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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樽还酹江月(第1/2页)
那年初春,复旦园里的玉兰花开了。
白的像雪,粉的像霞,一朵一朵缀在虬曲的枝干上,没有一片叶子衬着,反倒显得格外孤高清冷。
午后近代史专业课刚刚结束,同窗尽数散去,沈青瓷独自站在树下,仰着头静静看满树繁花,看得入了神。
阳光从花间漏下来,落在她莹白的面庞上,把那张本就温润如玉瓷的脸照得透亮。她依旧梳着发髻,乌黑柔顺的发丝间缠着两粒圆润珍珠,是清雅别致的江南打扮,一身书卷气韵干净温柔,眉目温婉沉静。
“青瓷。”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回廊传来,她闻声缓缓回过身。
秦渡正站在回廊那头,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口敞开着,手里提着两只藤箱。
几日未见,他头发长了些,额前几缕柔软碎发轻轻垂落,冲淡了往日周身凛冽的气场,平添几分干净温柔的少年气。望见她转头的瞬间,他眉眼柔和下来,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尾轻轻弯起,恰似三月和煦春风,温柔吹开了眼前满树玉兰芬芳。
“你怎么过来了?”她快步迎上前,自然而然伸手想去接他手中的藤箱。
他却轻轻侧身避开,两只箱子一手稳稳拎住,空出另一只手牢牢牵住她,妥帖又安稳,仿佛生怕下一秒她就会走远。他手掌宽大温热,掌心带着常年奔走码头、打理货仓留下的薄茧,触感沉稳踏实。
十指相扣的瞬间,她恍然想起二人初见那日,他也是这样稳稳牵着她。那时她心底羞怯紧张,手心沁满薄汗,他却自始至终没有松开过半分。
“今天课业都结束了?”秦渡低声柔声问她。
“嗯,近代史刚上完,过来这边散散步,看看院里的玉兰花。”
她轻声应答,眉眼温顺,素来恪守课业规矩,从不缺课早退,更不会肆意荒废学业,一心踏实读书治学。
秦渡闻言浅浅弯了弯唇角,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那正好,带你去吃些东西。”
老半斋的刀鱼面,这几年他们常常同来,始终偏爱这一口老味道。
手工擀制的面条筋道爽滑,文火慢熬的骨汤浓白醇厚,鲜嫩刀鱼细细剁成肉茸融进面里,一口下去鲜醇入味,滋味绵长。
沈青瓷捧着细瓷小碗,小口斯文吃着面,时不时抬眼悄悄望他。
秦渡吃得利落,很快一碗面便见了底,放下碗筷,就安安静静坐着,目光温柔落于她身上,静静陪着。
她被他看得脸颊发烫,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声问道:“你怎么总这样看着我?”
“好看。”他言简意赅,语气却格外认真诚挚。
霎时间她耳尖红透,连忙垂眸埋头吃面,心头暖意融融。窗外街上传来报童沿街叫卖的号外声响,断断续续听不真切,那些遥远世间纷扰,她从未放在心上。
彼时岁月安然,天光澄澈,日子过得缓慢又温柔,万事皆是安稳模样。
秦啸天身子康健,秦家码头生意根基稳固,一切顺遂无忧。
秦渡笑起来痞里痞气,可看着青瓷时,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分明是少年人最赤诚的温柔。他不善言辞不懂情话,只默默把她爱吃的先锋百货巧克力,悄悄放在她书桌床头,岁岁年年,从无间断。
往后时日流转,秦渡在码头兢兢业业打拼,一步步稳稳历练成能独当一面的主事人。外面那些明暗纠葛、往来纷争,他从不对她多说半分,只一人默默扛下所有风雨。
她只知晓他日渐忙碌,常常奔波至深夜才踏夜归家。可每一个清晨醒来,床头柜上永远摆着一盒她心心念念的巧克力,口味多年未曾变过。有时她醒得早些,总能听见门外他轻手轻脚开门关门的动静,小心翼翼,生怕一丝声响惊扰了熟睡的她。
