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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曹魏之议
那句话差一点就冲口而出,但费观凭着超乎常人的耐力,硬生生把它咽了回去。
分明什么也没吃,胃里却一阵翻江倒海,火辣辣地疼。
高台之上,曹操听到关羽的话,先是微微一愣,随后笑着对关羽说:「这是刚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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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羽听到这问话,竟也罕见地迟疑了那么一下。
二爷!你该不会是看到曹操真要把女儿许配给我,才一时冲动跳出来截胡的吧?!
人家曹老板只是列举了一下自己女儿的名字,还没谈到婚嫁呢,您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呢?!
是因为看到自己刚才为于禁出头,觉得他讲义气,是可造之材,一感动就————?
可即便如此,难道要在这种场合随口决定心爱女儿的终身大事吗?
虽然也不是不能理解这种「护犊子」的心态,但费观总觉得,关羽此举的原因绝非如此简单。
「正是。」
短暂的迟疑后,关羽似乎下定了决心,眼神不再有半分动摇。
完了。
当众宣布,对方还是曹操和满朝文武,这下真是板上钉钉。
关银屏————那个关银屏!
费观脑子里拼命回想。五年前见她时还是个风风火火的假小子,一转眼五年过去了,连她具体长什么样都有些模糊了。
「是因为孤方才提到了金乡的名讳吗?」
曹操此言一出,关羽脸色骤然一沉。
金乡公主?这和关羽能有什么关系?人家都成亲嫁作人妇了。
费观虽有现代人的记忆和这时代的经历,但也不可能知道每个历史人物私底下的陈年八卦,顶多知道些后世广为流传的大事和人物关系。
这显然触及了某种他所不知的隐秘。
「我一生敬爱长兄。」关羽缓缓开口。
长兄,指的自然是刘备。
「天下谁人不知?」曹操慨叹,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追忆,「孤当年费尽心思想要留住关公,赠金银,送美女,封侯爵,上马金下马银,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你终究还是封金挂印,过五关斩六将,走了。」
「————我也同样敬爱曹公。」
关羽沉默片刻,说出了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震的话。
曹操的眼神微微颤动。
「虽然时至今日,仍称呼魏王为曹公」或有些失礼。但正因为我知道当年曹公的厚爱是真心的,今日才敢如此僭越。」
卧槽!
费观心里惊呼。这是什么相爱相杀的展开!难怪后世文艺作品对这俩人的关系大书特书,原来真有这么深的纠葛!
「听起来,以后就不再「敬爱」了。」
曹操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苦涩,这两个老男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费观好奇得抓心挠肝。
「并非如此。只不过这份敬爱分了先后,也分了轻重而已。」
「当年的事,你还没忘吗?」
「我会试着去忘怀。从今天起————魏王殿下。」
说罢,他双手抱拳,对着曹操深深一躬。
这是自见面以来,关羽对曹操行的最郑重的一个礼。
从「曹公」到「魏王殿下」,称呼的改变,意味着某种私人情感的彻底割舍与立场的划清。
哎哟!到底是什么隐情!费观心里像有只猫在挠,恨不得立刻冲上去问问。
「哈哈哈————」
曹操随即爆发出一阵虚脱的大笑。
「好!好!关公,恭喜你得此佳婿。孤真心恭喜你。」
这下彻底没戏了。连曹操都当众认证了,这门亲事费观是想赖也赖不掉了。
他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哗哗地往下流,瞬间浸湿了内衫。
五年前和关银屏的碰面可算不上愉快,那姑娘脾气估计随她爹,眼里揉不得沙子。
她那两个哥哥,关平丶关兴,更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关平,年纪比他小不了几岁,武艺高强,对父亲崇拜至极————
最重要的是,关羽是他岳父!是他岳父啊!
万一哪天他为了设局算计敌人,像当初对付糜芳那样,叫上一帮歌妓舞女假装胡闹,刚好被关羽撞见————
「费观!你这畜生!安敢如此辱没我女,败坏门风!」
咔嚓!
