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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和兰贵妃接连倒台之后，后宫一下子空了。
如今正经有名分的只剩了六个——都是今年开春刚选进来的，年纪最小的才十五，最大的也不过十八，家世都寻常，模样倒是周正，可皇帝一眼都没去瞧过。
于是打点后宫的活儿，顺理成章落在了沈枝头上。
皇帝对她的宠爱，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直接将她晋升为了皇贵妃。
协理六宫之权在手，名正言顺。可她肚子已经七个多月了，坐久了腰酸，站久了腿肿，内务府送来的账册堆得跟小山似的，她翻了两本就开始犯困，第三本直接盖在脸上睡过去了。
秦慎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她歪在榻上，账册盖着脸，肚子顶得老高，呼吸匀匀的，睡得正香。
他把账册抽走，“后宫的事，我替你先看着。”
秦慎把账册摞到一边，顺手摸了摸她的脸，“你身子重，这些杂事别操心了。”
沈枝揉着眼坐起来：“你一个东厂提督，管后宫流水账，像话吗？”
“像话。”02秦慎答得坦然。
也是，沈枝连规矩都没摸熟，让她看账册，能把俸禄银子算错三成。
“你说皇后怎么就那么爱揽权呢，这些破事又杂又烦，我看了两本就想撂挑子，她居然还能腾出手来害人，精力也太旺盛了。”
“所以她得除掉人。”02秦慎翻开一本账册，指尖点在密密麻麻的条目上，
“人一多，例单就翻倍，份例银子、四季衣裳、炭火冰敬、节庆赏赐，每样都得算。六个人是这些，十六个人还是这些，光是核对采买和发放就能把人熬干。“
皇后当年管着二十来号妃嫔，还能腾出手害这个害那个，确实不简单。
沈枝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翻的那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旁边还盖着内务府、尚衣局、尚食局三方的戳子，光是一页就看得她眼晕。
“你行不行？”
秦慎没答话，提笔在账册边上勾了几个圈，“查东厂的账查了这些年，比这乱十倍的都见过，你只管养胎，后宫我帮你打理着，出不了岔子。”
打那之后，秦慎隔三差五就过来替她翻看内务府呈上来的后宫流水。
有时她午睡醒来，就看见他坐在窗边的小桌前，面前摊着账册，手里捏着笔，旁边搁着杯放凉了的茶，素锦站在边上听吩咐，时不时应一句“是，奴婢记下了”。
沈枝有回看着他侧脸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要是当初没辗转着进宫，在宫外头嫁个寻常人家，夫君大概也就是这样吧——下了值回家，替她看看流水，算算这个月进项多少、开销多少。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枝转眼就怀孕九个月了，这期间皇帝来得也勤。
他身子愈发不好了，太医院明面上说“调养调养就好”，可沈枝冷眼瞧着，他每回来脸色都比上一回差一点，走路时脚步也沉了。
有一回他坐在榻边，看她肚子大了，弯不下腰，笨手笨脚地自己穿鞋袜，忽然伸手替她把鞋袜穿好了，完了也没直起身来，就那么蹲在榻前，手搁在她膝盖上，半晌没说话。
沈枝低头看他，觉得有点不对劲：“皇上？”
皇帝抬起头来，笑了一下：“朕方才忽然想，要是早几年遇到你就好了。”
“皇上说什么呢？”
“朕生来不是寻常男儿，这你知道。”02他声音有点哑，“朕没法给你寻常人家的日子，也没有早点遇见你，没有跟你一生一世一双人，朕知道你心里未必在乎这些，可朕有时候想起来，总觉得……亏欠了你。”
沈枝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头是真真切切的歉疚，还有一点她不太敢细看的温柔。
“皇上。”0202她清了清嗓子，转过头来又是笑模样，“臣妾可没觉得被亏欠，您对臣妾那么好，是臣妾几世修来的福分。“
皇帝笑了笑，没接话。
沈枝忽然伸出手来，小指头勾着：“皇上，臣妾跟您拉个钩。”
皇帝被她逗乐了：“拉什么钩？”
“下辈子呀。”02沈枝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下辈子您别投生到帝王家了，就投个寻常人家，臣妾也还是寻常人家，咱们再遇着，就在一起过一辈子，行不行？”
