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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古籍无言法庭有证人心作秤(第1/2页)
周一早上六点,林微言把最后一页鉴定报告从打印机里抽出来。
她熬了整整两天两夜。工作室的灯没关过,桌上堆着那本宋版《说文解字》的高清照片、纸样切片、墨色色谱分析,还有三本厚得像砖头的工具书。她的左眼因为长时间看放大镜而微微发酸,手指上沾着没来得及洗掉的浆糊痕迹,像一道细长的白线横贯掌心。
鉴定报告一共二十八页。从纸张纤维的显微结构到墨色光谱的微量元素配比,从版式行距的测量数据到装帧工艺的时代特征,每一项都附了原始数据、对照样本和参考出处。她在最后一页签名的时候手没有抖,但她在旁边多写了一行备注:“本人对鉴定结论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她把报告装进档案袋,放在桌上。窗外,天刚蒙蒙亮,书脊巷的梧桐树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上的露水往下滴。她拿起手机,拍了张档案袋的照片,发给沈砚舟。
“八点送到你律所。”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两天没睡?”沈砚舟的声音带着一种克制的紧。
“睡了。断断续续。”
“断断续续。”
“每次睡半小时。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沈砚舟说:“你下楼。”
“什么?”
“我车在巷口。”
林微言走到窗前,推开窗。晨雾里,一辆深灰色的车停在槐树下,沈砚舟靠在车门上,手机贴在耳边,西装外面套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衣摆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动。他抬头看着她的窗户,隔着三层楼的高度,隔着雾,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看得见他站得很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
“你什么时候来的?”
“五点半。”
“你疯了。”
“你两天没睡。”他说,“我站一会儿算什么。下来。送你去吃早饭。”
林微言挂了电话,把鉴定报告装进包里,下楼。推开单元门的时候,晨风灌进来,带着槐树叶的涩味和隔壁早餐铺子的油烟味。沈砚舟站在车旁等她,手里多了一杯热豆浆和一袋包子。他把豆浆递给她,什么也没说,拉开副驾驶的门。
她坐进去,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她低头喝了一口,甜度刚好,不烫不凉。她抬眼看他——他正绕到驾驶座,风衣的下摆扫过湿漉漉的地面。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甜的?”
“你大学的时候每次都点甜豆浆。”他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从来不换。”
“那是以前。”
“你现在也是。”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杯子,“你刚才喝了一口,没有皱眉。”
林微言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豆浆。她确实没皱眉。豆浆是甜的,甜的刚好。她忽然想起前天晚上——不对,是昨天凌晨——她在工作室里校对报告的时候,有一瞬间忽然很想喝豆浆。她没有给任何人发消息,也没有点外卖。但沈砚舟今天早上五点半站在巷口,手里拿着一杯甜豆浆。
“沈砚舟。”她说。
“嗯。”
“你是不是在我脑子里装了监控?”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法庭上悄悄赢了对方一局之后那种藏在眼睛里不露在脸上的笑。
“你大学室友跟我说过,”他一边开车一边说,“你每次熬夜做修复,第二天早上都想喝甜豆浆。这个习惯你一直没改。”
“你跟我大学室友还有联系?”