日子就这样安稳温柔缓缓走过。春日同赏玉兰满枝,夏日并肩外滩晚风,秋日共拾校园银杏落叶,冬日裹紧同一条厚围巾。他们素来少有争执吵闹,秦渡天生嘴笨,不会说半句甜言蜜语,可她所言所想,他事事上心件件依从。
有一回她一时闹了小脾气,赌气说再不理他。他便整夜安安静静守在楼下,寸步未离。第二日清晨她推门而出,就看见他倦倦靠在门框上沉沉睡着,手里还握着一杯温热的牛奶。
她心头骤然一酸,蹲下身,滚烫泪珠啪嗒啪嗒落下来。他闻声惊醒,瞧见她泛红的眼眶,顿时手足无措,慌乱又心疼,反反复复只说着一句:“别哭了,牛奶凉了。”
她瞬间破涕为笑,伸手把牛奶接过来抿了一口。这一刻她清清楚楚明白,这辈子,就是他了。从不说半句深情告白,可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全都藏着入骨深情。
后来秦啸天在上海滩根基早已根深蒂固,秦家生意也从码头货运,一路拓展到远洋航运与仓储实业,蒸蒸日上。
秦渡郑重向家里提起迎娶沈青瓷的婚事,秦啸天当即欣然应允,心底对知书达理、温婉聪慧的沈青瓷万分满意,逢人便夸赞:“我这个未来儿媳,气度才学,远比我儿子出众。”
一个寻常平和的傍晚,晚霞温柔铺满天际,他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笃定深沉,字字郑重:“嫁给我吧。”
没有盛大鲜花,没有华贵钻戒,简简单单四个字,却盛满了他全部的真心与笃定。她抬眼望着他眼底沉沉稳稳的深情,毫不犹豫轻轻点头。
婚期敲定在清秋时节。夜里她静静靠在他肩头,柔声打趣:“旁人求婚都有鲜花信物,你怎么什么都没有?”
他认真思索片刻,低声认真答道:“我怕仪式太过张扬,反倒让你心生顾虑,往后安安稳稳陪着你,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
她忍不住笑出眼泪,眉眼弯弯嗔他:“你这个傻子。”
大婚当日,天朗气清,风和日暄。婚礼办得简约朴素,到场的皆是秦家至亲、她同窗旧友,还有一路相伴的好友唐英。唐英红着眼眶拉着她久久不肯松手,哽咽着一遍遍叮嘱:“青瓷,往后一定要岁岁平安,一世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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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温柔抬手替好友拭去眼角泪水,轻声安抚:“我会的,你放心。”
她身着一身珍珠白的婚纱,依旧梳着年少时的温婉发髻,只在鬓边细心簪了一朵新鲜盛放的白玉兰,清雅动人,一如初见模样。秦渡一身挺括黑色西装,稳稳站在她身前,朝她缓缓伸出手。
她轻轻将手放入他宽厚掌心,他当即用力牢牢握紧,再也不曾放开。
婚后朝夕相伴的日子,平淡温馨,岁岁安然。秦渡纵使公务再繁忙,每至黄昏暮色,也必定准时归家,陪她同桌吃饭闲话家常。他依旧不善甜腻情话,每日归家,却从不会忘了带一盒她爱吃的巧克力回来。
她时常笑着打趣他:“我都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哪里还总爱吃这些甜食。”
他却故作正色,认真回道:“不管多大,在我这里,永远都可以喜欢吃糖。”
她便不再多言,低头拆开糖纸,醇厚巧克力入口绵密香甜,甜意漫满心口,眉眼都温柔弯了起来。
后来秦啸天骤然离世,那个凄冷雨夜,歹人暗中作祟下手,车子在外滩意外倾覆,待送入医院时,早已无力回天。
太平间内,秦渡孤身跪在冰冷地面,脊背僵直,自始至终一声未哭。沈青瓷静静立在他身后,望着他孤寂落寞的背影,心如刀绞。
她没有出声劝慰,只轻轻走上前蹲下身,温柔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他缓缓垂首,隐忍许久的泪水无声簌簌砸落在地。她轻轻将他拥入怀中,让他安心靠在自己肩头,替他撑起所有崩溃与难过。
