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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慎让人在宫外买下了一座宅子，置办妥当那日，京郊终于有些许暖气。
秦慎派去的小厮叫福安，是司礼监外派采买的一个小管事，人机灵，嘴也严。
他前后忙了将近一个月，从选地到修葺，再到里头的一应陈设，桩桩件件都是照着秦慎的吩咐去办的。
紫檀木的桌椅是专门从南边运来的，被褥是苏州的绣娘手工缝制的，连窗纱都换成了最时兴的蝉翼纱，透光不透影。
福安办完差事，回宫复命时，特意挑了秦慎午后得闲的时辰。
他跪在阶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宅子的位置、格局、花费，末了补了一句：
“公公，那宅子如今都收拾停当了，灶上能开火，榻上能住人，您哪日得空，奴才陪您出去瞧瞧？”
秦慎正低头批着东厂递上来的事务，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不必。你差事办得好，赏银去库上领，往后那宅子的事，不必再往宫里回了。”
福安愣了一瞬。
他原以为秦公公这般费心费力地置办外宅，是要自己去住。可听这话音，他竟像是压根没打算去住。
“那……那宅子一直空着？”02福安小心翼翼地问。
秦慎终于抬起眼，眼神淡淡的，“空着，你下去吧。”
福安不敢再问，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出了司礼监的门，他站在庑廊下，搓了搓冻红的手，心里嘀咕，这秦公公行事，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既不住，又为何要买？
他想起那宅子里的一桌一椅，一褥一枕，都是照着他说的，以最好的规格置办的。
尤其是后头那间卧房，窗子朝南，冬日里日头能照进来半间屋子，暖融融的，他当时还想着，秦公公果然会挑地方。
可如今看来，那屋子怕是连个人影都不会有了。
福安摇摇头，拢着袖子走了。
沉璧居的后房，这些日子一直锁着，不给吉祥每日都会进去洒扫，之后又会小心翼翼的锁起来。
秦公公问起来，他就说，屋里的陈设一样没动。
梳妆台上搁着一把桃木梳，齿缝里还缠着一根细长的青丝。
小榻上的褥子叠得整整齐齐，被角掖进去，是阿鱼惯常的手法，床头矮几上放着一只白瓷茶盏，盏底还残留着一圈浅褐色的茶渍。
吉祥每次都小心地绕过这些东西，只扫地，擦灰，别的碰都不碰。
有一回新来的小太监不懂事，见那褥子有些旧了，便抱了一床新的来换。吉祥进门看见，吓得魂都飞了，一把夺过来，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谁让你动的？”02他压着嗓子，可语气凶得很。
小太监委屈：“吉祥哥哥，那褥子都起球了……”
“起球也轮不着你换！”0202吉祥把新褥子往他怀里一塞，“出去出去，这屋里的所有物件，没有秦公公的话，谁也不许碰。”
小太监抱着褥子跑了。
吉祥站在屋中，出了一会儿神。
他想起阿鱼还在的时候，这屋里总是热闹的。她爱笑，爱说话，有时候跟秦慎下棋下到一半，会忽然耍赖悔棋，秦慎板着脸，可最后还是由着她。
要么就是和他们这些下人一起投壶下棋，打麻将，那种日子多好啊。
那时候吉祥还想着，阿鱼这丫头，肯定是要在沉璧居里待一辈子的。秦公公那样的人，把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外头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她还能去哪儿？
可谁承想，她说走，就走了，走得那样决绝，连头都没回。
吉祥叹了口气，把门重新锁好。
只要这些东西在，就好像她还没走远，好像她哪一日还会推门进来，往小榻上一坐，笑着说“吉祥，今日小厨房吃什么”。
可他们都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想到这里，吉祥难过得有些想哭，他明白秦公公这些天也不轻松，那宅子，想必也是为她买的，秦公公能做到这个份上，阿鱼究竟还能有什么不原谅的呢。
然而跟沉璧居的死气沉沉不同，这些日子，东宫上下都瞧得出来，太子殿下心情好。
刘祁本就是个温和性子，可近来这份温和里，多了几分藏不住的轻快。他批折子时嘴角是翘着的，喝茶时眉眼是舒展的，连走路都比从前轻快了半拍。
沈枝跟在他身边，起初只是研墨奉茶，后来渐渐成了他处理政务时的常伴。
刘祁不避她，有些折子里的内容也让她看，遇到她不懂的，便耐心讲给她听。
“这是户部请拨赈灾粮的折子，”02有一回他指着一段念给她，“你看，山东今夏遭了蝗灾，百姓颗粒无收，户部请拨粮三万石。”
沈枝凑过去看，字她认不全，可大意能看懂。她问：“殿下准了吗？”
“准了，父皇说这些都是准许的，只是我过目一下，熟练一下政务。”02刘祁提笔蘸朱，在折尾批了个“准”字，“不过三万石怕是不够，我另从内库拨了两万石。”
沈枝看着他落笔：“殿下心善。”
刘祁摇头：“是应该的，百姓纳粮养着朝廷，朝廷不能看着他们饿死。”
沈枝听了，没说话，只是把他批完的折子接过来，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刘祁偏头看她，见她眉眼低垂，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层茸茸的暖色。
他忽然伸手，把她垂在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沈枝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怎么了？”02她问。
“你会一直待在我身边吗。”
“当然了。“
其实不一定，但沈枝待在他身边的时候，确实是开心的。
去养心殿请安，如今成了沈枝每隔几日便要做的事。
起初是刘祁带她去，后来皇帝偶尔问起“那个懂棋的丫头”，刘祁便说“父皇若喜欢，儿臣让她常来陪您下棋”。皇帝没拒绝，沈枝便多了个由头。
她摸清了皇帝的脾性。
这位陛下温润和气，喜欢下棋，可棋力其实一般，又偏偏好胜，输了会闷半晌，赢了才露出笑模样。
沈枝便投其所好。她棋艺是秦慎调教出来的，本就比皇帝高出一截，可她从不下赢，只偶尔在关键处点一两句，让皇帝自己琢磨过来，反败为胜。
“你今日这一手，倒是提醒了朕。”0202有一回下完棋，皇帝捏着棋子，若有所思地看着棋盘，“阿鱼，你棋艺不俗，是谁教你的？”
沈枝低头收拾棋盒：“奴婢小时候跟着家里长辈学过一些。”
“哦？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沈枝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如常答道：“回陛下，奴婢家里早些年遭了变故，记不太清了。”