“她现在是金陵晚报的副刊编辑。我上周找她查一个人。顺便问了你的事。”
林微言攥着豆浆杯,没有说话。车子上了高架,往河西方向开。晨光从东边漫上来,把灰色的楼宇染成暖金色。她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忽然觉得累。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两天没睡的后劲终于压上来了。她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
等她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她睁开眼,沈砚舟坐在驾驶座上,手里翻着一份文件。车窗外是律所地下停车场,日光灯的白光照着水泥柱子,安静得只剩下通风管道的嗡鸣。
“到了?”她直起身。
“到了二十分钟了。”他合上文件,“让你多睡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了一眼豆浆杯——已经喝空了,杯子被她攥得变了形。她把空杯捏在手里,去拉车门,被沈砚舟按住了。
“鉴定报告先给我。你上去在接待室休息。开庭之前我叫你。”
林微言把档案袋从包里抽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凉的。他的手指是热的,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翻卷宗、签文件磨出来的。
“你的手很凉。”他说。
“两天没怎么吃东西。”
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的那种东西。他没有说话,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放在她手心里。
“先吃这个。开庭完了带你去吃热的。”
巧克力是金纸包装的,桂花味的,跟上周那颗糖一个牌子。林微言攥着巧克力,看着他下车,绕到副驾驶这一侧给她开门。地下停车场的风灌进来,把他的风衣吹得鼓起来。他站在门边,手搭在车门上,像一堵安静而坚定的墙。
上午九点。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法庭。
旁听席坐了不到一半的人。除了双方律师团队和当事人代表之外,有几个记者坐在后排,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林微言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的角落,鉴定报告已经在开庭前提交了法庭。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和旁边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人显得格格不入。但她不在意。她来这里,是为了那本宋版《说文解字》,也是为了沈砚舟。
原告席上,拍卖行的代理律师正在发言。此人姓郑,四十来岁,梳着油亮的背头,声音洪亮,措辞尖锐。他的论点很明确——沈砚舟提供的古籍来源证据不充分,鉴定报告出自一名“没有司法鉴定资质的民间修复师”之手,请求法庭不予采信。
“审判长,我方请求对鉴定人的资质进行审查。”郑律师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古籍鉴定属于司法鉴定范畴,需要具备法定资质的鉴定机构和鉴定人出具报告。本案中,由一名书店修复师出具的二十八页报告,其法律效力存疑。”
审判长看向沈砚舟。“被告方代理律师,你怎么说?”
沈砚舟站起来。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的声音很稳,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法庭的每一个角落。
“审判长,原告方对鉴定人资质的质疑,我方完全尊重。但需要指出的是,我国现行司法鉴定体系中,古籍鉴定并未纳入法定鉴定类别。在实践中,涉及古籍的鉴定报告通常由相关领域专家出具。林微言女士是南京大学古籍修复专业硕士,师从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周培源先生,曾参与国家图书馆藏敦煌残卷修复项目,目前担任市博物馆特聘修复师。这些资历,我方已经作为证据提交法庭。”
他从卷宗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法警。“这是林微言女士的学历证明、师承证明、以及她参与修复项目的成果清单。其中,敦煌残卷修复项目的验收报告上有***专家的联名签字。这份报告,足以证明她在古籍鉴定领域的专业能力。”
郑律师接过文件翻了两页,脸色沉了一些。他抬起头,换了一个角度。
“即便鉴定人具备一定的专业能力,但其与本案被告方代理律师之间存在私人关系。根据我方了解,林微言女士与沈砚舟律师曾在大学期间有过恋爱关系。这种关系可能影响鉴定报告的客观性。”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后排的记者抬起头,笔尖顿在纸上。
沈砚舟没有回避。他看着郑律师,声音依旧平稳。
“审判长,原告方提出的这个问题,我方认为恰恰相反。林微言女士与我之间的私人关系,她从未隐瞒。鉴定报告第二十八页的备注栏中,她主动披露了这一情况,并声明‘本人对鉴定结论承担一切法律责任’。她的报告是基于对古籍本身的科学分析,而非任何私人情感。如果原告方需要,我可以当庭请林微言女士就鉴定报告中的每一处数据、每一个结论进行专业解释。”
他转向审判长。“审判长,我方申请林微言女士出庭作证。”
审判长翻看了林微言的鉴定报告,又看了看郑律师。“原告方对出庭作证有无异议?”