她说这话是故意哄皇帝开心了，他却很受用，笑出了声，伸出小指头跟她勾在一起，晃了两下：“行，朕应了。”
沈枝也跟着笑，笑完了心里却沉甸甸的。
她方才说那些话的时候，余光扫过他搁在膝上的另一只手，手背上青筋凸起来，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瘦得跟纸糊的似的。
他身子越来越差了，夜里睡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翻个身她都知道，从前他一觉能睡到大天亮，如今夜里总要醒两三回，醒了就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外间去咳嗽，怕吵醒她。
有一回她半夜醒来，听见帐子外头没动静，掀开一看，人不在床上。
她披衣裳起来找，看见他站在廊下，对着外头的夜风，一只手扶着柱子，肩膀一耸一耸地咳，咳得压着嗓子，闷闷的。
夜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他也没顾上拢，就那么站在风口里，咳完了才拿帕子按了按嘴，慢慢走回来。
她知道，这个男人是真的爱自己。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枝赶紧躺回去装睡，他轻手轻脚地掀被子上床，躺下来之前还替她把被角掖了掖，沈枝闭着眼，闻见他身上带进来的夜风凉气，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她没睁眼，也没吭声，就那么躺着，等他的呼吸慢慢匀了，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睁着眼看了半宿的帐子顶。
皇帝的身子，撑不了多久了。
她知道，秦慎也知道。
那天秦慎过来送新配的安胎药，沈枝把素锦打发出去，关了门，坐在桌边看着他，直截了当地问：“太医院那头，你动到哪一步了？”
秦慎把药包放在桌上，没绕弯子：
“脉案已经改了，从下个月起，太医院呈上去的方子会慢慢减两味补气的药，换成安神的。皇上那边感觉不出来，只会觉得身子轻省了些，咳得少了，其实是把底子掏空的药减了，换上来的东西治标不治本。”
沈枝攥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如今你已经是足月的月份了，随时可能生产。”
秦慎看着她，语气放得很缓:
“最稳妥的就是孩子落地之后不久，皇上就驾崩，毕竟孩子刚生下来，朝臣还没来得及起别的心思，你抱着皇子往那一站，名分定死，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要是拖久了，朝廷上那些人各自找各自的拥立对象，什么宗室的兄弟、皇亲国戚，各有各的好处，一个个冒出来，到时候再想收拾就难了。”
沈枝低着头没说话，盯着桌面上的木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非得这么快？”
“越快越好。”02秦慎没糊弄她，“你心里清楚。”
她心里当然清楚，她太清楚了。
皇帝活不长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早一天晚一天的区别而已，若拖到他真的油尽灯枯，朝中那些人精早就把后路铺好了，虽有秦慎护着，但不免会生出许多事端。
可是……她想起皇帝蹲在榻前替她穿鞋袜的样子，想起他勾着她小指头的笑声，想起他半夜站在风口里咳嗽不愿吵醒她、咳完了还记得回来替她掖被角。
那只手摸过她的发顶，温热干燥的掌心覆上来，一下一下，像哄小孩似的。
旁人待她好，多数是有所图，可皇帝待她的好，有时候她真分不清，到底图什么，他都要死了，他图什么呢。
“沈枝。”02秦慎叫她。
她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正确的选择。”02她说，嗓子有点哑，“我知道该怎么办。就是……”
怪难受的。
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这路子是这么走的，从她决定要争太后的位置那天起，皇帝的身子就是她盘算里的一环，可真到了这一步，她发现没有预想中那么轻松。
她甚至怀疑秦慎就是故意的，多拖延一阵儿也无妨，他却非要利落做事。
但秦慎没有与她过多交涉，只是嘱咐了几句话就离开了，现在她随时可能生产，皇帝看她很勤，他不宜久留。
