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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没接话，她方才哭过，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眶红着，鼻尖也红着，这副模样落在秦慎眼里头，他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收，可嘴角还是翘着的，就那么挂在原处。
“怎么不说话了？”
他又往前踱了一步，正好挡在她跟素锦中间，把素锦隔在了后头，“方才不是说得挺热乎？想谁了?我去杀了他。”
沈枝看着他，心里头忽然冒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跟秦慎在一块儿这些日子，早就不怕他了。
从前怕过，刚认识那会儿怕得要死，后来摸清了他的脾气，知道他不会真拿她怎么样，就渐渐放开了，在他跟前肆无忌惮惯了，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耍赖撒泼打滚。
他顶多黑着脸骂她两句，从来没真把她怎么着过。
可这会儿她看着秦慎站在她跟前，脸上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她忽然有点摸不准了。
她不知道秦慎下一步会做什么，这是一种恐惧，就跟刚认识他的时候如出一辙。
从前她明明觉得自己把这人摸透了，可自从前两天想明白了那档子事，他拿她的秘密做局，前前后后堵了她两条路，她忽然发现她摸不透他了。
或者说，她从来就没摸透过。
这种感觉很不好，就好像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宫女，他是高高在上的督主，提心吊胆的。
秦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偏头对素锦抬了抬下巴：“下去。”
素锦看了沈枝一眼，到底不敢违拗，屈了屈膝退下去了，走的时候把院子里的几个小宫女也一并带走了，廊下的院子里就剩下沈枝跟秦慎两个人。
院子里安静得很，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慎这才慢慢踱到她面前来，他站得离她很近，近得她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耍起小性子来了。“
他低头看她，目光沉沉的，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就那么落在她脸上，从头到脚地打量她。
沈枝觉得自己明明是坐着的，他是站着的，可他那目光落下来的时候，她莫名其妙觉得自己好像是跪在地上的，他是居高临下站着的那一个。
这种感觉让她后脊梁发紧，手心里头开始冒汗。
秦慎伸出手来，指尖落在她脸颊上，他的手因为常年握笔，指腹上有一层薄茧，不似她脸上皮肤那么细嫩。
那层薄茧擦过她脸颊的时候带着一点微微的涩意，磨得她皮肤底下那层细密的绒毛都竖起来了。沈枝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肩膀缩了缩，想躲。
秦慎没让她躲，手指头贴在她脸上，没使劲，可也没挪开，就那么贴着，拇指慢慢在她颧骨上摩挲了两下。
“我最近可做错什么事情了？”02他问，语气很平，甚至带着点温和的意思，好像真的在虚心请教。
沈枝没吭声。
他绝对知道她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不就是因为他知道了她的身世之后，转头就拿她的秘密做了局吗，他这会儿装模作样地问“我做错什么了”，分明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恼的是被他死死控制着，丝毫由不得自己做选择。
秦慎见她不出声，也不催，就那么等着，手指头从她脸颊上挪开，落到她下巴上，轻轻巧巧地托了一下，让她把脸抬起来对着他。
“我又不是要杀了你，”02他说，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你为何这般生气？”
是啊，他确实不是要杀了她，可他把她前路后路都堵死了，让她将来除了依赖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沈枝心里头清楚得很，他这么做，说到底是因为他自己心里没底。
他从底层一路爬到今天这个位子，什么手段没见过，什么人没防过，他信不过旁人，也信不过她。他怕她翅膀硬了飞走，怕她有了更好的去处就不选他了。
所以要先下手为强，把她的退路一条一条掐断，让她没得选，只能选他。
堂堂一个权倾朝野的督主，竟然在这件事上倒露了怯了。