费观只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这画面太真实了,不敢想,不敢想。
嘶,这婚事真的没有一点退掉的可能了吗?
「没有,死心吧。」
脑海里仿佛响起了雷铜那幸灾乐祸的声音。
!雷铜这混蛋绝对会说出这种话吧?!费观内心悲愤。
平心而论,娶关银屏不好吗?
如果费观只是个普通的益州豪族子弟,恐怕早就乐疯了。这可是直接成为刘备集团二号人物关羽女婿的天大机会!
有人说诸葛亮才是二号人物?不,在此时的刘备阵营,尤其是军事和实际影响力上,关羽绝对是稳坐第二把交椅。
张飞得听诸葛亮的调度,关羽却是独领方面,威震荆襄,职权高下立判。
但成为关羽的女婿,同时也意味着费观将失去自己原本赖以周旋的优势。
所谓优势,说白了就是当个整天看似喝酒胡混丶结交三教九流丶四处钻营却又不招致人忌惮的「公关达人」和「财神爷」。
他可以游走在灰色地带,可以用不那么「正大光明」的手段解决问题,因为大家对他的期望本就不高。
可一旦贴上「关羽女婿」这个标签,所有人的目光和标准都会立刻改变。
由于历史已经被他这只蝴蝶搅得面目全非,未来会怎么走,费观心里完全没底。
这就意味着,他必须更多地依靠硬实力去拼。在这种时候,他宁愿多找点看似不靠谱但用得顺手的人帮忙,也不愿一个人被架在火上烤,去硬扛那些本不属于他的重任。
我要是有诸葛亮丶哪怕是李严那样的政治军事才干,我也想一个人清静,独当一面啊。」
费观心中苦笑。
正因为自知没那经天纬地的本事,才不得不走这种合纵连横丶刀尖添血的险招啊。」
这种时候,最需要的就是灵活的人脉和非常规的手段。对别人来说是垃圾丶是隐患的人物,对他来说可能是奇货可居的宝贝。
可关羽那宁折不弯,眼睛里不揉沙子的性格,能理解他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行事作风吗?
而且,当了他的女婿,你觉得他还会允许费观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缩在后方过安生日子?
连在成都的诸葛亮知道了,也会觉得「此子既是云长之婿,理当多加磨砺,承担重任」,然后把他往死里使唤?
想想就头皮发麻!
「真是少见的晴天啊。简直不敢相信前阵子,樊城那边还在下着瓢泼大雨————如今还能再见到关公,真是个好日子。」
曹操的声音将费观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只见曹操仰望着湛蓝如洗的天空,竟多愁善感的慨叹起来。
这临终前的感慨与柔和,或许是对峥嵘岁月的追忆,也是对过往某些人事的悔恨?
然而,仅仅片刻之后,曹操便神色骤变,眼神重新变得如冰霜般冷彻,那属于枭雄的果决与威压再次笼罩全身。
「费观。」
「在,魏王殿下。」费观连忙收敛心神,躬身应道。
「孤问你,你有信心,把东吴彻底击碎吗?」
老人家,您好歹是个文人,「击碎」这种词也太暴力了————
不过腹诽归腹诽,费观面上不敢怠慢,斟酌着回答:「回殿下,若有关将军坐镇,将士用命,再得殿下信任与些许便利,末将认为大有可为。」
「也是,有关公在————」
曹操瞥了一眼关羽,语气莫名。
一口一个关公,我看你俩当年真该睡一塌去,省得现在这么别扭!费观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你为何不与东吴联手,共抗我大魏?唇亡齿寒的道理,你不懂吗?」
曹操话锋一转,抛出犀利的问题。
理由?费观也仔细想过。
东吴确实人才辈出,水军强盛,占据地利。唇亡齿寒的道理,三方有识之士都懂。
但只要曹魏内部稍有动荡,或出现可乘之机,孙刘这两家脆弱的同盟立刻就会土崩瓦解,互相捅刀。历史上已经证明过无数次。
与其维持这种随时可能破裂的虚假和平,倒不如一方寻机吞并或重创另一方,整合资源,集结全力去和最大的敌人魏国较量。
这种尔虞我诈,即便在双方亲善外交的高峰期也从未真正停止过。
与其纠结谁对谁错,不如现实点想想,谁吞并谁更有利?
