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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5章潘家园淘帖遇故交丈母娘改口(第1/2页)
潘家园旧书区礼拜三上午人最少。
赵玉芬特意挑了这个日子,说“周末人挤人,好东西也轮不着我,礼拜三去的都是老油条,摊主不敢乱开价”。沈砚舟早上六点四十就到了院门口,车停巷子外头,没熄火,暖风开着。赵玉芬拎着个布袋子出来,里头装着保温杯、老花镜和一本翻烂了的《灵飞经》字帖,说是“带着样本去比对,省得被人糊弄”。
林微言打着哈欠跟在后面,头发随便扎了个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赵玉芬回头瞪了她一眼:“你看看人家小沈,六点半就起来收拾了,车擦得锃亮,你看看你,脸都没洗干净。”
“妈,我洗了。”
“眼角还有眼屎。”
林微言拿袖子胡乱蹭了两下,钻进后座继续眯觉。赵玉芬坐副驾驶,把安全带系好,从布袋里掏出保温杯递给沈砚舟:“喝口水,我泡的陈皮普洱,养胃。你们年轻人老喝咖啡,胃都喝坏了。”
沈砚舟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赵玉芬在旁边盯着他咽下去才满意,又把杯子收回来拧好盖子。林微言在后座眯着眼看见这一幕,嘴角勾了一下,没吭声。
车上了东三环,赵玉芬开始盘问模式:“小沈,你那个律所现在多少人?一年接多少案子?合伙人几个?分红怎么算?”
沈砚舟一边变道一边老老实实回答,说到“分红按出资比例走”的时候,赵玉芬从布袋里摸出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认认真真记了两笔。林微言在后座实在忍不住了:“妈,你查户口呢?”
“我了解一下基本情况怎么了?你王阿姨家闺女找对象,人家男方把工资条都主动拿出来给看了。小沈这还没主动交代呢,我问两句怎么了?”
沈砚舟从后视镜里看了林微言一眼,憋着笑:“阿姨想问什么尽管问,我知无不言。”
赵玉芬来劲了:“那你名下有房吗?”
“有。两套。一套在朝阳,贷款还完了,另一套在书脊巷附近,就是现在住的那间院子,买的时候是平房,后来翻修了一下。”
“车呢?”
“一辆。就这辆。”
“什么牌子?”
“沃尔沃。”
赵玉芬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嘴里嘟囔:“沃尔沃好,安全。比那些开跑车的实在。”然后她合上本子,忽然换了话题,“你爸身体怎么样了?听说前几年做了个大手术?”
沈砚舟的表情很平静:“好了。术后恢复得不错,现在每天去公园打太极,隔三差五去钓个鱼。就是管得严,不让他抽烟,他自己偷偷抽,每回被我妈逮着就说是‘帮邻居看火’。”
赵玉芬哼了一声:“男人都一个德性。微言她爸活着的时候也这样,说戒烟戒了二十年,临了临走兜里还揣着半包红梅。”
车里安静了几秒。赵玉芬把本子和笔收回布袋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刷刷往后倒的行道树,忽然说了一句:“你爸当年那个病,花了不少钱吧。”
沈砚舟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嗯。不少。”
“多少?”
“前后加起来,手术、住院、进口药、康复,小两百万。医保报了一部分,剩下的大头……”他顿了一下,“顾氏那边给的条件里,有一笔签约奖金,正好够填这个窟窿。”
赵玉芬没再追问。她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又拧上,反复了好几回,最后说了一句:“你爸养了个好儿子。”
沈砚舟没接话,但后视镜里能看见他眼眶稍微红了一瞬。林微言在后座睁开眼,盯着她妈的后脑勺看了两秒,拿手机给沈砚舟发了条微信:“我妈夸你了,你听见没?”