皇帝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她也不急，她只需要让皇帝记住她，一点点熟悉她，像温水煮茶，火候到了，香气自然出来。
有一回她陪刘祁去养心殿，正赶上皇帝在用午膳。皇帝见了他们，招招手：“祈儿来得正好，陪朕用膳。”
刘祁笑着应了，带着沈枝落座。皇帝的目光越过刘祁，落在沈枝身上：“这丫头也坐下吧。”
沈枝看了刘祁一眼，见他微微颔首，便在下首坐了。
席间皇帝问了几句朝政上的事，刘祁一一答了，皇帝听着，忽然话锋一转：
“祈儿，你身边这丫头，朕瞧着颇为伶俐，你若是舍得，不如让她到养心殿来伺候几日？朕这几日犯懒，正缺个陪朕说话的。”
刘祁自然是答应了，但叮嘱她一定要记得回去。
这日夜里，东宫的事务处理到很晚。
刘祁在书房召见了几个属官，商议年关将近的几项要务。沈枝先回了寝殿，沐浴过后，换了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坐在榻边等他。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她等着等着，困意便上来了，歪在引枕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
刘祁走进来，身上还带着书房里的墨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寒凉。
他见沈枝歪在榻上，寝衣的领口微微散开，露出一段纤细的锁骨，整个人被炭火烘得脸颊泛红，呼吸均匀，模样可爱。
他在榻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俯身，把她往榻里挪了挪，自己也在外侧躺下。
沈枝被他这一动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清是他，便伸手搂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殿下忙完了？”02她声音闷闷的，带着没睡醒的软糯。
刘祁被她搂着，低头看她，只觉得心里某处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嗯。”02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睡吧。”
沈枝却没有睡，在他怀里动了动，仰起脸来看他。烛火已经熄了，帐子里只有炭火映出的一点微光，他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柔和而清晰。
“殿下，”02她轻声说，“你身上好凉。”
刘祁说：“外头下雪了。”
沈枝“啊”了一声，伸手去够他的脸：“前些天不是回暖了吗，那您冻着了没有？”
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脸颊，刘祁便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是凉的，可握着她时，却渐渐暖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她。
帐子里的气息忽然变了。
沈枝感觉到他握着自己手腕的力道紧了紧，又松开，像是在克制什么。他的呼吸拂在她脸上，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唇边，只剩一寸的距离。
“阿鱼。”02他喊她，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沈枝的心跳得很快，她知道他要做什么，可她没有动，这些日子，他对她太好了，好到她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最初想要的是什么。
刘祁的唇落下来的时候，很轻，像是试探，又像是征求。
沈枝没有躲，他的气息干净温热，带着一点墨香和龙涎香的余韵，他吻得很慢，从唇角到唇心，像是要把这个吻拉得足够长，长到她能记住。
沈枝的脑子有些发懵，攥着他寝衣的领口，指尖微微发颤。
某一瞬间，她真的动摇了。
她想起这些日子，他在书房教她看折子，让小厨房做她挑爱吃的菜。他从不勉强她，甚至从不曾开口要过她什么。
他待她好，好得坦荡，好得让她有时候会忘了，这段关系的开始，其实就是一场算计。
如果不是为了替燕歌报仇，她大概永远不会踏入帝王宫闱，或是与皇亲子弟扯上关系。
他的吻渐渐深了些，带着压抑了许久的心意，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脑，把她轻轻按向自己。
沈枝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寝衣，一下一下，又重又快。
他在紧张。堂堂太子殿下，在吻她的时候，紧张得连呼吸都不稳了。
刘祁终于松开她时，帐子里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喘息声，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声音有些哑。
“阿鱼。”他说，“我不逼你。可我想问你，你愿不愿意……”
她张了张嘴，那一刻，她几乎要说“愿意”了。
可就在那个字要出口的瞬间，她想起了燕歌。
想起了燕歌死的那日，她下定决心要追求权势，皇帝才是她的第一选择，所有的一切，都从那一日开始了。
于是沈枝把脸偏开，避开了刘祁的目光。
“殿下，”02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我……配不上殿下。”
沈枝从他怀里退出来，跪坐在榻上，低着头，不让自己的眼睛对上他的眼眸。
“殿下待我好，我心里都知道，可我出身微贱，不敢肖想不该想的东西。殿下是储君，将来要娶的是名门贵女，我能在东宫伺候殿下，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她说着，声音里带出了一丝颤。
刘祁沉默了很久，炭盆里的火渐渐暗下去，帐子里一寸一寸地冷起来，他坐在榻上，看着跪在面前的沈枝，忽然伸出手，把她重新拉进怀里。
“傻丫头。”02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无奈心，“谁跟你说，我要娶什么名门贵女了？”
沈枝伏在他胸口，没说话。
刘祁抱着她，手掌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你不愿意，我永远不勉强你。”
他说，“可你知道我的心意，我的心意永远不会改变。”
与此同时，吉祥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薄薄的雪，搓了搓手。
他想，今年冬天真冷。
可更冷的是，沉璧居的正屋，再也没有亮过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