他要是真有底气，直接问她一句“你愿不愿意跟我”就完了，可他不敢问，他怕听见“不愿意”三个字。
所以他宁可不问，宁可先做局，把她的答案逼成他想要的那个。
沈枝心里头又气又酸，气他手段下作，酸他这份自卑。可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不说话。
秦慎看了她一会儿，她今儿穿了身碧青色的衣裳，衬得皮肤白生生的，脸庞粉面桃花一般，漂亮动人，就是脸上的表情不好看，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也不看他。
“你是想燕歌了，是吗？”他忽然说。
沈枝眼皮动了一下。
秦慎语气还是淡淡的，可话里头带着笃定。
他猜的。他方才大概听见了只言片语，或者压根儿没听见什么，就是凭着她这几天的神情举止猜的。他这人察言观色的本事一等一，她脸上写着什么，他心里头门清。
沈枝本来也不想多说什么，可他既然猜着了，她也没必要瞒着。
再说，要是她说了别人，指不定他又是一顿编排。
她点了点头，没出声。
秦慎得了她这个点头，面上倒是松动了些：“她葬在一处好地方。来日你平安生子，我找机会带你去看看她。”
她抬头看了秦慎一眼，他则从旁边小几上的碟子里拿了块糕点，是今儿新做的莲花糕，粉粉糯糯的，上头还点了胭脂色的花钿。他捏着那块糕递到她嘴边：
“吃一口？”
沈枝正满心酸涩呢，冷不丁被递了块糕过来，她想都没想，抬手就给打掉了。
那块粉糯的莲花糕从秦慎手指头缝里飞出去，滚落在地，沾了一层灰。
院子里一下子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沈枝打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他递东西过来的时候她本能地一挥手，现在看着地上那块沾了灰的糕，她后知后觉地有点后悔。
浪费粮食最可恶了，搁从前她跟燕歌那会儿，半块饴糖掉地上都得捡起来吹吹接着吃。
她刚想捡起来，却被秦慎制止了。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块糕，又抬头看了看她。
沈枝以为他要恼了。换了旁人，敢打掉督主递的东西，怕不是手都要被剁下来。她绷着身子等他发作，可秦慎脸上居然没有怒意，只是挑了挑眉，语气轻飘飘的：
“这么大脾气。”
沈枝没吭声，把脸别开了。
秦慎看了她两息，忽然一撩衣摆，单膝蹲了下去。
沈枝听见动静扭回头来，看见他蹲在地上，用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指头把滚落在地的那块莲花糕捡了起来。
他低下头，用指腹仔仔细细地把糕上沾的灰拂掉，拂得挺认真，好像那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拂完了，他把那块糕凑到嘴边，张开他那两片红艳艳的薄唇，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了。
沈枝眼睛都直了。
“你——”02她张了张嘴。
“你碰过的东西都好吃。”02秦慎站起来，舌头轻而缓慢的舔掉了嘴唇上沾的糕屑，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的。
沈枝被他这句话噎得脸都热了，心里头那点火气被他这么一搅和，不知道是该接着发还是该收了，憋得她难受。
“拿我要是摸了蛇虫鼠蚁，”02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也吃下去吗？”
秦慎看着她气鼓鼓的侧脸，声音放软了些：“你别恼我，好好跟我说话。”
沈枝没理他，秦慎又往前凑了凑，低声下气地哄她：
“方才是我不好，不该冷不丁地冒出来吓你，你别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糕还多着呢，我叫人再端一碟来，你爱吃哪块挑哪块。”
沈枝心里头门清，他这是故意伏低做小呢，为的就是让她心软，让她把那点气消了，最好把前两天想明白的那些事儿也一并忘掉，接着傻乎乎地跟他好。
她偏不。
她发的是窝囊气，说不出来道不出去的，骂他吧，他蹲地上捡糕吃了，伸手不打笑脸人；不理他吧，他又软磨硬泡地凑上来。
她憋了半天，到底还是绷着脸，油盐不进。
秦慎哄了半天没哄动，也不恼，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来，冰冰凉凉地塞进她手里。
“给我抹药。”02他说。
沈枝低头一看，那瓷瓶巴掌大小，白瓷的，上头什么标记都没有。她愣了一下：“什么药？”
“是什么药你自己知道。”02秦慎说得坦然，好像这是件天经地义的事，居高临下的说，“不需要我再提醒你。”
沈枝把瓶子往他手里一塞：“你找别人给你抹，我不跟你好了。”
秦慎接过瓶子，学她的腔调：“不跟我好了?”