是诸葛亮那种高度集权的蜀汉模式,还是由吴郡四姓丶淮泗集团等豪族联合体构成的东吴模式?
哪种政体更能适应这个时代,更具有凝聚力和扩张性?
当然,这些深层思考不能直接说出来。
「你难道没想过,趁张辽丶满宠等将率军南下樊城,中原腹地相对空虚之际,派使者去东吴,怂恿他们再度北上,偷袭合肥?」
曹操再次发问,目光如炬,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身边谋士如云,司马懿丶贾诩丶董昭这些人精,肯定早就想到了这一层,并准备了应对之策。
这就意味着,即便费观真的成功劝动了东吴,也极有可能一头撞进魏国预设的陷阱,被反蹲个正着。
「因为名不正言不顺。」费观选择了一个更符合当下语境的角度回答。
「哦?此言何解?」
「自去岁湘水划界,益阳对峙后,荆南的归属已然明确划定。关将军此番北伐,亦是基于这份共识,认定东线无虞,才敢全力用兵于樊城丶襄阳。」
费观顿了顿,继续道,「而东吴新任大都督陆逊,此前屡次致书关将军,口口声声表示敬佩将军威德,绝无二心,绝不背后捅刀————这,便是双方默认的信义所在,亦是出兵与否的名分。」
「兵不厌诈,这点口是心非的谎言,算得了什么名分?」曹操嗤笑。
「殿下所言极是。兵者,诡道也。」
费观先赞同,然后话锋一转,「但据我所知,陆逊为使其军偷袭荆州名正言顺,曾散布谣言,说是魏王殿下您暗中遣使,请求东吴出兵,偷袭荆州,以解樊城之围。」
费观观察着曹操的表情,缓缓道:「蜀吴联军相加,尚且不及大魏雄师之十一。大魏英才如云,猛将如雨,殿下您用兵如神,威加海内,又岂会做出这等求救于人的举动?」
「我想,这定是陆逊为掩盖其背盟弃义之实,而编造的诡计。意在混淆视听,乱我军心,亦试图玷污殿下威名。此等行径,实非盟友所为,乃奸猾小人之举。」
「哈哈哈!」
曹操闻言,放声大笑,笑罢,他目光扫向文臣队列:「仲达!你听听费观这话,感觉如何啊?」
祸水突然引向了沉默不语的司马懿。
只见司马懿缓步而出,拱手道:「启禀魏王,费都督所言极是。先提议偷袭荆南,并主动散布不实之言者,乃是东吴,而非我大魏。东吴背盟之举,天下有目共睹。」
原来如此!
费观心中一亮。司马懿,这一局里,少不了你的推波助澜!
