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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案上,收拾妥当的包裹静静放着,佩剑横在一旁,冰冷的剑鞘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沈昭靠坐在窗前,双眼凝视着窗外黑沉沉的树影,毫无睡意。
皇兄和师父师娘那毫无保留的袒护与温情,像是一股暖流熨帖着他沉冷已久的心,可越是如此,心头的沉重与不安便越发汹涌。
门外突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阿昭,睡了吗?”沈珩温润中带着几分喑哑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
沈昭回过神,起身下榻,将房门拉开。
门外,沈珩披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外袍,手中端着一盏微弱的提灯,夜风将他的身形衬得有几分单薄。
他抬眼看着沈昭整齐的衣冠和桌上已经打包好的行囊,嘴角泛起一抹早料到如此的苦笑。
“我就知道,你睡不着。”
沈珩进屋,将提灯放在桌角,顺手将房门关严。
“皇兄,你怎么也没歇息?”
沈昭引着他在桌边坐下,提壶倒了一杯凉茶,推到沈珩面前。
沈珩垂眸看着那杯茶,并未去碰,只是将双手交叠在袖中,深深地看着沈昭。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包容与温和的眼睛,此时竟浮现出一种压抑的晦暗与沉痛。
“有些话,如果在离开老山之前不告诉你,我怕日后便再也没有机会说了。”沈珩的声音极低,低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掩盖。
沈昭心头骤然一紧,敏锐地察觉到了兄长语气的异样,抬眸看向他:
“皇兄,出什么事了?”
沈珩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在胸口的郁闷一并吐尽。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昔日温润的眼底似有寒芒掠过。
“父皇,并非病逝。”
“什么?!”
“是沈璟勾连大晟太后,毒害了父皇。”
沈昭整个人如遭雷击,那张清冷的面容写满了难以置信,紧接着,便是滔天的怒意如狂潮般席卷而上。
沈珩仰起头,眼眶通红,“你还记得当年在东宫,从小伺候我长大的福公公吗?”
沈昭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总是笑眯眯、佝偻着背的老太监的身影:“当年城破,他不是已经死在乱军之中了吗?”
“他活下来了。为了查清父皇病逝的真相,福公公忍辱负重,假意效忠了沈璟。”沈珩叹息道,“就在几日前,福公公找到机会,拼死将一封密信送到了我手里。”
沈珩的声音哽咽了,带着令人窒息的痛楚:
“沈璟为了夺权,暗中向大晟太后投诚。”
“大晟太后借江湖高手毒害父皇,制造内乱,给了沈璟可趁之机。”
“他们里应外合,将我皇室正统斩尽杀绝……”
轰——
真相如狂风巨浪,狠狠撞击着沈昭的胸膛。
沈昭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胸口剧烈起伏。
“那福公公现在在哪?”沈昭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沈珩闭上眼,“他让心腹太监借着采办的名义送出密信,自己却为了掩护消息,被沈璟活剐,死无全尸。”
室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了。
沈昭一把握住横在桌案上的佩剑,剑身在剑鞘中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周身的真气不受控制地暴动起来,桌上的茶盏在威压下炸裂,瓷片飞溅,沈昭猛地转身。
“阿昭,你站住!”
沈珩死死按住沈昭的肩膀。
“你以为我现在告诉你这些,是让你去送死的吗?”
沈昭浑身发僵,死死盯着兄长:“沈璟害死了父皇,你让我怎么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你活着,才是唯一的希望。”沈珩一把将沈昭搂入怀中,紧紧抱住这个从小便背负了太多、在刀尖上舔血的弟弟,身躯剧烈发抖,“沈璟如今是朔国新帝,手握数十万大军,身边更是高手如云。你单枪匹马去复仇,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不怕死!”沈昭咬牙低吼。
沈珩的声音带着近乎哀求的绝望,“你的师父师娘年纪大了,我也是个半废之人。我们就离开老山,找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隐姓埋名,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好不好?”
“把这些仇恨都放下吧,我相信父皇在天之灵,也只希望你好好活着,这便够了。”
沈昭握紧剑柄的手僵硬,又被迫一点点松开。
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一股咸腥,才极其艰难地垂下眼帘,将眼底的恨意死死压制下去。
且先将皇兄与师父师娘安顿至安全之地……这笔血债,他自会找沈璟清算。
“好……”沈昭的声音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答应你。”
得到这个承诺,沈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温和而释然的笑容,拍了拍沈昭的肩膀:“早些歇息。”
说完,沈珩不再停留,转过身,步履蹒跚地离开了房间。
房门再次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沈昭独自一人站在昏黄的灯影中。
放下?
怎么可能放得下。
他可以忍受从高高在上的皇子跌落尘埃,可以忍受在萧烬玄身边做个贴身侍卫受尽屈辱,甚至可以忍受萧烬玄那令人窒息的强取豪夺……
但他绝不能忍受,沈璟毒害父皇、踩着至亲血肉登基,心安理得地高坐龙椅,享万民朝拜!