沈砚舟趁等红灯回了一个:“听见了。血压差点没上来。”
到了潘家园,赵玉芬一马当先往旧书区钻。她对这片熟得很,哪家摊子收东西精细、哪家专拿赝品糊弄人,心里门儿清。沈砚舟跟在她旁边半步远的位置,不抢话不抢眼,赵玉芬蹲下来翻东西他就跟着蹲,赵玉芬站起来他就跟着走,活像个移动的挂件。林微言落后几步,拿着手机拍摊位上摆的旧书封皮,她最近在修一套民国医书,缺两页方子,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配齐。
逛到第三个摊位,赵玉芬看中了一套《灵飞经》小楷字帖,摊主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开价一千二,说是“道光拓本,原装原裱”。赵玉芬拿起来翻了两页,纸色暗黄,墨色沉着,看着确实像老的。她正打算砍价,沈砚舟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赵玉芬手一停,斜眼看他。沈砚舟冲字帖努了努嘴,手指头在摊位上敲了两下。
赵玉芬低头仔细一看——第三页的装订线是化纤线,道光年间的拓本不可能用化纤线装订,那时候的线装书清一色丝线或棉线。再翻到最后一页,有一小块墨色在侧光下微微反光,那是现代油墨印刷的典型特征。她不动声色地把字帖放回去,站起来拍拍手:“再看看。”
山羊胡摊主急了:“大姐,这真是老的,您要诚心要,八百拿走。”
赵玉芬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走远了才压低声音问沈砚舟:“你看出来的?”
“装订线不对。我去年办过一个古籍造假的案子,专门研究过各个时期的装帧材料。道光年间的线装书,丝线居多,棉线都少,化纤线是民国以后才有的。而且那本字帖最后几页的墨色有油墨反光,真拓本的墨吃进纸里,侧光看是哑光的。”
赵玉芬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完拍了他胳膊一巴掌:“行啊你小子。不早说?早说我直接当面揭穿他,最烦这种拿假货骗人的。”
“您要是当面揭穿,他能跟您吵起来,犯不着。咱不买就行了。”
“那不行。我赵玉芬逛了二十年潘家园,什么时候吃过哑巴亏?下次我自己来,非把他那摊子掀了不可。”
林微言在旁边默默补了一句:“妈,你上回在菜市场跟卖注水猪肉的吵架,被人家追了两条街。”
“那不一样!卖猪肉的追我,我跑得过他,他胖。”
逛到快十一点,赵玉芬终于在一家角落里的小摊上淘到一套道光年间的《淳化阁帖》翻刻本,纸是老纸,墨是老墨,装裱破旧但做工规矩,摊主开价四千。赵玉芬蹲在那儿翻了十几分钟,从纸张纹理到每一页的印章位置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心里大概有了数,但嘴上不松口,一个劲儿挑毛病:“这后头几页缺角,这封面也磨花了,题跋怎么还单独一页?散了?”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小男人,戴一副镜片磨花了的眼镜,被她挑得有点急:“大姐,这是人家家里老人留下来的,原装原裱,题跋是后来脱落的,但内容齐全。您看这印章,嘉道年间藏书家的,有考据的。”
赵玉芬回头看沈砚舟。沈砚舟已经蹲在旁边把题跋那页纸看完了,冲她点了点头,伸出右手比了个“三”的手势——意思是三千左右可以拿。
赵玉芬心里有底了,回头跟摊主磨:“两千八。”
“大姐,两千八我连本都回不来。您看看这纸,这墨,这刻工……”
“两千九,再加你摊上那本旧画册搭给我。”
“画册是单卖的,八十。”
“那不正好凑两千九百八?我给你两千九,画册算饶头。”
摊主苦着脸想了半天,最后一拍大腿:“行行行,您拿走。下次别来了,我挣得还没您砍得多。”
赵玉芬笑眯眯地掏钱,把字帖和画册卷吧卷吧塞进布袋里。临走还跟摊主握了个手:“小伙子人不错,东西也实在,下回有好货给我留着。”
摊主苦笑:“大姐您把我砍成这样还夸我实在,我都不好意思了。”
逛完旧书区,赵玉芬又拉着沈砚舟去杂项区转了一圈,看瓷器看铜器,看完了不买,纯过眼瘾。沈砚舟全程陪着,赵玉芬指哪儿他看哪儿,偶尔说两句“这个底款不对”“这个铜质太新”,赵玉芬就点点头,有时候反驳两句,两个人跟同行切磋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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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到快十二点,赵玉芬终于说饿了,三个人在市场边上的小饭馆吃炸酱面。赵玉芬把字帖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越看越满意,忽然抬头问沈砚舟:“你一个当律师的,怎么对古籍这么门儿清?”
