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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这个人，向来是得过且过的性子。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火烧眉毛了先顾眼前这碗银耳羹，秦慎那些阴恻恻的心思、弯弯绕绕的算计，她不是看不出来，只是懒得往深了想。
想多了头疼，头疼了就要喝药，药又苦得要命，何苦来哉。
所以秦慎说自己不舒服，她送一盒糕点过去，这事儿在她这儿就算翻篇了，他爱怎么编排就怎么编排，反正她礼数到了，心意也到了，剩下的，他自己琢磨去吧。
她没想到的是，皇帝来得更勤了。
自打上回皇上忽然踏进她院子，撞见秦慎从她屋里出来那事儿之后，沈枝心里一直悬着块石头。虽说秦慎当时走得从容，皇上看着也没多问，但沈枝到底是心虚的。
她跟秦慎之间那些事儿，说清白也清白，说不清白……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可秦慎处理得好，一切都是她的多虑，皇帝来得比从前更勤了，今日送一匣子新贡的南珠，明日带两匹江南织造刚呈上来的软烟罗，后日又让人抬了一架紫檀嵌螺钿的梳妆台来。
沈枝心里越发不安，皇上待她越好，她越觉得对不住他，她跟秦慎那些纠缠，虽说不是她主动招惹的，可到底也纠缠不清了，皇上越是嘘寒问暖，她越是觉得自己像个骗子。
这天午后，皇上又来了。
沈枝正歪在榻上翻一本话本子，听见外头传报，赶紧起身要迎，被皇上摆手拦了：“坐着坐着，别动。朕就是过来坐坐。”
他在她对面坐下，素锦上了茶就退到外间去了。皇上端着茶盏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最近气色倒比前些日子好了些。前阵子吐得厉害，朕看着都替你难受。”
沈枝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道：“太医说过了头三个月就好了，如今确实比先前强些，能吃下东西了。”
“那就好。”02皇上点点头，沉吟片刻，“朕今日来，其实是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前些日子你受了委屈，你想要什么，只管说，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沈枝愣了一下，她当然知道皇上说的是什么事——上回惠妃的事闹得那么大，她虽然没被直接牵连，可到底是受了惊吓的，皇上这是想补偿她。
换作旁人，这时候该要什么？位分？赏赐？还是替家里人讨个恩典？沈枝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抬头，认认真真地看着皇上，说：“臣妾还真有一件事想求皇上。”
皇上放下茶盏，正色道：“你说。”
“臣妾想让皇上休息一阵儿。”
皇上怔住了。
沈枝掰着手指头说：
“臣妾瞧着皇上这几个月，天天批折子到半夜，早上天不亮就起了。前儿个臣妾听御前的人说，皇上连着三天没好好用午膳，臣妾不懂朝政大事，可皇上再这么熬下去，臣妾会心疼的。”
皇上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沈枝叫他看得有点发毛，声音渐渐小了：“臣妾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皇上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伸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
沈枝眨巴着眼睛看他，试探着问：“那皇上答应不答应？”
“答应。”皇上放下茶盏，“朕回去就传话下去，明日起晚半个时辰再递折子。”
“半个时辰哪够……”
“一个时辰，不能再多了。”
沈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皇上看着她笑，忽然正了正神色，说：
“对了，朕前阵子让人在御花园西边那片空地上辟了个荷花池，引了活水进来，如今正是花期，开了满满一池子。你成日闷在院子里也不好，改日让人陪你去逛逛，散散心。”
沈枝眼睛一亮：“荷花池？多大？”
“不算大，”皇上轻描淡写地说，“也就几十亩吧，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头。”
沈枝：“……”
几十亩还不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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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伏，天热得厉害。
京城的夏天向来不讲道理，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连风都是热的。沈枝的孕吐倒是比前几个月好了许多，只是人懒得很，动不动就犯困，靠在哪儿都能睡着。
素锦惦记着皇上说的荷花池，挑了个不算太毒的午后，硬是把沈枝从榻上薅了起来：
“娘娘，您再这么躺下去，腰都要躺粗了。皇上特意给您弄的荷花池，您不去瞧瞧，回头皇上问起来，奴婢怎么回话？”
