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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3章排骨、黄酒和半杯茶(第1/2页)
周六早上六点,沈砚舟醒了。
他在厨房里站了十分钟,盯着案板上那两斤排骨。排骨是他昨天下午跑了三个菜市场挑的,肋排,肉厚骨细,肥瘦相间。卖肉的老刘说这是今早刚到的土猪,他二话不说就包圆了。可临到下锅,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林微言她爸的口味——偏甜还是偏咸,喜欢软烂还是带嚼劲。
他给林微言发微信:“你爸炖排骨放糖吗?”
秒回:“不放。他高血压。”
沈砚舟看了看手里的冰糖袋,默默放回了柜子里。过了两分钟,微信又响了。林微言:“但他喜欢腐乳。炖排骨的时候放半块红腐乳,他说提鲜。”
腐乳。好。沈砚舟从冰箱里翻出一罐王致和红腐乳,拧开盖子闻了闻。味道很冲,但据说炖肉很香。他把腐乳放在案板旁边,又想了想,给林微言发了一条:“你爸喝黄酒喜欢温的还是凉的?”
这次回得慢了一点。林微言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里隐约有她妈的声音在说话。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沈砚舟,你问这么多,是不是紧张?”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打字:“不紧张。只是想把事情做好。”
发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太官方了。删了重打:“有点紧张。毕竟是你爸。”
林微言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两个字:“别怕。”
沈砚舟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开始处理排骨。焯水,去浮沫,沥干。锅里放油,姜片爆香,排骨下锅煎到两面微焦。然后他想起腐乳,挖了半块搁进去,加黄酒、酱油、一小把冰糖——冰糖的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了五粒。林微言说她爸高血压,但五粒冰糖不至于。他自我说服完毕,加水没过排骨,转小火慢炖。
然后他转身去洗漱,换衣服。衬衫选了件浅灰的,不扎眼也不随意。袖扣——那对他只在重要场合戴的银质袖扣,今天正正地扣在袖口上。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自己像个参加面试的应届生,紧张得连头发都梳了三遍。
上午十点半,他提着排骨锅、一瓶黄酒、一盒龙井茶,站在林家老房子的门口。老房子是单元楼,四楼,没有电梯。他在楼下站了半分钟,把呼吸调匀了才按门铃。
开门的是林父。
林父比照片上瘦一些,头发灰白,戴着一副老式圆框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他上下打量了沈砚舟一眼,目光在沈砚舟手里的锅上停了一秒。
“这是什么?”
“排骨。我自己炖的。怕凉了,用保温桶装着。”
林父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侧了侧身:“进来吧。”
沈砚舟换了鞋,跟着进了客厅。林家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客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落款是林父的名字。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葡萄和一碟瓜子。林母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又缩回去了。
“坐。”林父指了指沙发,“微言去买东西了,一会儿回来。”
沈砚舟坐下,把排骨锅放在茶几上,黄酒和茶叶放在旁边。他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律所接待客户。
林父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拿起紫砂壶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过去。
“喝茶。”
“谢谢叔叔。”
沉默。客厅里只有电视机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声音被调得很小。林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茶杯上方看过来,落在沈砚舟的袖扣上。
“这对袖扣,”林父忽然开口,“我见过。”
沈砚舟心跳加速了一拍。
“五年前,”林父继续说,“微言从北京回来,整个人瘦了一圈。有一天她收拾东西,我看到她抽屉里有个小盒子,里面就是这对袖扣。她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后来那个盒子就不见了。”
沈砚舟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她说是自己买的。”林父的声音很平,“但我知道不是。她那时候刚工作,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买不起银质的袖扣。是她攒钱买的,对不对?”
“是。”沈砚舟点头,“她攒了三个月。”
林父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过来人的通透。
“你戴着她送的袖扣,来我家吃饭。”林父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说明你心里还有她。这我看得出来。但我得先问你一件事——五年前,你为什么走?”
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停了。
沈砚舟坐直了身体。林微言说过,不许提五年前的事,别解释,别辩解。可林父问的是“为什么走”,不是“当年发生了什么”。这不一样。
“叔叔,我走,是因为我爸病了。手术费不够,我接了顾氏集团的案子,条件之一是跟微言断干净。”他停了停,“这个理由不体面,但它是真的。”
林父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茶壶给沈砚舟续了杯茶,动作很慢。
“你爸现在怎么样了?”
