，其实就是太医院开的安胎养神的方子，沈枝嫌苦不爱喝，素锦每回都要连哄带求地磨上半天。
采薇领了两个小宫女，一人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描金的托盘，上头盖着杏黄色的绸布，笑盈盈地站在院门口，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素锦一抬头看见那杏黄绸布，心里头就“咯噔”一下——是皇后宫里的人，从前可没少给她们主仆俩脸色瞧，今儿这是唱的哪出？
“荣嫔娘娘安好。”02采薇进了院子，先端端正正行了个礼，比从前在坤宁宫廊下碰见时那个敷衍的福身不知道恭敬了多少倍:
“皇后娘娘惦记着娘娘身子，特地叫奴婢送些补品过来，血燕和花胶，皇后娘娘说自己吃着觉得好，想着娘娘如今有身子的人，比旁人更该补一补，就叫奴婢赶紧送来了。”
素锦站起身来，下意识往屋里看了一眼，沈枝正靠在窗边的贵妃榻上翻一本食谱，听见动静也没起身，只是把书搁下来，笑了一下：
“多谢皇后娘娘，我身子不便，就不起身了。”
采薇进了屋，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揭开绸布，两盒血燕盏盏盏饱满，一包花胶色泽金黄，另外还有一匣子阿胶糕，摆了大半张桌子。
采薇又絮絮叨叨转述皇后的话，千万保重身子，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只管打发人来告诉她，话说得漂亮极了，亲热得好像从前那些明里暗里的刁难都不曾发生过。
沈枝端着茶碗听她说完，客客气气地道了谢，叫素锦拿了两个荷包赏了采薇和跟来的小宫女，每个荷包里搁了一颗银锞子。
采薇推让一番，高高兴兴收了，揣进袖子里，临走又回头补了一句：
“皇后娘娘说了，过两日想请您过去坐坐，说说话解解闷，娘娘可千万别推辞。”
过了两日，沈枝果然去了皇后宫里，宫中该有的礼数无非推脱。
去之前她特意换了身衣裳，挑了一身孔雀蓝的宫装，素锦要给她插根金步摇，她给拔下来了，说去皇后跟前晃金步摇，那是招人眼呢。
坤宁宫还是从前那个坤宁宫，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只是气氛跟大不一样了。
从前沈枝来请安，皇后坐在上头端着茶慢慢呷，眼皮都不怎么抬，问话也是淡淡的，三两句就打发了。
今儿可倒好，沈枝刚走到廊下，皇后身边另一个大宫女采苓就迎出来了，笑盈盈地挑帘子，嘴里说着“沈娘娘来了，皇后娘娘等了好一会儿了”。
沈枝一进门，皇后就亲自从座上站起来，迎了两步，一把拉住她的手，那双手保养得极好，白腻绵软，指甲上染着凤仙花汁，握着沈枝的手又暖又紧。
“来，快坐快坐，本宫叫人备了茶点。”
皇后拉着她挨着自己坐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笑逐颜开。
沈枝该吃吃该喝喝，时不时点头附和两句，聊了小半个时辰的闲话，皇后忽然把沈枝的手拍了拍，语重心长起来。
“本宫是过来人，有些话不得不说。”
皇后端着茶碗，目光殷切地看着她，
“这女人生完了带孩子，那是没日没夜的熬，小孩子最难带了，半夜哭闹要喂奶，大些了要看着学步，再大些要开蒙请太傅，哪一样不是操碎了心？“
“本宫想着，等孩子生下来，你要是吃不消，就抱到坤宁宫来，本宫替你带。本宫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带个孩子倒有个念想。“
“你还年轻，身子养好了，多陪陪皇上，这宫里头的日子长着呢，别叫孩子绊住了脚，反倒耽误了跟皇上的情分。”
这话说得，天上地下都替沈枝想周全了。
既体贴她年轻贪玩，又替她考虑夫妻情分，简直掏心掏肺，皇后说完还拍了拍她的手，叹了一声：“本宫是真心疼你，才说这些话，换了旁人，本宫才懒得操这个心。”
沈枝垂着眼听完了，嘴角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头却透亮。
皇后娘娘这番话翻译过来就一个意思：孩子给我，你该干嘛干嘛去。
现在肚子里揣的是男是女还两说呢，皇后急吼吼地就来要了，要是生下来是个皇子就不好办了，不如趁现在还没生，先把话说在前头。
沈枝把茶碗搁下来：
“皇后娘娘疼臣妾，臣妾心里头感激不尽，只是这孩子也是臣妾的第一个孩子，臣妾想自己带着。”
皇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舒展开来：
“那是，你自己带自然是好的，本宫也就是心疼你，怕你累着，头一回当娘，谁不是手忙脚乱的。”
沈枝低头摸了摸肚子，“这孩子还没出世呢，就得了皇后娘娘这么些照拂。”
两个人你来我往又聊了小半个时辰。皇后又试了两回，可说什么她都接得住，滑不溜手，跟条泥鳅似的，抓都抓不住。
最后皇后实在找不着话头了，只好端茶送客。沈枝起身行礼，皇后又拉住她的手：“回去好好歇着，有事打发人来告诉本宫。”
“哎，知道了。”02沈枝应得脆生生的，带着素锦出了坤宁宫的门。
可说来奇怪，孩子再过几个月就要来到她身边了，她却并没有太多喜悦，仿佛是觉得亏欠，因为想到太子殿下，就觉得生在帝王家的孩子，也不见得是有多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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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璧居里，秦慎的心情却是大好。
嘴角翘着，嘴里还哼着段不成调的小曲儿，什么“三月里来桃花开”，跟他平日里那副阴恻恻的模样半点不搭。
吉祥抱着茶壶在旁边站着，瞅着秦慎那张脸，越瞅越觉得心里头发毛。
秦慎平时笑多半是皮笑肉不笑，嘴角翘着，眼睛里冷冰冰的，叫人后脊梁发凉。今儿这个笑不一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舒坦，跟猫晒足了太阳似的，眯着眼，整个人都松快。