沈枝打着哈欠被她拽出门，一路走到御花园西边，绕过几丛芭蕉和一座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好大一片荷塘。
碧绿的荷叶铺天盖地地连成一片，粉的白的荷花从叶缝里钻出来，有的开得正盛，有的还含着苞，风一吹，满池子花叶乱晃，送来一阵阵清苦的荷香。
水面上架着九曲石桥，桥头拴着几条小舟，船身窄长，漆成木色，看着就轻巧。
素锦扶着她上了船，自己拿了桨，慢慢划进荷丛深处。
船身一晃一晃的，水声哗啦哗啦的，日头被荷叶挡了大半，只剩下斑驳的光点落在身上。
沈枝靠着船帮半躺下来，顺手从旁边够了个莲蓬，剥出莲子来吃。天最热的时候，新鲜的莲子脆生生甜津津的，她吃了一颗又一颗，吃完了把莲子心吐在手帕里，吃完了又够一个。
素锦在旁边看着，笑着说：“娘娘少吃些，这东西性凉。”
“再吃一个。”02沈枝又剥了一个，嚼着嚼着，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船晃得舒服，荷叶的影子在脸上晃来晃去，风也凉快……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睁眼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荷塘上头的天从浅蓝变成了暖橘色，风里夹着水汽，比中午凉快了不少。沈枝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觉得身上有点重，低头一看——
身上落满了荷花花瓣，粉的白的，薄薄一层铺在她的衣裙上，连头发里都夹了几片。
她愣了一息，忽然觉得不对劲。
船不晃了。
素锦也不在了。
她侧过头，看见秦慎就坐在她对面，跪坐在小舟的船板上，两手搁在膝头，没有划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她。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上来的，更不知道素锦是怎么被他支走的。
夕阳的余晖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半边脸映得柔和了些，倒显得不像平日里那么阴森。
沈枝撑着坐起来，花瓣从她身上簌簌往下掉：“你……”
“醒了。”秦慎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沈枝瞪着他：“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秦慎挑了挑眉：“看见我很不高兴？”
“没有。”02沈枝赶紧摇头，“就是没想到你会在这里。”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心虚了。这些天秦慎说身子不舒服，她只送了一盒糕点过去，人是一趟都没去瞧过。
她知道自己理亏，于是也不等秦慎再说什么，主动往前凑了凑，整个人歪过去，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我这些天身子重，懒得很，你别生气。”
秦慎低头看她，没吭声。
沈枝拿脸在他胸口蹭了蹭：“你身子好些了？吉祥说你病了，我本来想去的，可又怕给人瞧见……”
“行了。”秦慎打断她，声音听着还是平平的，但手已经抬起来了，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往上抬。
沈枝还没来得及看清他什么表情，他的嘴唇就压下来了。
粗野的、不讲道理的吻，像是攒了这些天的气全撒在这上头了。沈枝被他亲得喘不上气，含含糊糊地往后缩：“唔……别，我肚子大了……”
秦慎没停，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把她按回来，另一只手掀开她宽大的衣摆。
沈枝吓了一跳，赶紧去推他的脑袋：“你干什么！”
他没答话，只是把嘴唇贴在她隆起的肚皮上，轻轻亲了一下。
沈枝僵住了，肚子里头忽然动了一下，像是小家伙伸了伸腿，踢了她一脚。秦慎显然也感觉到了，贴着她肚皮的脸微微一滞。
“孩子平时不怎么动的，你一来就……”
秦慎没接话，又在她肚子上亲了一下，这回亲得比方才重了些，嘴唇贴着她肚皮没挪开，像是在听什么。
沈枝忽然明白了，他根本不是在亲这个孩子，他就是在亲她。但肚子里的小东西大概以为有人跟它打招呼，回应的热情得很，隔一会儿就动一下，隔一会儿就动一下。
沈枝忍不住笑了，伸手插进秦慎的头发里。
他的发冠没戴，头发只用一根素带束着，摸着倒是软，她轻轻揪了揪他的发尾，秦慎抬起头，头发被她抓得有点乱，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
“你爱我，对吗。”
“爱。”02沈枝点点头，还想说“当然爱”之类的话，刚张嘴，剩下的声音就被他咽进嘴里了。
这回他亲得比方才温柔些，不那么野了，倒有点像怕把她碰碎了似的，沈枝被他亲得迷迷糊糊的，忽然发觉自己的衣带被扯开了。
“你干什么！”02她一把按住他的手:02“这个时候不能乱来!“
秦慎的呼吸有点重，嘴唇贴着她的耳根：“我不乱来，我只想让你舒服。”
“现在不能乱来啊，我肚子里揣着这么大个东西呢……”
他的手滑下去，指尖贴着她的腰侧，不轻不重地揉着，“你躺着就行，别的事我来。”
沈枝还想说什么，嘴又被他堵上了。