“恢复得很好。定期复查,各项指标都正常。”
“你当年为什么不跟微言说?”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他想过无数遍,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答案很简单,也很不体面。
“因为说了,她一定会留下来。她那种人,你越拦她她越要管。可那时候我连自己都管不好——医院、律师、谈判、筹钱,每天只睡三个小时,整个人像要塌了一样。我不想让她看到我那个样子。更不想让她跟着我一起塌。”
林父端着茶杯,看着杯里的茶叶沉沉浮浮。
“你这个人,”他叹了口气,“跟我年轻的时候一个毛病。什么事都自己扛,觉得扛住了是本事,扛不住是丢人。可你有没有想过,微言这五年怎么过的?”
“想过。每一天都想。”
“那你现在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沈砚舟的声音很低,“有些事该一起扛。扛不动的时候,让她搭把手,不丢人。”
厨房的门开了。林母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她在林父旁边坐下,看了丈夫一眼,然后转向沈砚舟。
“小沈,你家里现在都好吧?”
“都好。我妈退休了,每天去公园打太极。我爸闲不住,在社区义务教书法。”
“那就好。”林母点头,语气温和但直接,“微言跟我说了你爸的事。你这孩子,心眼不坏,就是做事太独。以后有什么事,跟微言商量着来。别一个人扛,也别替她做决定。”
“知道了,阿姨。”
“排骨是你自己炖的?”林母忽然换了话题。
“嗯。放了半块腐乳,没放糖。”
林母看了林父一眼。林父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表情比刚才软了一点。林母站起来:“我去厨房再炒两个菜。老林,你陪小沈聊会儿。”
林父“嗯”了一声,等妻子走了,他又给沈砚舟续了杯茶。这次他的语气轻松了些:“你那个排骨,放了腐乳?”
“放了。微言说您喜欢。”
“她连这个都跟你说了。”林父摇了摇头,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这丫头,以前什么都不跟我说。大学的时候谈恋爱,谈了半年我才知道。还是你陈叔告诉我的。”
“那时候她怕您担心。”
“现在就不怕了?”林父看着他,“她让你来吃饭,就是不怕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沈砚舟点头。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林微言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袋子东西。她看见沈砚舟坐在沙发上,袖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嘴角弯了弯,但很快收住了。
“爸,妈,我回来了。”
“买什么了?”林父问。
“我妈让买的香菜和蒜。还有——”她从袋子里掏出一盒糕点,放在茶几上,“稻香村的枣泥酥。爸你爱吃的。”
林父“哼”了一声,但眼神是软的。
林微言走到沈砚舟旁边坐下。她的膝盖碰了碰他的膝盖,很轻,只有两个人能感觉到。沈砚舟没有转头,但他的手在沙发下面碰了碰她的手指。
她没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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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很丰盛。排骨是主角,沈砚舟炖的,林母尝了一口,点点头:“火候正好。腐乳提鲜,比放糖好。”林父也夹了一块,嚼了嚼,没评价,但筷子又伸了一次。
沈砚舟坐在林微言旁边,碗里的菜堆得冒尖。林母一个劲地给他夹菜,林父偶尔问一两句律所的事,不冷不热,但也没刁难。林微言坐在中间,话不多,偶尔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像在确认这顿饭是不是真的。
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林母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精神矍铄。
“奶奶?”林微言站起来。
林奶奶拄着拐杖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砚舟身上。她耳朵不太好,说话声音很大:“这就是小沈?”
“奶奶好,我是沈砚舟。”
“大点声,听不见。”
沈砚舟站起来,提高声音:“奶奶好——”
“行了行了,不用喊。”林奶奶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上下打量他,“长得还行。做什么工作的?”
“律师。”
“律师好。嘴皮子利索。”林奶奶转头看林微言,“比你爸强。你爸当年追你妈,一天说不了一句话,急死个人。”
林父在旁边咳了一声。林母低头笑。
林奶奶又转向沈砚舟:“你会修书?”
“在学。微言教的。”
“那你得好好学。微言的手艺是她外公传的,我们家就她一个人继承。”林奶奶顿了顿,声音忽然小了些,但还是很响的“小声”,“我告诉你,微言这孩子嘴硬心软。她要是给你脸色看,你别当真。她生气的时候不理人,你就给她递杯茶。她喝了茶,气就消了。”
“奶奶——”林微言的脸微微泛红。
“我说的是实话。”林奶奶理直气壮,“你小时候跟你妈吵架,哪次不是喝了茶就和好的?”
沈砚舟在旁边认真地点头:“我记住了。”
林微言瞪了他一眼。他回了一个很无辜的表情。
午饭在热闹中结束。林奶奶被林母扶去午休,林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打起了瞌睡。沈砚舟帮着林微言收拾碗筷,两人在厨房里并肩站着,一个洗碗,一个擦干。
“你爸今天说了几句话?”林微言小声问。
“该说的都说了。”
“他说什么了?”