郑律师犹豫了两秒。如果拒绝,显得心虚;如果同意,等于给沈砚舟一个展示证据链的机会。他最终点了头。“我方没有异议。”
林微言从旁听席站起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穿过旁听席的走廊,走向证人席。她的步子很稳,脊背挺直,衬衫的下摆没有一丝褶皱。沈砚舟站在原告席后面,没有看她,但他的左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
林微言在证人席上坐定。法警给她递了话筒。她接过话筒,调整了一下高度。
审判长问了她的姓名、职业、鉴定经过。她一一回答,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然后郑律师开始发问。
“林女士,你出具的鉴定报告中,认定涉案《说文解字》为南宋刻本。请问你的判断依据是什么?”
“纸张纤维、墨色成分、版式行距、装帧工艺、避讳字、刻工姓名。”
“请你具体说明。”
林微言从包里抽出一张放大的纸样照片,展示给法庭。“涉案古籍的纸张纤维经显微分析为楮皮纸,纤维长度分布特征与南宋建阳刻本用纸高度吻合。墨色经光谱分析,主要成分为松烟墨,微量元素的配比与南宋墨谱记载的建阳墨一致。版式行距为每半页九行,行十五字,与南宋建阳书坊的刻书风格完全匹配。避讳字方面,涉及宋高宗赵构名讳的字缺笔书写,这是南宋刻本的重要特征。刻工姓名‘余仁仲’在《宋刻工姓名录》中有明确记载,为南宋建阳地区著名刻工。”
她停了一下,补充道:“如果法庭需要,我可以提供与上述每一项鉴定结论对应的原始数据和分析过程的完整记录。”
郑律师翻着她提交的报告,翻到某一页时停住了。
“林女士,你在报告的第十九页提到,涉案古籍的装帧工艺存在‘后期修复痕迹’。你如何排除这些修复痕迹对鉴定结论的干扰?”
“修复痕迹仅限于书脊和封面,内页未经修复。我的鉴定结论基于内页的纸张、墨色和版式特征,修复痕迹不影响内页的真伪判断。”
郑律师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报告上敲了敲,忽然换了一个方向。
“林女士,你与被告方代理律师沈砚舟曾经是恋人关系。这段关系持续了多久?何时结束的?”
法庭里再次安静下来。林微言看着郑律师,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五年多以前结束的。”
“那么你为他出具这份鉴定报告,是否受到这段关系的影响?”
林微言没有马上回答。她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话筒,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郑律师,看向审判长。
“审判长,我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但我想先说明一件事。”
审判长点头。
“我修复古籍十年。这十年里,我经手过一千多本古籍,从宋版到民国手抄本,每一本我都以同样的标准对待。古籍不会说话,但它不会骗人。纸张的纤维、墨色的成分、刻工的刀法,这些东西不会因为鉴定人和谁谈过恋爱就改变。”
她顿了顿。
“我为沈砚舟律师出具这份鉴定报告,是因为他向我提供了涉案古籍的原始照片和纸样。我在鉴定过程中,没有看过他的诉讼材料,没有看过原告方的任何文件,我只看了那本书。书告诉我的,我写进了报告。书没有告诉我的,我一个字都没有写。”
她看着审判长。“如果原告方认为我的鉴定有误,可以请其他专家复核。但我的结论,基于古籍本身,不基于任何私人关系。”
法庭里静了三秒。审判长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郑律师站在原地,手指捻着报告纸角,没有再追问。
沈砚舟站起来。“审判长,我方请求出示补充证据。”
他从卷宗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法警。那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和几封邮件的打印件。
“这是原告方拍卖行在过去三年间,向被告方涉案人员转账的记录。这些转账的时间,与涉案古籍进入拍卖行的时间高度吻合。同时,这些邮件的发件人域名为拍卖行内部系统,收件人为海外一家离岸公司。邮件内容涉及古籍的来源说明和定价方案。这些证据,与林微言女士的鉴定报告相互印证,构成完整的证据链。”
郑律师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审判长,这些证据被告方从未在庭前交换中提供,属于程序违规——”
“审判长,”沈砚舟打断他,“这些证据是我方在三天前才收到的。收到后第一时间提交法庭,并抄送原告方。相关邮寄记录和接收回执已作为附件提交。程序合法。”
郑律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审判长翻看了补充证据,抬头看向郑律师。“原告方对补充证据有无异议?”