他到底没憋住，问了一句：“您今儿是遇上什么喜事了？”
“你觉得呢。”
吉祥挠了挠头，不敢接话。
他心情好，确实是有由头的。
太子没了。
这四个字搁在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咂摸，越咂摸越舒坦。
他不是没想过留着太子慢慢玩，猫逮着耗子还得先撒开爪子叫它跑两步呢，一爪子拍死了多没意思，让他敢对沈枝好，抢了他的存在感。
太子活着一日，沈枝心里头就惦记着太子一日，他秦慎在她跟前就永远排在后头。
“没受多大影响就好。”0202他往椅背上一靠，“她要真为了太子的事哭天抹泪、绝食闹腾，那才叫白费了我一番功夫。”
吉祥张了张嘴，到底没忍住：
“可娘娘心里头，未必真像面上瞧着那么没事。奴才听说她这些日子夜里睡得不踏实，下人半夜还起来给她热安神汤呢。”
秦慎眼皮一掀，斜了他一眼，吉祥赶紧把嘴闭上，往后缩了缩。
“她夜里睡不好，你怎不早说？”
吉祥心里叫苦，这不是刚说嘛。嘴上赶紧应：“奴才也是这两日才听沉璧居那边的小宫女递的话……”
秦慎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账啊。
他承认他是混账，可混账也有混账的道理，做的事情总归是正确的。
吉祥在一边给他续茶，心底一边有些难过。
沈枝从前和太子殿下那般真挚的情谊，说被夺走就被夺走了，有没有人会想到她会难过呢。
这次沈枝也是成熟了很多，不再因为这种事情与秦慎决裂了，想当初秦慎隐瞒了燕歌遇到危险，拦着她不让她去救人时，她可伤心了，直接就搬离了沉璧居。
没想到秦公公还没长记性，还是敢替她做决定。
他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呢，秦慎忽然问了一句：“她这几日都做什么了？”
吉祥正抱着茶壶发愣，冷不丁被问了一句，没反应过来：“啊？”
“耳朵聋了。”02秦慎斜了他一眼，“我问你，沈枝这几日都干什么了。”
吉祥把茶壶搁下来，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
“初五那天去坤宁宫见了皇后，回来的时候脸色还行，没瞧出什么不高兴的，初六没出门，初七皇后宫里又送了东西来……”
“她这几日都见了什么人，”
“没什么旁人，就是皇后那边的人，太医院照例来请了平安脉，再就是御膳房送东西的、内务府送月例的，都是些常来常往的。”
看样子，她似乎也没受多大影响。
对于秦慎来说，他之前是给了她选择的，很简单明了，想留在皇宫争夺权势就同意除掉太子，要么就跟他出宫去。
她迟迟不做决定，他就退了她一把，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反正都是为了她好，不经历痛苦，就无法斩断她身上那些软弱的善良。
因为秦慎自己身居高位，牢牢控制着东厂，又是皇帝最喜欢的近臣，有多少人都盯着他呢，他说难听点，也是个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
如果有一天他不在她身边了，他要锻炼她有一副铁石心肠，不再被任何感情左右抉择。
但说来说去，冠冕堂皇的，其实他就是嫉妒而已。
凭什么别人可以得到她的注意，凭什么这世界上除了他之外，还有人能让沈枝感到感激，他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而且其实她已经进步很多了，太子没了，她一直陪伴在皇帝身侧，知道好好利用这次机会让皇帝真心赞许她，也说不定，她真的没有那么在乎太子。
他也不算是白忙活一场。
夜里，沈枝睡得很早。
如今她养成了习惯，天一擦黑就洗漱上床，把帐子放下来，枕头底下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荷包。素锦守在外间，屋里只留一盏小灯，豆大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帐子上的花影晃得忽明忽暗。
她满脑子都是太子殿下在宫外给她留的黄金和房契，还有铺面，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能离开皇宫...
以前她会有些害怕离开皇宫，因为担心什么都不会的自己在外面会被饿死，可如今有了这些东西兜底，她就没有那么顾虑了，这就是他给她的底气啊。
沈枝把荷包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荷包缝得是真丑，收口的线头还戳在外头，她伸指甲掐了掐，掐不掉。
从前送给太子的时候，太子还说好看，走到哪里都带着，会不会有人问起他这个荷包，他又会怎么说呢，她想着想着，嘴角翘起来，眼角却有点潮。
她把荷包贴在脸上蹭了蹭，迷迷糊糊之间，手里忽然一空。
沈枝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帐子里黑沉沉的，床边站着个人影，瘦削修长，背光站着，脸上半明半暗的，乍一看跟从地底下爬出来的男鬼似的。
她差点叫出来，那人先开了口。
“你胆子倒是大。”02秦慎手里捏着那个荷包，在指间转了个圈，语气里带着点冷笑，“不怕皇帝看见?”
秦慎知道她这几天需要一点时间，但他还是没忍住来看她了，原本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来看看她，亲亲她就好，没想到看见她正在睹物思人。
他表面上冷静，实际上内心嫉妒得快要疯了:“看来你也是个不怕死的主啊。“
沈枝坐起身来，把散下来的头发往后拢了拢，淡淡道：
“皇上今晚不会过来。”
她早就打探过了，皇帝今晚不来她这里，他去了哪里不重要，他要来，她的下人也会提前来告诉她。
“那你聪明。”02秦慎在床边坐下来，把荷包拎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那你可曾料到我会过来？”
也不怕被他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