沈砚舟把嘴里的面咽下去:“微言喜欢。当年跟她处对象的时候,她天天泡图书馆古籍部,我在旁边等着,等着等着就跟着看会了。后来她修书,我在旁边打下手,递工具、洗毛笔、扶书页,时间长了就记住了。再加上后来办了几个古籍相关的案子,专门找老师傅请教过,慢慢就摸出门道了。”
赵玉芬夹面的筷子停在半空。
“您别看我现在说得好听。”沈砚舟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当年分手那事我做得不对,这话我认。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扛得住,不想拖她下水。后来在上海那三年,我每次路过旧书店都进去逛,看见好的字帖就买下来存着,想着万一哪天还能送给她。存着存着,就存了两箱子。”
赵玉芬把筷子放下,看着他:“两箱子?”
“嗯。樟木箱子,防潮防虫。里头有拓本、有印谱、有手抄本,没花多少钱,大部分是旧书摊上淘的便宜货,但有几种还算稀见。”
赵玉芬沉默了几秒,忽然站起来,从布袋里摸出那个小本子和笔,重新坐下来翻开一页:“你把那两箱东西列个清单,下次带给微言看看。她挑剩下的你再拿回去。”
沈砚舟嘴里含着面愣了一下:“行。我回去就列。”
“列详细点。别糊弄。每样东西什么年代、什么品相、哪家摊子上淘的、花了多少钱,都写上。”
“阿姨您这是要查账?”
“查什么账?我这是帮微言把关。她修了这么多年书,什么好什么坏心里有数。你东西要是真好,她自然看得出。”赵玉芬把笔往本子上一戳,“另外,你那个房子,朝阳那套现在谁住呢?”
“空着。我平时住书脊巷这边,朝阳那套就周末回去收拾收拾,怕放久了落灰。”
“空着多浪费。”赵玉芬拿笔在本子上敲了敲,“回头租出去,租金存着,将来办事用。”
沈砚舟问:“办什么事?”
赵玉芬白了他一眼:“你说办什么事?你跟微言要真走到那一步,办婚礼不要钱?摆酒不要钱?将来生孩子不要钱?”
林微言在旁边一口面汤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妈!你扯哪儿去了!”
“我哪儿扯了?我这是正常规划。你王阿姨家闺女去年结婚,光酒席就花了二十万,还不算婚庆和蜜月。小沈你那个律所分红一年不少吧?存着,别乱花。”
沈砚舟忍着笑点头:“阿姨说得对。我回去就挂中介。”
“挂什么中介?你那个地段,找个靠谱的托管公司,省心。回头我帮你问问我老同事,她儿子就在朝阳做房屋托管,专门管这种闲置房的。”
林微言把脸埋进面碗里不出来了。
吃完面,赵玉芬说要去附近上个厕所,让他们俩在饭馆等着。她前脚出门,林微言后脚就把筷子一放,瞪着沈砚舟:“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我妈连你房子怎么处理都开始规划了?”
沈砚舟拿纸巾擦了擦嘴:“阿姨这是把我当自己人了。”
“什么自己人?她这是查你底呢。”
“查完了。”沈砚舟冲门口努了努嘴,“你看她出去的时候是空手去的还是拎着包去的?”
林微言一看,她妈把那个布袋拎走了,里头装着刚淘的字帖和画册,还有她的小本子和笔。
“她去找陈叔了。”林微言叹了口气,“陈叔在旧书区那头有个摊位,我妈每回来都得去跟他聊两句。陈叔嘴碎,什么都往外倒。”
“倒什么?”