郑律师沉默了几秒。“我方需要时间核实。”
“法庭准许。休庭十五分钟。”
法槌落下。法庭里的人群开始松动。记者们低头狂写,双方律师团队凑在一起低声讨论。林微言从证人席上站起来,走回旁听席。她经过沈砚舟身边时,他正低头整理卷宗,手指按着一页证据材料的边缘。他没有抬头,但他的手伸过来,极快地在她的手背上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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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下。轻得像书页翻过时带起的风。
林微言回到座位上,把包放在膝盖上。她的手背还留着那个触感,温的,短暂的,像一枚印章盖在了她身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发现掌心里还攥着那块巧克力的金纸。她刚才在证人席上回答问题的时候,一直攥着它,金纸被汗浸得发皱,但桂花味的甜香还在。
休庭的十五分钟里,她去了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回来的时候,在走廊拐角看见了周明宇。
他穿着白大褂,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站在法庭门口的走廊里,正朝里张望。看到林微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还是和以前一样温和,像冬天的暖气片,不刺眼,但暖得踏实。
“你怎么来了?”林微言走过去。
“陈叔跟我说你今天出庭作证。”周明宇把纸袋递给她,“他让我带点吃的给你。说你这几天没好好吃饭。”
纸袋里是一盒粥,还热着。皮蛋瘦肉粥,她最喜欢的那家店买的。盒盖上贴着一张便签,陈叔的字——“吃饱了再说话。”
林微言捧着粥盒,鼻子忽然一酸。
“谢谢。”她说。
“别谢我。是陈叔的主意。”周明宇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朝法庭的方向看了一眼,“里面怎么样?”
“休庭了。补充证据已经交了。”
周明宇点了点头。他看着她的脸,目光温和而认真。“你看起来好几天没睡了。”
“两天。”
“两天没睡还能在法庭上把对方律师说得哑口无言。”他笑了一下,“林微言,你还是老样子。”
“什么老样子?”
“认准了一件事,就一头扎进去。以前修书是这样,现在——”他顿住了,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他看着她手里那盒粥,又看了看法庭的方向,那个没说完的句子就挂在空气里,谁都听得见。
林微言没有接话。她低头打开粥盒,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胃里暖起来了。
“周明宇。”她说。
“嗯。”
“谢谢你。这些年。”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很多东西。那些东西他攒了很久,从五年前攒到现在,攒成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壳。壳里面是暖的,但壳外面,他选择退后一步。
“不用谢。”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拍一个老朋友,“开庭去吧。结束了给我打电话。我请你们吃饭。”
“你们?”
“你和他。”周明宇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她挥了一下,“他要是敢欺负你,我给他做个体检。全身的那种。让他三个月下不了床。”
林微言笑了。周明宇也笑了。然后他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走廊拐角处一闪,消失在电梯间。
林微言把粥喝完,盒子扔进垃圾桶,重新走进法庭。沈砚舟站在原告席后面,正低头看一份材料。他抬起头,看见她进来,目光落在她嘴角的粥渍上。
他伸手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嘴角。林微言接过纸巾擦了一下,果然有粥。她的脸微微发烫,把纸巾攥在手里,坐回了旁听席。
审判长入席。法槌再次落下。
“继续开庭。原告方对补充证据的核实意见?”
郑律师站起来。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八度,措辞也谨慎了许多。“审判长,我方对补充证据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但我方认为,这些证据仅能证明存在资金往来,不能直接证明古籍的来源非法。”
沈砚舟站起来。“审判长,结合林微言女士的鉴定报告、资金往来记录、邮件通信记录,以及我方之前提交的古籍进出口报关记录和物流单证,证据链已经闭合。涉案古籍系从境外非法流入国内拍卖市场,原告方在明知其来源非法的情况下,仍然将其列入拍卖目录。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和《拍卖法》的相关规定,应当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他停了一下。
“我方请求法庭依法判决。”
审判长和两位审判员低声商议了两分钟。然后审判长抬起头,看向郑律师。“原告方还有无其他证据提交?”