外头素锦端着汤碗进来，差点跟他撞上，秦慎侧身让了让，丢下一句“汤盯着她喝完”，就出了院子。
素锦应了声是，把碗放在桌上，瞅了瞅沈枝的脸色：“娘娘，秦大人说什么了？”
“没什么。”02沈枝端起碗，“素锦，你说这人要是欠了别人的情，下辈子怎么还？”
素锦想了想：“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知道欠了钱得还钱，欠了情……大概得拿情还？”
沈枝没再说话。
下辈子的事太远了，她连这辈子都还没活明白呢。
她摸了摸肚子，足月了，随时可能生，孩子落地之后不久，皇帝就该走了，秦慎严格把控着时间，后头的事一桩接一桩，她得撑住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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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动那日是入秋后头一个带凉意的天。
前一夜沈枝就觉得不对劲，腰酸得厉害，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舒坦，肚子一阵一阵发紧，她拿手按了按，硬邦邦的，过会儿又软下去。
她没当回事，月份大了这种事常有，忍着没吭声，怕一惊动就把满宫的人都折腾起来。
可到了后半夜，那阵紧一阵的酸胀慢慢变了味，变成沉甸甸的坠痛，从小腹往下坠，坠得她喘不上气，她咬着被角熬了小半个时辰，实在熬不住了，伸手推了推枕边的人。
“皇上……臣妾肚子疼。”
皇帝本来睡得浅，一听这话猛地坐起来，伸手一摸她额头，全是冷汗，再往被子底下一探，褥子已经洇湿了一片。他脸色唰地变了，扯着嗓子喊人，声音都劈了：“来人！传”
满宫的人灯笼火把地忙起来了。
素锦趿着鞋就跑进来，头发都没梳，一看沈枝的样子就白了脸，回头扯着嗓子催人去催稳婆。沈枝那会儿还能笑出来，一边疼一边说：“别慌……”
话没说完又一阵痛上来，她蜷成一团，指甲把皇帝的手背都掐出了印子。
秦慎来得比稳婆还快，他就住在宫里的沉璧居，离她的宫室就隔一道夹道，素锦派去的人刚跑到夹道口，就撞见他披着衣裳往外赶了。
他是皇帝的近臣，在皇帝忧心的时候，理应陪伴在皇帝身边，到了她的寝宫，他隔着屏风站着，跟皇帝一块儿等。
皇帝急得来回走，一会儿问“怎么还没生”，一会儿又喊“去催去催”，秦慎倒稳得住，还劝了一句“皇上坐会儿，头胎慢，急不来”。
稳婆来了三个，都是四五十岁的妇人，手脚麻利，一看就是熟手。
她们进来看了沈枝的情况，说才开了三指，还早着呢，让娘娘省着点力气，先别喊。沈枝把这话听进去了，咬着帕子不出声，就闷着使劲，熬到天边泛了鱼肚白，宫口才开全。
偏偏孩子不肯出来。
稳婆说胎位有点偏，让她换个姿势，一会儿跪着一会儿侧着，折腾得她浑身是汗。
疼是真疼，那种疼沈枝从前想都没想过，好像有人拿根绳子从她腰上勒进去，一圈一圈往里绞，绞得她五脏六腑都挪了位。
她从前看宫斗剧里娘娘生孩子，叫两声孩子就出来了，轮到自己才明白，那些戏全是骗人的。
她疼得迷糊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个没头没脑的念头：
要是这一下没撑过去，死了，是不是就能回现代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
她好些年没想过现代这回事了，刚穿来那会儿还天天盼着醒过来，后来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宫里的事一桩接一桩，她忙着活命，慢慢就把现代给忘了。
这会儿疼得狠了，反倒又想起来了。
她想，要是真死了，能回去吗，回去了干什么呢？
好像也没什么意思，回去也还是得上学工作啊，她这么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忽然又觉得好笑，疼成这样了还有心思琢磨这些。
稳婆在外头喊：“娘娘使劲！看见头了！再使把劲！”
沈枝深吸一口气，把浑身的力气都往下使，可她实在是没劲了，从半夜熬到天亮，又从早上熬到晌午，中间只喝了小半碗参汤吊着，早就脱了力。
她使了两回劲，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是被疼醒的。稳婆拿针扎她指尖，一边扎一边喊:
“娘娘醒醒！不敢睡！孩子还没下来呢！皇上去宗堂为您祈福啦!”