素锦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远远地听见船那边有动静，赶紧把船往旁边划了划，又从荷丛里掐了几片大荷叶举起来，把自个儿的脸挡了个严严实实。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荷塘上头的天从橘红变成绛紫，又慢慢暗下来，水面映着最后那点光，粼粼的，碎金子似的。
沈枝仰躺在小舟里，头发散了一船板，衣裳勉强算穿回去了，只是系带系得歪歪扭扭的。秦慎还靠在她旁边，一下一下地亲她脸颊。
她觉得自己快化在这船上了，荷风一阵阵地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花香，凉丝丝的，吹得人骨头都软了，只是正当她沉浸在此刻的温存中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鼓声。
那鼓声又急又响，咚咚咚咚的，跟戏台上点将似的，听得人心跳都跟着快起来。沈枝还迷糊着，就听见一个尖利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有刺客——！太子殿下遇刺，快来人——！”
沈枝一个激灵坐起来，差点翻下船去。她扭头看秦慎，满脸错愕。
秦慎还靠在那儿，连姿势都没变，只是嘴角慢慢弯起来，笑了一下。
“你……”
“你太心软了。”02秦慎抬起手，替她把脸颊上沾的一片花瓣摘下来，语气云淡风轻的，“所以有一些决策，要旁人替你来做。”
“你做了什么？”沈枝的声音有点抖。
秦慎坐直了身子，伸手把她散开的衣襟拢了拢，动作慢条斯理的：“别急，我是为了你好。”
沈枝盯着他，胸口起伏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疯了。”
他本来就是个疯子，除掉太子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他才不管沈枝对他是什么感激之情，他不允许有其他任何男人出现在她身边。
当天，太子遇刺的事传遍了整个皇宫。
说是太子在从东宫往御书房的路上遭了埋伏，几个蒙面人从夹道里冲出来，将他刺伤，还不等护卫将此刺客捉拿，刺客们就齐刷刷的服毒自尽了。
皇上震怒，下令彻查。东厂连夜封了宫门，挨房挨户地搜，闹得阖宫上下鸡飞狗跳。
“人怎么样？”02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说是伤得重，刀口深，血止不住，太医院的人全过去了，皇上也去了……”
沈枝站起来就要往外走，素锦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娘娘！您不能去！”
“我就远远看一眼——”
“娘娘您听奴婢说，”02素锦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外头现在全乱了，东厂封了宫门，各宫各院都在自查，您这时候出去，撞上谁都不好交代。再说了，您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万一磕了碰了……”
沈枝的脚步顿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你说得对。”02她慢慢坐回去，“我不能去。”
她一个人也就罢了，偏偏肚子里还有一个，做事情真的不能再像从前那般莽撞了，秦慎是不是也摸准了这一点。
那天晚上她没吃饭，素锦劝了好几回，她就着她的手喝了半碗粥，就推说不饿。
究竟要她怎么接受，一个非常好的人，会因为她而。
第二天一早，沈枝让素锦去打听消息。素锦出去转了一圈：
“娘娘，太子殿下还没醒，太医说刀伤太深，伤了肺腑，能不能熬过去就看这三两天了。皇上昨儿个在毓庆宫守了一宿，今早才回御书房，把护卫都骂了一顿，限他们三日之内查个水落石出。”
她放下梳子站起来，走到寝宫最里头那间隔间里。
那是她刚搬进来时收拾出来的，摆了一张供桌，供着一尊佛像，平时她也不怎么拜，只是看看。
可今天她进去了，把供桌上的香炉擦了擦，点了三炷香插进去，然后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翻来覆去地念叨：
“保佑太子殿下平平安安的，早点醒过来，早点好起来。他是个好人，好人不该这么短命……”
念叨完了，她又磕了三个头，额头贴在冰凉的砖地上，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素锦站在外头看着，没敢进去打扰。
外头忽然有人来报，说吉祥来了。
沈枝心里咯噔一下，看了素锦一眼。
素锦会意，出去把人迎进来。
吉祥进了门，先规规矩矩磕了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搁在桌上：
“督主让奴才送来的，说娘娘这两日怕是睡不好，这里头是安神的香饼子，睡前掰一小块搁在香炉里点上，能睡得踏实些。”
沈枝盯着那个包袱看了两眼：“就这些？”
吉祥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督主还说，外头乱得很，让娘娘这几日别出门，缺什么只管打发人去沉璧居说一声，他让人送来。”
那不用猜了，外面也一定有人在盯着她，不让她出门。
沈枝心里那点侥幸一下子全没了。
她攥着帕子，指甲掐进手心里，面上却还撑着笑：“行，替我谢过督主。香饼子我收下了，不出门的事我也知道了。”
吉祥磕了头退出去，沈枝等他走远了，脸上的笑一下子垮下来。
可恶的秦慎。
简直是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