郑律师犹豫了。他看着手里的材料,又看了看沈砚舟。沈砚舟站在原告席后面,表情平静,但他的左手在桌下又攥紧了。林微言看见了。她在旁听席上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拳头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全身力气按住什么东西。
郑律师最终摇了摇头。“没有。”
“法庭调查结束。现在休庭,合议庭合议后宣判。”
法槌落下。人群再次松动。沈砚舟收拾卷宗,一份一份放进公文包。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极其日常的事。但林微言看见他合上公文包时,左手在包面上停了一拍。就一拍。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旁听席的人群,找到她。
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她从没见过——不是赢了官司的得意,也不是如释重负的轻松。那种光很沉,像一口很深很深的井,井底有水,水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林微言站起来。她穿过旁听席,走到原告席旁边。沈砚舟已经收拾好了。他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道栏杆。他的风衣搭在椅背上,领带被扯松了一些,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不知什么时候又开了。
“结束了?”她问。
“还没宣判。”
“你心里已经宣判了。”
沈砚舟看着她。然后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碰她的手背。他直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很热,手指扣在她的指缝间,握得紧,但不过分。像一个人握住了他找了很久的东西。
“林微言。”他说。
“嗯。”
“谢谢你。”
“不客气。报告费回头打到我卡上。”
他笑了一声。很短,很轻,但真。林微言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忽然想起陈叔那天说的一句话——“有些人,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回到原地。不是因为他们走不出去,是因为他们一开始就没打算走。”
她攥紧了他的手。法庭外面,午后的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方暖金色的光。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本靠在一起的书,书脊贴着书脊。
沈砚舟松开手,拿起公文包和风衣。他往法庭门口走,林微言跟在他旁边。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陈叔发消息了。”他把屏幕给她看。消息只有一句话——“粥喝了吗?”
林微言看着屏幕,笑了。“喝了。你回他。”
沈砚舟打了四个字回过去——“喝了。赢了。”
陈叔秒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跟了一句话——“赢了就好。巷口的槐树发芽了。回来看看。”
沈砚舟把手机收起来,侧头看她。“回书脊巷?”
林微言点头。“回。”
两个人并肩走出法院大门。台阶下面,梧桐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色的,在午后的风里轻轻翻动。阳光很好,天很蓝,四月的空气里混着梧桐花的味道和远处飘来的烤红薯的甜香。
林微言走在台阶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砚舟。”
“嗯。”
“你五年前写的那本笔记本。”
“怎么了?”
“你写了三百多页。我数了一下,一共三百四十二页。”
沈砚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数了?”
“昨天凌晨三点数的。那时候我在校对鉴定报告,校对到第十九页,忽然想数一下你的笔记本有多少页。数完三百四十二,我又回去继续校对报告。”
沈砚舟偏过头看她。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像是想说什么又怕说错。
“三百四十二页。”他重复了一遍。
“嗯。”
“你两天没睡,凌晨三点不睡觉,在数我的笔记本页码。”
“对。”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整条法院前面的马路都听得见。路过的行人朝他看了一眼,他的笑声在梧桐树荫里散开,被风卷着往上飘。
林微言被他笑得有些恼。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收住笑,但嘴角还翘着,“我在想,我写了三百四十二页,你数的这个动作,比我那三百四十二页加起来都值钱。”
林微言抬起脚,用鞋尖在他小腿上踢了一下。不重,但他配合地“嘶”了一声,往旁边跳了半步。
“沈律师挨打了。”他说。
“活该。”
两个人沿着法院前面的马路往前走。阳光落在他们身后,把两道影子拖得又长又暖。走到街口等红灯的时候,沈砚舟忽然伸手,把林微言肩上一根落发拈掉。动作很轻,指尖几乎没有碰到她的衣服。拈完,他把那根头发举到眼前看了一眼。
“白的。”他说。
“不可能。”
“真的。一根白的。”
“你少骗我。”
沈砚舟把那根头发收进口袋。他说:“留着当证据。”
“什么证据?”