沈枝迷迷糊糊睁开眼，恍惚听见屏风外头有说话声，是秦慎的声音，压得很低：
“男婴备好了吗？”
“备好了，就在东厢房搁着，奶娘看着呢，也是今天才生的，就抱来了。”
“行，先等她把孩子生下来。”
沈枝闭了闭眼，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早知道秦慎备了后手，前些日子他就提过，说会去物色几个男婴，家世干净，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庄户人最好，她还没生产的时候，他每天都会派人搜寻，尽可能找不让人看出破绽的。
要是她这胎是男婴，那就是天意，用不着换；要是女婴，就先把那男婴抱进来顶上，她的女儿送出去养着，等她彻底站稳了脚跟再接回来。
政治手段罢了，皇室急等着要个继承人，满朝文武、宗室皇亲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生个公主出来，后头的事全得塌。
她知道这法子脏，也知道这事不地道，可她更知道这古代就是如此。
稳婆又催她使劲，她咬着牙往下使，折腾到天黑透了，孩子终于落了地。
一声嘹亮的啼哭响起来的时候，沈枝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瘫在褥子上，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稳婆抱着孩子剪了脐带，拿软布裹了，凑过来给她看：
“恭喜娘娘，是个小皇子！”
沈枝勉强睁开眼，就看见一张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脸，眼睛闭着，嘴张得老大，哭得中气十足。她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素锦听见“皇子”两个字，腿一软差点跪了，爬起来就往屏风外头跑，嗓子都喊劈了：
“皇上！娘娘生了！是位皇子！”
皇帝去祈完福，就在外间坐了一整天，水都没喝几口，一听这话猛地站起来，椅子都带倒了，三步并作两步往里走。
稳婆把孩子裹好了递过去，皇帝接过来抱在怀里，手都在抖，低头看了半天，忽然抬头说：
“你看，他像朕。”
秦慎凑过来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像”，心里想的却是，刚生下来的孩子皱得跟猴子似的，能看出什么像不像。
可皇帝高兴坏了，抱着孩子不撒手，坐在榻边跟沈枝说：“辛苦你了，辛苦你了。”
秦慎趁这功夫已经吩咐人把原来那个那男婴送回去了，奶娘那边结了银子，嘱咐了嘴紧。事情办得利落，前后不到半个时辰，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沈枝悬了一天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精神一松，人就撑不住了。
她看着皇帝抱着孩子坐在烛光底下，看着她床边围了一圈人，素锦在抹眼泪，稳婆在收拾东西，秦慎站在人后头，目光越过满屋子的人落在她脸上，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她冲他也点了一下头，然后就合上了眼。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再醒过来的时候，屋里静悄悄的，她扭头往窗外看，天边泛着青白色的光，外头的琉璃瓦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秋霜，透着凉意。
天快亮了，又还没全亮，就是那种将明未明的光景，天色在一点一点地开。
她躺在那里，觉得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肚子瘪下去了，空落落的，像揣了十个月的包袱忽然被人拿走了，反而不太习惯。
她伸手摸了摸小腹，摸到一手的松弛和酸软，还有那些细细的妊娠纹，浅红色的，还在。
孩子呢，她心里一紧，挣扎着要起来，旁边趴着打盹的素锦一下子惊醒了，赶紧按住她：“娘娘别动！小皇子在奶娘那儿喂奶呢，好好的，您别急！”
沈枝躺回去，问：“皇上呢？”
“皇上守了一夜，身体快熬不住了，天快亮的时候被秦大人劝回去了。皇上说让您好好歇着，他晚点再来看您。”
沈枝轻轻点头，望着窗外出神。
生孩子的时候她想，要是死了就能回去了，结果没死成。
可这会儿她忽然觉着，她在这儿有个孩子了，要是真回去了，孩子可怎么办呢。
她这么想着，眉头轻轻拧了起来。
素锦以为她疼，赶紧问：“娘娘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奴婢去叫太医——”
“没有，不疼。”02沈枝拍了拍她的手，“就是饿了，弄碗粥来，多搁糖。”
素锦笑了一声，马上去了。
沈枝一个人躺在床榻上，对着窗户看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外头廊下有脚步声，带着些欢快喜悦，皇帝龙颜大悦，皇宫所有下人都得到了奖赏。
这个孩子给皇宫带来了很大的生机与希望。
不，不是孩子。
是她给皇宫带来了很大的生机与希望。
同时也代表，她彻底在这里生了根，某一天，她也会成为那个改写历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