曹操故意点名问他,肯定有深意。
也是,即便自己改变了江陵的局部情况,但司马懿还是那个历史上想借刀杀人的司马懿。
这对费观来说,短期或许是好事。如果能就此达成停战,那么上庸的申耽丶申仪兄弟以及随军而来的孟达,就还没有暴露。
他们只能继续暂时潜伏在蜀汉阵营。
虽然以后可能还会瞅准时机反水,但只要费观回到成都,跟诸葛亮通个气,以那位卧龙先生的手段,自然有办法处理这些隐患。
他甚至打算用这份「未来可能的内乱」情报作为交换,看能不能在诸葛亮那里,保住刘封一命。
「公仁,你怎么看?」曹操又点名询问另一位老臣。
只见一位年过六旬丶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应声出列,正是侍中董昭。
「回魏王,当初吴主孙权暗中遣使,欲结秘盟共击关羽时,老臣便觉得,似此等朝秦暮楚丶背信弃义之辈,绝难长久信赖,其盟约亦不可恃。此次荆襄祸端之起,根源全在东吴贪利忘义,背弃盟约。」
「不管怎样,文则和七军将士,总算是保住了。这一切也多亏了公仁你当初的远见。
之后的善后事宜,便听你的安排。说说吧。」
董昭此人,极不简单。在《魏书》中,他曾与程昱丶郭嘉等顶级谋士并列立传。他此时提出的方案,将直接决定关羽军团乃至未来一段时间荆襄局势的走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白发老臣身上。
董昭不疾不徐地说道:「老臣有三条浅见,请魏王丶关将军斟酌。」
「第一,自今日起,荆州北部,魏丶蜀两军之边界,以当阳丶汉津一线为界。双方各守疆界,不得擅越。」
「汉津?」关羽闻言,眉头立刻皱眉反问。
从襄阳南下进攻江陵,主要有两条路:西边是经过当阳的陆路平原;东边则是顺着汉水南下,在汉津(今湖北汉川附近,亦有说法指其他位置,此处取汉水南岸要津之意)登岸,可威胁江陵侧翼。
原本湘水划界后,曹魏在荆州北部的边界大约在襄阳以南的清河丶章陵一带。现在董昭提出的「汉津」,意味着魏国要求把边界向南推进了数十公里!
费观脑子飞快转动,瞬间明白了关键:
汉津是汉水上的重要渡口!曹操和董昭这是见识了关羽水军的厉害,想把这一段汉水的控制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至少不能让关羽的水军再像上次那样,自如地利用汉水进行大规模机动和作战!
这既是防御,也是为将来可能的进攻埋下伏笔。控制了汉津,魏军水陆并进南下的通道就打开了。
「关将军,稍安勿躁,请听老夫说完。」董昭似乎料到关羽的反应,脸上露出一副」
你绝对不亏」的表情。
关羽强压下心中不悦,按捺住性子,示意他继续。
「第二,为答谢关将军深明大义,顾念旧谊,送还于禁将军及七军被俘将士,我大魏愿赠予将军军马一千匹丶上等蜀锦吴绫等绸缎两千匹丶军粮五万石,以资犒军。」
卧槽!
饶是费观有所心理准备,也被这大手笔惊了一下。
军马一千匹,这在缺少优质牧场的南方是硬通货;绸缎两千匹价值不菲;军粮五万石更是实打实的补给。
而且,魏国北方的军粮多以小麦丶粟米为主,同等重量下比南方常见的水稻更顶饿,实际价值更高。
这名义上是答谢,实际上就是塞钱塞粮,武装关羽的军队,鼓动他赶紧调头回去跟东吴死磕。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一在上述以当阳丶汉津划定的边界之上,我大魏承诺,未来五年之内,绝不主动向荆南方向挑起战端,刀兵不兴。」
「五年?不动刀兵?!」
关羽这下是真的震惊了,不可置信地看向董昭,又看向御座上的曹操。
五年时间,对于瞬息万变的乱世,尤其是对于志在统一的势力而言,是一段相当长的和平期。
董昭微笑着点头,确认道:「不错,五年为期。当然,若是关将军您想打,我军自然随时奉陪,但仅限于防御,绝不主动越界进攻。只要关将军不动,老臣可担保,这五年之内,荆北一线,太平无事。」
这套路也太明显了。
费观忍不住瞥了一眼御座上的曹操。
只见曹操虽然看着有些疲惫,但面色尚可,说话中气也足,完全不像史书记载中三个月后就要撒手人寰的样子。
除非————他这一切都是在死撑?为了给曹丕创造一个相对安稳的外部环境,顺利接班,才抛出这个和平的诱饵?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位曹老板,心思真是重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