“证明你为我熬夜的证据。”
林微言瞪了他一眼。绿灯亮了,她迈步往前走,把他甩在身后半步。沈砚舟跟上来,和她并肩。两个人在人行道上走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风从梧桐树冠里穿过来,带着新叶的青涩气味。
走到书脊巷巷口的时候,林微言看见陈叔站在旧书店门口,手里拎着水壶,正给门口那排盆栽浇水。老槐树的枝头果然发芽了,鹅黄色的嫩叶在午后的风里颤着,像刚睁开的眼睛。
陈叔看见他们,什么也没问。他只是举起水壶朝他们晃了晃,然后转身走进书店。几分钟后,他端出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杯桂花酒酿。他把托盘放在门口那张老旧的折叠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赢了?”他问。
“赢了。”沈砚舟说。
“那喝一杯。”
三个人坐在书店门口,捧着酒酿。巷子里人来人往,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拎着菜篮的老人,有蹲在墙根逗猫的小学生。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像旧书页上的霉点。
林微言喝了一口酒酿,甜,微醺。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砚舟和陈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沈砚舟的风衣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起来,露出小臂。他的侧脸在树影里显得柔和了许多,那些在法庭上的棱角收了起来,像一本翻到了结局的书,封面重新变得平静。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掏出手机,给周明宇发了一条消息。
“结束了。赢了。你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周明宇秒回:“有空。但我不当电灯泡。叫上陈叔。”
林微言笑了一下。她抬头看沈砚舟。他正偏过头看她,目光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
“周明宇?”他问。
“嗯。叫他吃饭。”
沈砚舟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白发,放在折叠桌上,用酒酿杯子压住。
“留着。”他说。
林微言看着那根白发压在杯底,忽然觉得它像一根极细的线,把过去的五年和现在的这一刻串在了一起。线的那头是三百四十二页的笔记本、是法庭上的辩护词、是五点半巷口的甜豆浆。线的这头是书脊巷发芽的老槐树、是陈叔的酒酿、是周明宇那句“你和他”。
她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酿一口喝完。甜味留在舌尖,暖意从胃里漫上来。她放下杯子,站起来。
“走吧。”她说,“晚上吃什么?”
沈砚舟站起来,把风衣搭在手臂上,侧身给她让路。
“你定。”
“火锅。”
“太辣。你胃不好。”
“那就川菜。”
“更辣。”
“那你说。”
沈砚舟想了一秒。“粥。”
林微言看着他。
“粥?”她重复了一遍。
“你不是早上喝了周明宇带的那盒粥,喝得很香吗。”他把风衣抖开,披在肩上,“我知道一家店,专门做潮汕砂锅粥。虾蟹粥,熬三个小时。今晚去,明天你胃不会疼。”
林微言看着他。他站在老槐树的树荫里,风衣披在肩上,衬衫领口微敞着,脸上有光。
“沈砚舟。”她说。
“嗯。”
“你五年前要是有现在一半会说话——”
“五年前我要是会说话,”他打断她,“你就不用等这五年了。”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陈叔在旁边咳了一声。
“你俩站门口挡光了。”陈叔端起托盘往店里走,“要打情骂俏去巷子里打。别耽误我做生意。”
两个人同时笑了。沈砚舟侧身,让林微言先走。她迈步走进巷子,沈砚舟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一轻一重,交错着,在窄窄的巷子里回荡。
巷子深处,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阳光正好,照在旧书脊上,那些书脊上的烫金字在光里闪了一下,像星星落在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