沈枝气得瞪他。
“你说不跟我好就不跟我好了？”02秦慎把瓶子重新放回她手心里，拿手指头按了按，不让她推回来，“我同意了吗？”
沈枝被他这副无赖样子气得牙痒痒，可到底没再把瓶子扔回去。
秦慎趁热打铁，拽着她手腕把她从榻上拉起来，半拖半拽地往屋里走。沈枝挣了两下没挣开，又不好真跟他撕破脸，只好别别扭扭地跟着他进了里屋。
屏风后头，秦慎把外衫解了，站在她面前。
沈枝攥着那个小瓷瓶站在他身后，深吸了一口气，把瓶塞拔了，倒了点药膏在指尖上。药膏是淡青色的，闻着有一股子清苦的草药味。
指腹贴上去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旧疤痕竟然完全好了。
摸着的皮肤竟然也是平滑的，皮肤底下的颜色，隐隐透着一点健康的血色，不像从前那样死白死白的。
她往下抹了抹，忽然发现那一片皮肤不光平滑了，好像还……她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不敢细看，赶紧把视线挪开了，低着头专心抹药。
这江湖郎中找的什么路数，死马当活马医，还真叫他找着门路了？
沈枝心里头嘀咕，手上加快了速度，三下五除二把药抹完了，几乎是慌慌张张地把瓶子往旁边一搁，站起来就要走。
她背对着他，呼吸有点乱。
身后忽然贴上来一个温热的身躯，两条胳膊从后头绕过来，紧紧把她箍住了。秦慎的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鼻息喷在她耳侧，热乎乎的。
他轻轻喟叹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果然是嫌恶心了啊……不是说好了，不会嫌弃我吗，你骗我呀。”
沈枝僵在他怀里，半天没动。
沈枝偏过头，后脑勺几乎擦着他的下巴，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他箍在她腰上的胳膊跟铁箍似的，紧得她喘气都费劲。
“秦慎，你放开我。”
“你还恼我吗？”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朵边上，低低的，带着点哑，热气喷在她耳廓上，激得她半边脖子都麻了。
他没穿衣，光着的胸膛贴着她后背，隔着一层薄薄的夏衫，她能清清楚楚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平常这人手脚都是凉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才抹了药的缘故，这会儿竟然热烘烘的，热得她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你先放开我。”
“你先说还恼不恼我。”
沈枝气得拿胳膊肘往后顶了他一下，没使劲，顶在他肋上跟挠痒痒似的，秦慎连躲都没躲，反而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垂。
“沈枝，你乖，别恼我。你说了不恼我，我就放开你。”
沈枝咬着嘴唇不说话。
秦慎等了一会儿，等不着她开口，下巴搁在她肩窝里，一下一下地拿鼻尖蹭她的脖颈，他蹭得很慢，从耳根蹭到肩膀，又从肩膀蹭回耳根，像只犯了错的猫在主人跟前蹭来蹭去地讨好。
沈枝被他蹭得浑身发软，腰都快直不起来了，她伸手去掰他箍在自己腰上的手指头，掰了两根，又被他重新合上了。
“你太过分了。”
“我过分。”02秦慎顺着她的话认了，认得很干脆，认完了又补了一句，“可我就过分这一回，你担待些。”
沈枝被他这副死皮赖脸的样子气得没辙，扭过头想瞪他，一转脸差点撞上他的鼻尖。他凑得太近了，近得她都能数清他睫毛有几根。
她往后仰了仰脖子，却被他追上了吻住了嘴唇。
“唔......你放开，你衣裳都不穿，像什么样子。”
“屋里就你我两个人，怕什么。”
“秦慎！”
“你别恼了，我只是害怕你不会跟我在一起。”0202秦慎轻声道，“沈枝，你也有你害怕的事情，不是吗？”
沈枝没作声，转过身去。
秦慎的声音轻得跟呵气似的，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她耳朵里，“你不是最怕太子殿下死掉吗？”
沈枝浑身一僵。
她猛地转过头去，这回真撞上他鼻尖了，她顾不上疼：“你什么意思？”
秦慎没躲她瞪过来的眼睛，反而迎着她的目光看回去，笑着的，阴恻恻的:
“你看，你又因为别的男人跟我吵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