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杜甫（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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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亮起时，已经是一段翻山越岭的路程。
    杜甫带着一家人在人群里走着，身边的难民或背或抱，脚步沉重而迟缓。
    翻过剑阁，地势渐缓。
    再走了一段路，远处出现了一片平缓的江岸。
    到成都了。
    画面切到成都西郊。
    浣花溪的水在春日里泛着光，溪畔几株新栽的柳树歪歪斜斜地立着。
    一片空地旁边，泥土还是新的，看得出刚平整过不久。
    一间草堂半成品的样子立在空地中央，几根木柱竖好了，横梁搭了上去，屋顶只有几排茅草铺着，还缺不少。
    杜甫站在那排柱子旁边，用脚踩实了一处松动的泥土，然后蹲下，把一块碎瓦片塞进木柱底的缝隙里垫稳。
    杨氏站在不远处的溪边，正弯腰洗一件旧衣裳。
    溪水从她指缝间流过，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间尚未完工的草堂，微微出了一口气。
    【“背郭堂成映白茅，缘江路熟俯青郊。”】
    【“我们一家跟着逃难的人流翻越了险峻的剑阁，逃到了蜀中。”】
    【“成都，在成都西郊的浣花溪畔，我觅得了一块林塘幽静之地。”】
    【“为了给家人一个遮风避雨的家，彻底放下了文人的脸面，开始四处写诗乞讨。”】
    【“我向表弟王十五讨要盖草堂的钱，向韦少府讨要绵竹和松树苗，我向徐卿讨要果树苗，我甚至向人讨要大邑的白瓷碗。”】
    【“终于在那一片竹林之中，这一间茅草屋建成了。”】
    画面里，草堂已经完工了。
    茅草顶铺得齐整，檐角微微翘起一些，像是几根旧墨线绷出来的。
    窗框是新砍的竹子拼的，门口还挂了一块粗布帘子。
    杜甫站在草堂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春天来了，浣花溪边的桃花开了几树，粉白色的花瓣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慢慢漂走。
    杨氏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洗衣裳，袖子卷到肘弯。
    两个孩子在江边玩水，大一点的用一根树枝拍着水面，小一点的在岸边捡石子扔进水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杜甫站在溪边，看了一会儿孩子们，又转过头，看了一眼草堂，像是确认那间屋子还在那儿。
    随后他坐回溪边的一块石头上，随手拨弄着地上的草叶。
    【“在这里，我度过了一生之中难得的平静时光。”】
    【“春天江畔开满了繁花，好雨知时节的落下，老妻守在溪边的石砧上为我洗衣，还教孩子们在江边戏水。”】
    【“长子宗文有些粗豪，次子宗武却很聪慧。”】
    【“在宗武生日时，我摸着他的头，叮嘱他诗是吾家事，人传世上情。”】
    【“即便沦落至此，我心底依然死死守着杜氏家族最后的诗书傲骨。”】
    画面里，杜甫坐在草堂前的矮凳上，一个孩童站在他面前。
    杜甫把手按在孩子的头顶上，孩子仰着头看他，认真地听着。
    那一瞬间的画面很安静，像是整个蜀地的风都慢了一些。
    画面一转。
    【“上元二年的八月，秋风起于青萍之末，却骤然化作摧城拔寨的狂飙。”】
    【“那一日，天色阴沉得可怕，狂风怒号着卷过江面，直扑我的茅屋。”】
    天色一下子暗了下来，乌云从远处压过来，压得很快，像是有人把一整块墨色泼在了天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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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浣花溪的水面开始泛起细密的波纹，风来了。
    风灌进竹林，把竹叶吹得哗哗响，竹竿弯下去又弹起来，发出一阵阵不规则的喀拉声。
    【“我眼睁睁看着屋顶上那好不容易一铺就的用来抵御寒冬的三重茅草，被狂风一层层剥离，它们像是断了线的风筝。”】
    【“有的飞过了对面的江水，有的挂到了高高的树梢，还有的无奈地沉入低洼的水塘。”】
    【“我拄着拐杖站在风中大声呼喊，却无能为力。”】
    茅草屋的屋顶上，几层茅草被风掀开一角，然后是大片大片地被扯起来，像有人从高处一把一把往下撕。
    有的飞过溪流，落在对岸的田埂上；有的挂到附近的树梢上，在那儿晃荡着，像一条条撕破的布条；还有的沉进低洼的水塘，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慢慢浸透，沉了下去。
    杜甫从屋里走出来，靠着门框，望着那些被风卷走的茅草。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喊住谁，但风太大，声音刚出口就被卷走了，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
    【“更让我心酸的是，南村的一群孩童竟然趁着这混乱，明目张胆地抱走了那些落地的茅草钻到了竹林里。”】
    【“我大声呵斥他们，不仅是因为他们欺负我年老体衰，更因为那茅草是我一家人过冬的指望啊！”】
    【“可是，看着那些衣衫褴褛在风中奔跑的瘦小身影，我喊着喊着喉咙便哽咽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篱笆边上，停下来，看着几个孩子正弯腰捡那些落在地上的茅草。
    那些孩子衣衫褴褛，跑起来时裤腿被风灌满，鼓得像两个口袋。
    他们抱着茅草往竹林里跑，跑了一段又回头看了一眼。
    杜甫站在篱笆边上，大喊：“那是我的茅草！”
    声音被风扯碎，传到孩子们耳朵里的时候，只剩下一截尾音。
    孩子们没停，钻进了竹林深处，几个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叶的晃动之间。
    【“若不是逢此乱世，若不是家家食不果腹，谁家的稚童会为了几把茅草而在风雨中做贼？”】
    【“我气极而悲，只能拄着杖独自走回那漏风的破屋。”】
    杜甫拄着杖，站在篱笆边上，无奈的摇了摇头。
    风停了，雨来了。
    雨水顺着屋顶那些漏光的缝隙灌进屋里，落在床铺上、地上、桌面上。
    床头那一片被褥很快洇湿了一大块，颜色深了一个色号。
    杜甫坐在床沿，脚边放着一只瓦盆，雨水滴进盆里，发出断断续续的脆响。
    隔一阵落一滴，落得很慢，但又不停。
    【“风停了，雨却来了。”】
    【“屋顶破了，雨水顺着残缺的缝隙倾泻而下，床头处处漏雨，连一块干爽的地方都找不到。”】
    【“天黑得像一块化不开的浓墨。”】
    【“我的小儿子在睡梦中冷得蜷缩成一团，双脚乱蹬，竟把那原本就单薄破旧的布被蹬裂了。”】
    【“那布被用了好多年了，摸上去冷得像是一块生铁。”】
    【“自安史之乱以来，我经历了太多的丧乱，睡眠本就极浅。”】
    【“如今，在这漏雨的破窗之前，看着妻儿在寒冷中微微颤抖，我的眼泪混着雨水无声地滑落。”】
    【“漫漫长夜，何处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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