那是他此生唯一一次落泪,往后漫长岁月里,再无半分软弱。
他咬牙扛起父亲留下的所有重担,一力撑起偌大秦家产业。码头之上多有旧人不服挑衅,他凭自己沉稳手段一一镇住,守住家业稳住人心。上海滩人人都说,秦啸天的儿子,比其父还要杀伐果决、行事狠厉。
唯有沈青瓷心底清楚,他从来不是生性冷酷凉薄,只是满心惶恐不安。怕守不住偌大秦家,怕护不好安稳小家,怕护不住朝夕相伴的她,更怕辜负父亲临终前满怀期许的目光。
往后岁月里,他们迎来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孩子眉眼清秀像极了沈青瓷,唇角模样却随了秦渡。秦渡为孩子取名秦遇慈,字字皆是藏不住的深情眷恋。沈青瓷知晓心意后,连日脸颊发烫,心底满是暖意。
转眼女儿蹒跚学步,软糯开口唤着爸爸妈妈,总欢喜追在秦渡身后不住奔跑撒娇。秦渡总会温柔将女儿高高举过头顶,任由小家伙咯咯欢喜大笑,口水沾了满身也毫不在意。
时常午后光景,沈青瓷从屋内走出,总能看见院中父女二人嬉闹相伴的温柔光景,便静静靠在门框上含笑凝望。秦渡抬眼望见她,当即温柔弯起眉眼,放下女儿迈步朝她走来,伸手牵住她的手。小小的女儿快步跟上,软软抱住他的腿,一家三口相依相伴,一同缓步走入屋内。
窗外清风徐徐,白玉兰花瓣随风轻轻飘落,悠悠落在桌面。女儿好奇伸手去抓,花瓣轻盈总也抓不住,急得小声咿呀叫唤。她温柔拾起花瓣,轻轻放进女儿小小的掌心。小家伙望着洁白花瓣,当即露出软糯笑意,两颗浅浅小米牙格外可爱。
那些年间,上海滩风起云涌世事跌宕,所有江湖纷争世间浮沉,都仿佛与他们的安稳岁月无关。只要他在身侧,孩子安然相伴,日子便一世安稳,岁月静好无忧。
时光一晃经年,已是旧金山的午后。
淡薄暖阳静静铺洒在唐人街街巷,像一层褪尽色泽的柔软金纸。秦渡缓缓走出诊所,手中拎着刚开好的新药。步履蹒跚缓慢,胸口经年旧伤经年累月愈发严重,每到阴雨天便隐隐作痛,连呼吸都带着滞涩沉重。
街边玉兰树恰逢花期,一树树纯白花开,皓白胜雪,一如当年复旦园里模样。他驻足停下脚步,静静望着满树玉兰,久久出神。
恍惚迷离间,眼前忽然浮现出年少身影。
一名梳着发髻的清丽少女,身着藕荷色衣衫,发丝缠着两粒珍珠,正从玉兰树下缓缓走过。步履从容安稳,是刚结束课业、从课堂缓步而出的模样。她走得不急不缓,忽而停下脚步,轻轻回过身来。
暖阳温柔覆在她脸上,衬得容颜剔透温润,一如往昔。
秦渡骤然怔住,下意识张了张嘴,想要唤出那个藏了一辈子的名字,喉咙却莫名酸涩哽咽,像是被什么牢牢堵住,半个字也发不出来。
那少女静静望了他几秒,眼底带着几分浅浅疑惑,而后温柔含笑,转身缓缓走远。漫天玉兰花瓣悠悠飘落,轻轻落在他肩头。他下意识抬手想去接住,一阵清风拂过,花瓣终究悠悠飘向远方,再无从追寻。
他独自立在街边,伫立良久,久久未曾挪动半步。
街上行人步履匆匆来来往往,无人知晓,这位衣衫素雅、两鬓染霜的垂暮老人,为何独自驻足发呆。无人懂得他眼底深藏的思念与怅惘,更无人知晓,他穷尽一生在回望什么,又在苦苦等候什么。
温柔晚风裹挟着淡淡玉兰花香,清甜依旧,和数十年前一模一样,熏得人眼底发酸,眼眶湿热。他缓缓垂眸看向自己双手,布满岁月褶皱与深浅的老年斑。
他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街巷空空荡荡,方才恍惚所见尽数消散。哪里还有什么年少少女,哪里还有旧日光阴,唯有一树玉兰,兀自开满枝头,岁岁芬芳如故。
他将药袋妥帖放进大衣口袋,一步步慢慢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单薄背影在落日余光里浅淡又落寞,如同风中悠悠飘落的玉兰花瓣,风轻轻一吹,便渐行渐远,再难回头。
这一生漫长辗转,他们隔着错位时空,匆匆错过岁岁春光,错过满树玉兰,错过无数朝夕相伴的温柔黄昏。
所幸最好的年纪里,玉兰树下,书香朝夕,他们认认真真,全心全意,好好爱过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