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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集:铁暴风(第1/2页)
《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四卷《怅恨》第八章:遗珠
第223集:铁暴风
陈依妹把灯搁在桌上,火苗稳稳当当地烧着。尚宏坐在对面,玉攥在手心里,汗把玉浸得发亮。
“陈阿婆,这盏灯的事,我得从头跟您说。”尚宏的声音有点哑,“我妈的事。我爸的事。我奶奶的事。”
陈依妹坐回藤椅上,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她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叠在膝盖上。
“讲。我听着。”
尚宏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玉上的海浪纹路被磨得快平了,日轮的刻痕只剩浅浅一道弧。他拿拇指肚蹭了蹭。
“我奶奶是真鹤。琉球这边老一辈都叫她真鹤仙姑。年轻一辈叫她忠武王妃。我爷爷是阿护,大家都叫他忠武王。是琉球覆灭之后的王——没有朝廷,但有一支军队,保护着他和他少量的子民。”
陈依妹点头。“林大人笔记里提过。真鹤王妃,苗元帅的弟子,苗元帅安排她一生做好两件事,一件事是保护好忠武王;第二件事,就是为琉球王室留下血脉……当年跟着忠武王从福州回琉球打游击的。”
“对。最后一次复国,苗元帅壮烈殉国,铁血军几乎全军覆没。幸好我奶奶保护我爷爷死里逃生,后来隐身在琉球深山里头。日本警察搜了多少回都没搜着,她们带着残余的铁血军躲在北部山区的村子里,改了个日本姓,叫岛袋。”
尚宏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抬头看了陈依妹一眼。
“我爸叫尚德。户籍上写岛袋清。这是真鹤王妃定的规矩,户籍姓日本姓,家里不许叫,还叫本姓。”
陈依妹把老花镜又摘了。“你爸是尚德?”
“对。我妈叫真美。冲绳本地人。结婚的时候我奶奶跟她说,尚家的男人不好当,跟着要吃苦。我妈说她不怕。”
尚宏攥了攥玉。
“一九四五年的四月。我三岁。啥都不记得。这些都是后来我妈一点一点讲给我听的,讲了几十年。每年清明讲一遍,讲到她去世。”
陈依妹没说话,只是把茶碗往尚宏那边推了推。
尚宏喝了一口,接着说。
“那年四月,美军的舰炮把冲绳南边翻了个个儿。我妈抱着我从那霸往外跑。我爸在后面,胳膊上带着伤,拿草木灰糊的。”
他闭上眼睛,像在脑子里把母亲讲过的画面一帧一帧找出来。
“我妈说,那炮声从早响到晚,后来耳朵里就只剩嗡嗡声了。村里人管那叫铁暴风。她背着我跑了半里地,摔了四跤,膝盖磕烂了,不管。爬起来接着跑。”
陈依妹的茶碗搁下来。
“我爸跟她说,带孩子往西走,走沟底。他去东边引开追兵。我妈拽他袖子,他抽出来,说胳膊不碍事。他把半袋干红薯塞给我妈,说到了南边找奶奶。”
尚宏的声音低下去。
“我妈抱着我钻了沟。沟底有水,刚没脚踝。她蹚着走,鞋丢了也不捡。我的手一直攥着那块玉,从祖屋神案底下摸出来的,她塞给我的。她说我当时才三岁,攥着玉就不哭了。”
陈依妹往窗外看了一眼。巷子里有个卖菜的在吆喝,声音远远的。
“后来呢?”
“后来她在沟口碰上了日本兵。三个,领头那个脸上缠着绷带,露一只眼。”
尚宏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那日本兵让她把我放下来,摸了摸我的手,摸到玉了。要抢。我不松手,指甲掐进肉里。我妈急了,拿琉球话骂了一句。那兵听不懂,拿枪顶着她,说讲标准语,在军人面前讲方言,按间谍处置。”
陈依妹的手攥紧了藤椅扶手。
“然后呢?”
“然后崖壁那边响了手榴弹。日本兵自己炸自己。冲绳战役最后那阵子,好多老百姓被逼着集体自杀,叫‘玉碎’。那三个兵扭头去看,我妈抓了沟沿上的手榴弹,拔了保险销,往崖壁底下一扔。轰一声,三个兵全趴下了。”
尚宏说到这儿,嘴角居然扯出一点笑。
“我妈说她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她抱着我钻进崖壁上的裂缝,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我脚卡住了,她拿牙咬着我鞋帮给拽出来。到了裂缝尽头,趴草丛里。子弹打在崖壁上,崩了她一脸碎石。”
“你爸呢?”
尚宏沉默了几秒。
“没回来。”
陈依妹没接话。
“我妈后来在南部找到了奶奶。真鹤奶奶躲在一个山洞里,爷爷为掩护他们,带着少量铁血军引开敌人,至今没有消息。我们找到奶奶的时候,她身边只跟着两个老家人。奶奶看见我妈一个人来的,什么也没问。就说了句,孩子还活着就好。她把玉从我手上解下来,用红绳重新系好,挂我脖子上。那会儿我妈还怕奶奶怪她。奶奶说,怪什么,玉没碎,人没死,接着跑。”
尚宏拿袖子抹了一下眼角。
“我妈说,那之后奶奶带着她和我在冲绳南部躲了小半年。换了好几个地方。美军和日本兵交错着搜。奶奶会英语,碰见美军就出来说话,说我们是老百姓,没有武器。碰见日本兵,奶奶就装哑巴,指指我妈,说这是她儿媳妇,傻了,不会说话。我妈就真装傻子,抱着我淌口水。”
陈依妹忍不住咳了一声。“真鹤王妃,金枝玉叶,干这个?”