沈昭深吸一口气,正欲走出屋外透气。
就在他的手掌触盆到门框的瞬间,一阵极其微弱、却让脊背发凉的寒意,骤然顺着门缝直冲脑门。
老山深处本该有着连绵不绝的虫鸣与夜枭的啼叫,但在这一刻,所有的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掐断,天地间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空气中,原本清新的草木香气被一种淡淡的焦油味与生铁的腥气所取代。
那是大量火把燃烧和甲胄摩擦才会散发出的味道。
沈昭脸色骤变,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敏锐直觉让他瞬间做出了反应。他身形如鬼魅般掠至窗边,推开一条细缝,抬眼朝山下望去。
这一看,沈昭的心瞬间沉入了万丈深渊。
只见原本漆黑一片的老山山脚下,不知何时竟亮起了无数零星的火光。
不过数息之间,那些火光便以燎原之势迅速连成一片,犹如一条通天彻地的赤色火龙,将整个山道彻底封死,并以一种极其井然有序的阵型,向着半山腰的木屋包抄而来!
第94章围困
火把的光芒将半个夜空映照得犹如白昼。借着火光,沈昭甚至能隐约看清那些密密麻麻的先锋兵手中,握着森森重弩。
有人突袭!
沈昭瞳孔剧烈收缩,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身影,便是萧烬玄。
那个疯子……竟敢堂而皇之率军进入朔国地界?
沈昭掀开房门,身形如电般掠至院中,挨个叫醒所有人。
师父沉着脸提剑走出来,师娘紧随其后。
沈珩看着山下冲天的火光,脸色微变。
“最多半炷香的时间,山下的大军就会围拢此处。我们得赶在那之前,突围出去。”沈昭拔出佩剑,清冽的剑光在夜色中划过一道残影。
夜风如刀,卷着漫山的枯叶与肃杀之气,将这隐藏在老山腹地的小院彻底笼罩。
院墙上方的银杏树上,落下两道迅捷的黑影。
顾淮一惊,猛地抽刀护在沈珩身前,而沈昭手中的长剑已然出鞘半寸。
夜寒快步上前,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面庞上,此刻写满了凝重。
“沈公子,朔国新帝的铁鳞军已将整座老山团团围住。”
此言一出,院中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结成冰。
沈昭那本就清冷绝尘的面容,在听到这句话后,没有掀起丝毫波澜,只是那线条锋利的薄唇瞬间紧紧抿起,没有因为得知来人不是萧烬玄而感到丝毫放松。
大敌当前,生死只在须臾。
沈昭当即不再纠结这两人为何没有撤回大晟,他转过身,语调极快却条理分明地沉声吩咐:
“皇兄腿脚不便,经不起混战折腾。顾淮,你与剩下的人护着皇兄和师娘,立刻退守中堂。”
说罢,他反手握住剑柄,白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孤绝的背影透着玉石俱焚的决绝:“我先去前方,撕凯一条突围的口子。”
“算我一把老骨头!”一旁的师父沉着脸,猛地一抖手中那柄陪伴了他几十年的青锋长剑,剑身发出一阵宛如龙吟般的清越嗡鸣,“我倒要看看,沈璟手下养的这些只配在暗地里下毒的鹰犬,到底长了几个脑袋,敢来强闯老夫的地盘!”
呛——!
铮——!
两声兵刃出鞘的脆响几乎同时响起。
夜寒与陆沉没有半分迟疑,一左一右,如同两尊煞神般死死护在了沈昭的身侧。
夜寒微微屈膝,将身体的重心压得极低,目光死死盯着院门外那越来越近的火光与铁甲碰撞声。
心思在此刻沉重如铁,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临行前,王爷那句阴冷至极的“若他少了一根头发,你们提头来见”仿佛化作了实质的刀锋,悬在他的颈骨之上。
若是沈昭在接下来的混战中出了半点差错,哪怕只是白衣上破了一道口子,他和陆沉就算有十个脑袋,也绝对无法承受王爷那毁天灭地的怒火。
“布阵!”师父一声厉喝。
话音未落,山道下方已经传来了震耳欲聋的脚步声,无数火把将半山腰照得犹如白昼。第一波手持重盾的先锋军已经如黑色的潮水般,疯狂地涌上了木屋外的空地。
“放!”
随着机关枢纽的扳动,老山外围提前布置好的防御机关瞬间发动。无数淬了麻药与剧毒的连弩从暗处激射而出,伴随着绊马索的弹起和地刺的突刺,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朔国士兵惨叫着倒下,阵型顿时大乱。
沈昭身形如电,白衣在暗夜中划出一道令人胆寒的残影。剑气如霜,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陆沉的大刀舞得密不透风,刚猛无比。夜寒则如鬼魅般穿梭在盾牌的缝隙中,每一击必精准地切断敌人的咽喉。
然而,这些机关的威力终究有限,而敌人的数量却仿佛无穷无尽。
倒下一波,后面立刻有更多手持重盾与长枪的甲士填补上来。这些铁鳞军受过极其严苛的训练,重盾如铁墙般步步推进,极大地压缩了沈昭等人的腾挪空间。
在绝对的人数压制下,纵使沈昭等人剑法通神,也只能在这宛如磨盘般的攻势下堪堪抵挡,阵线被一点点向中堂逼退。
就在院门即将彻底失守之际——
“停——!”
敌军阵营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而拖长的号令声。
原本如狼似虎、悍不畏死的铁鳞军,竟如同潮水般极其整齐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