“倒我小时候的糗事呗。什么我七岁把面糊当浆糊偷吃、十岁把她爸的线装书拆了重订结果订反了页码被罚站、十二岁在旧书店门口捡了五块钱买了三本小人书回家被她打了屁股……”
沈砚舟笑得肩膀直抖:“这些我都没听过。陈叔那儿还存着别的吗?”
“存着可多了。你等着,一会儿我妈回来肯定得拿这些事敲打你。”
果然,赵玉芬去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回来了,进门的时候脸上表情明显松动了不少,坐下来第一句话是:“小沈,陈叔说你去年掏钱修巷子下水道的事怎么没跟我提?”
沈砚舟愣了一下:“那点小事不值当说。”
“不值当说?”赵玉芬拿筷子点着他,“陈叔说你不但掏了钱,还自己趴地上掏了两回堵住的下水道口子,掏完手都没洗就去开庭了,法官问你身上什么味儿你说是‘当事人陈述的气味’。”
林微言在旁边补刀:“这事我也才知道。你去年跟我说你出差了三天。”
沈砚舟耳朵尖有点红:“那时候咱俩还没和好呢,我跟你说这个干嘛?显得我邀功似的。”
赵玉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行了。我宣布两件事。第一,小沈你那两箱子字帖别等了,明天就搬过来,我今晚不走了,明天跟你一块儿收拾。第二——”她看了林微言一眼,“你俩的事我不管了。你爱跟谁好跟谁好,我不管了。”
林微言瞪大眼:“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我不管了。”赵玉芬端起面汤喝了一口,“陈叔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在理。他说‘玉芬啊,你闺女三十了,比你当年嫁人的时候还大三岁。你自己十八岁就跟老林私定终身了,现在倒管起闺女来了’。我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我当年跟微言她爸好上的时候,我妈也不同意,嫌老林家穷。后来老林把工资条、粮本、布票全拍我妈跟前,说‘我一个月挣四十二块五,自己花八块,剩下全给玉芬’。我妈当场就点了头。小沈今天这表现,比他当年体面多了。”
林微言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妈,你当年收了爸的工资条和粮本?”
“收了。还收了他一辆二八大杠。那车后来被你爸骑了十年,锈得没法看了才卖废铁。”赵玉芬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站起来抹抹嘴,“行了,走吧。小沈你把字帖搬车上去,下午回去我就开始收拾那两箱子。微言你下午别修书了,帮你妈挑东西。”
沈砚舟站起来去结账。赵玉芬拉着林微言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从布袋里摸出那本刚淘的《淳化阁帖》,往他手里一塞:“这本给你。你帮我淘了好东西,我也不能白拿你的。拿回去好好看,别辜负了。”
沈砚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字帖,又抬头看了看赵玉芬,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阿姨。”
“叫妈。”
沈砚舟愣了两秒。
赵玉芬已经转身走出饭馆了,头也没回,扔下一句:“早叫晚叫都得叫。我先听着顺顺耳。”
林微言站在门口,看看她妈走远的背影,又回头看看沈砚舟,忽然噗嗤一声笑了:“你愣什么?叫啊。”
沈砚舟把字帖往怀里一揣,追上去两步,清了清嗓子:“妈——您走慢点儿,台阶滑。”
赵玉芬没回头,但肩膀明显抖了一下,估计是憋笑憋的。
【章末警句】顾漫写过,这世上最难的考题不在法学院,在丈母娘的饭桌上。沈砚舟这趟潘家园,字帖买没买着是次要的,赵玉芬看见的是他蹲在旧书摊前帮她翻纸页的耐心、吃炸酱面时记得提醒店家“她那碗不放辣”的细心、还有存了三年的两樟木箱子字帖。赵玉芬这人,嘴上不饶人,但心里有杆秤。秤砣往哪边偏,全看细节攒得够不够。三千二的《淳化阁帖》是其次,那句“叫妈”才是真金白银。至于沈砚舟那声“妈”叫得顺不顺嘴——反正赵玉芬说了,她听着顺耳。剩下的,拿日子慢慢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