“干这个。我妈说奶奶每回装完,回山洞里就拿手绢擦脸,一边擦一边说,丢人。说完自己笑。说跟曾祖父学的,曾祖父在北京磕过头要饭,她装个傻子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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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宏说到这儿,自己也笑了。笑完了,脸色又沉下来。
“我爸后来一直没消息。到了一九四八年,有个从九州回来的男人捎话,说在冲绳南部的乱葬岗见过一条吊着布条的手臂。布条上绣着尚家的家纹。我妈说那是奶奶亲手绣的,给我爸缝在袖子上的。”
陈依妹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奶奶呢?真鹤王妃后来……”
“一九五二年,我妈带我从九州回冲绳。奶奶没跟着。她说她留在本岛还有事。什么事她没说。我妈后来才明白,奶奶是在找忠武王的消息。她不死心。到了一九五五年,奶奶收到一封信,是从台湾来的。她看完信,在屋里坐了一天一夜。出来跟我妈说,忠武王死在台湾了。具体怎么死的,信上没写清楚。奶奶说不用等了,知道他在哪里了就行。”
尚宏把玉拿起来,对着灯看。火苗在玉里映出一点暖光。
“奶奶走之前把那块玉正式传给我。她说,宏,这玉从尚泰王传下来,到你这儿是第五代了。你爷爷阿护拿着它打仗,你爸尚德戴着它抗争,现在轮到你了。你记住两件事。第一,你是尚家的种,琉球的王室血脉,必须保证自身安全,将王室血脉和曾祖父、祖父和父子几代人的复国志愿传承下去。第二,这玉该回福州去看看。”
陈依妹把老花镜重新戴上。
“所以你就来了。”
“我妈去年冬天走了。走之前把玉又看了一遍,说宏,去福州。找那盏灯。找不到灯,就找点灯的人。玉搁灯底下搁一晚上,再拿回来。搁会馆里,等会馆修好了送回去。”
尚宏把玉搁在桌上,和那盏铜座白瓷灯并排放着。
“陈阿婆。我来了。玉来了。灯也找着了。”
陈依妹看着桌上的两样东西。灯亮着,玉搁在旁边,火苗在玉面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尚宏。”陈依妹开口,嗓子有点紧,“你爸尚德的事,我爹在会馆里听林大人提过。林大人说,忠武王有个儿子,小时候在福州住过。后来跟忠武王回琉球了。林大人走之前念叨过一句,说阿护那孩子,不知道他儿子怎么样了。”
尚宏抬起头。
“林大人知道我爸?”
“知道。林大人还说,阿护的儿子要是活着,让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陈依妹看着尚宏的眼睛。
“林大人说,你爹当年在福州磕过头,跟你爷爷一个样。不丢人。”
尚宏愣了几秒。然后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了半天。陈依妹没催他,把灯芯往上挑了挑,火苗蹿高了些,照得满屋子都是暖光。
过了好一会儿,尚宏抬起头来,眼睛红着,可人稳住了。
“陈阿婆。这盏灯,我带走。搁我妈坟前搁一天。后天送回会馆。”
“会馆还没修好。”
“我等。”尚宏把玉和灯一起拿布包好,“我妈等了几十年,我也等得起。”
陈依妹站起来,走到柜子跟前,摸出个小铁盒。打开,里头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拿着。这是您曾祖父向大人写的。背面写了‘灯在,人就在’。林大人交给我爹,我爹传给我,我传给你。你回冲绳,搁你妈坟前烧了。让她看看。”
尚宏把纸接过去,和玉搁在一起。
窗外头,福州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了。尚宏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那些灯跟那霸港的不一样。那霸港的灯是白的,福州城的灯是黄的,暖的。他想起他妈说过,福州城的灯多,晚上从台江往仓山看,跟天上的星星掉下来铺地上一样。
“陈阿婆。”他转回身,“我奶奶真鹤,她后来回过福州没有?”
陈依妹摇头。“没听说。她要是活着,肯定想回来了。”
“她要是还活着呢?”
陈依妹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奶奶要是还活着,你得去找。冲绳北边山里,找姓岛袋的。”
尚宏把布包往怀里一揣。
“那我先送灯。送完灯,我去找奶奶。”
陈依妹把藤椅挪回原处,拍了拍扶手。
“找着了,带她来福州。我给她蒸鲈鱼。我娘的手艺我学了八分。”
尚宏点头。走到楼梯口,又转回身来。
“陈阿婆。向大人的眼睛,真的跟我一样?”
陈依妹拿手比了比自己的眼睛。
“深。看人的时候像要看到你骨头里去。你刚才盯着我看那阵,就跟向大人一个样。”
尚宏笑了一下。这回笑得实在,露出两排白牙。
“那我走了。”
他下了楼,木头楼梯咯吱咯吱响。走到巷子里,天彻底暗了。他把布包按在胸口,玉和灯和纸都搁在里头。暖的。
巷子口有个卖鱼丸的,梆子敲得梆梆响。尚宏掏钱买了一碗,站在路灯底下吃。鱼丸烫嘴,他吸着气往嘴里塞。
“好吃吗?”摊主问,福州话。
尚宏没听懂。他冲摊主竖了个大拇指。
摊主乐了,又多给了他两颗。
尚宏端着碗,站在路灯底下。他把碗里最后一颗鱼丸咽下去,抬头看了看天。
福州的天跟冲绳的天是一个天。星星一样多。他攥了攥胸口。
“妈。”他在心里说,“我找着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