“他让我别一个人扛事。”沈砚舟把洗好的碗递给她,“还说你奶奶耳朵不好,让我说话大声点。”
“就这些?”
“就这些。”
林微言擦着碗,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袖扣。他看见了吗?”
“看见了。他说五年前在你抽屉里见过那个盒子。”
林微言的手顿了一下。她低头继续擦碗,声音很轻:“那时候我以为你扔了。”
“没扔。”沈砚舟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擦干手,转过身看着她,“一直没扔。什么都留着。”
厨房的窗户开着,午后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甜香。林微言站在水池边,手里攥着擦碗布,垂着眼。沈砚舟站在她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
“微言。”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让我来你家。”他抬起手,碰了碰她的手腕,“还让我戴这对袖扣。”
林微言抬头看他。厨房的光线柔和,照在他脸上,那道眼角的细纹比上次更明显了。她忽然伸出手指,碰了碰那道纹。
“这里,”她轻声说,“什么时候长的?”
“不知道。可能是在国外那几年。”
“疼吗?”
“不疼。就是有时候照镜子会看见。”
她的手指从他眼角滑下来,落在他的脸颊上,停了一秒。然后她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走吧。我爸快醒了,你陪他下盘棋。”
“我不会下棋。”
“他会教你。他教人下棋的时候,就不容易睡着。”
沈砚舟跟着她走出厨房。林父果然醒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皮耷拉着。看见沈砚舟过来,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会下象棋吗?”
“会一点。”
“来。”林父从茶几下面拿出棋盘,“我让你一个车。”
沈砚舟坐下。林微言坐在旁边的小沙发上,拿起一本杂志翻着。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棋盘上,落在沈砚舟认真思考的侧脸上,落在林父举棋不定的手指上。
她翻了一页杂志,又翻了一页。一个字没看进去。
那盘棋下了四十分钟。沈砚舟输了。林父赢了之后心情明显好了很多,拍了拍沈砚舟的肩膀:“棋还行。比微言强,她十步以内必输。”
“爸,我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
沈砚舟站起来收拾棋盘,嘴角带着一丝笑。林母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袋东西递给沈砚舟:“这是自己做的酱菜,你带回去吃。早上配粥。”
“谢谢阿姨。”
“下次来别带那么多东西。人来就行。”
下次。
沈砚舟接过酱菜,点头:“好。下次我带条鱼。我会做清蒸。”
林母笑了:“行。微言爱吃鱼。”
傍晚五点半,沈砚舟从林家出来。林微言送他到楼下。
老小区的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这个时节花开得正盛,满院子都是甜香。两人站在单元门口,谁也没先走。
“我爸今天心情不错。”林微言说,“他下棋赢了就会心情好。”
“我是故意输的。”
“我知道。但你别告诉他。”
“那下次我赢他。让他心情不好一回。”
林微言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真。
“沈砚舟。”
“嗯。”
“你今天表现得不错。”她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指尖在他领口停了一下,“袖扣戴好了,排骨炖对了,黄酒也带了。奶奶喜欢你,我妈给你酱菜,我爸让你下次赢他。”
“所以你妈那关过了?”
“过了。”她收回手,揣进口袋里,“我爸那关——还差一点。”
“差多少?”
“差一个清蒸鱼。”
沈砚舟笑了。他退后两步,站在桂花树下,秋日的夕阳从叶缝间漏下来,在他肩头落了一片碎金。他看着林微言站在单元门口,站在暖黄的灯光里,站在五年前的旧地址上,忽然觉得这五年所有的辛苦和狼狈,在这一刻都值得。
“微言。”
“嗯。”
“下周我来做清蒸鱼。”
“好。”
她转身推门进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沈砚舟还站在桂花树下,袖扣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
她挥了挥手,上楼了。
沈砚舟站在树下,听着她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往上走,三楼,四楼,然后停住,然后是开门声。他抬头看了看四楼亮着的窗户,窗帘后面有人影晃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到家了?”
“到了。你走吧。”
“好。”他打了一个字,又删了,重新打了一行:“酱菜重不重?我忘了帮你提上楼。”
“不重。你快走。”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小区门口走。走了十几步,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林微言的语音。点开,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笑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柔软。
“排骨很好吃。我爸说的。”
沈砚舟站在桂花树下,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四楼那扇亮灯的窗,窗帘拉开了一条缝,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窗后。
他笑了笑,大步走出了小区。
夜色温柔。桂花香从身后追上来,缠着他的衣角,像一只不肯放手的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