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千禧年夜饭，全家守着电视倒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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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二十九那天，燕北市又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从早上一直飘到下午，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苏梦瑶站在新家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院子，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
    十年前，她和陈志远推着三轮车在夜市找摊位，风刮得脸生疼，她的手冻得握不住车把。那时候他们住的是周大爷家的平房，押金三百都凑不齐。
    现在她站在自己买的房子里三室两厅，暖气烧得屋里跟春天似的。
    “妈妈，雪什么时候停啊？”安安跑过来，趴在窗台上，小脸贴着玻璃。
    “快了。”苏梦瑶摸摸她的头，“天黑就停了。”
    “那晚上还能放烟花吗？”
    “能，雪停了正好放。”
    安安高兴地蹦起来，又跑去厨房找陈志远了。
    厨房里飘来炖肉的香味，混着葱花的焦香，馋得人直流口水。陈志远从早上就开始忙活，杀鸡、炖鱼、炸丸子、蒸馒头，一样一样往外端。史香梅在旁边打下手，娘儿俩配合默契，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梦瑶！”陈志远从厨房探出头，“去把赵刚他们叫上来，准备开饭了！”
    苏梦瑶应了一声，穿上大衣下楼。
    赵刚、王志诚、王大军、董淑芬都在楼下客厅里坐着，嗑瓜子、喝茶、看春晚彩排。王大军媳妇小梅也来了，挺着个大肚子，预产期就在下个月。董淑芬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头碰头说着什么悄悄话。
    “都别嗑了，上楼吃饭。”苏梦瑶拍拍手。
    “来了来了！”赵刚第一个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瓜子壳，“梦瑶，今晚有什么硬菜？”
    “自己想。”苏梦瑶笑了，“反正够你吃三顿的。”
    一群人嘻嘻哈哈往楼上走。赵刚和王志诚抬着一箱啤酒，王大军拎着两瓶白酒，小梅扶着楼梯扶手慢慢走，董淑芬在旁边护着她。
    楼上餐厅里，两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上白桌布，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蒜蓉青菜、油炸花生米、酱牛肉、凉拌海带丝，中间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酸菜白肉。安安看着那桌菜，眼睛都直了。
    “爸爸，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二十世纪最后一天。”陈志远抱起她，“明天就是二十一世纪了。这叫世纪大餐。”
    安安不懂什么叫世纪，但她知道明天不用上学，可以玩一整天，还能放烟花。
    人都到齐了，陈志远举起酒杯。
    “来，咱们先碰一个。”他清了清嗓子，“感谢大家这一年的辛苦，感谢大家陪我们走到今天。这杯酒，敬咱们自己。”
    “敬自己！”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话匣子就打开了。
    赵刚喝得脸通红，搂着王志诚的肩膀吹牛：“王经理，我跟你说，明年我一定把那什么绩效考核再提一成！让那些小年轻看看什么叫老当益壮！我这个月营业额比上个月涨了百分之八，你知道怎么涨的吗？”
    王志诚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赵店长，你先把手从我肩膀上拿开，我胳膊快断了。”
    “你先听我说完！”
    “你说，你说。”王志诚好不容易挣脱出来，整了整衣领，“你那个店长当得确实不错，但你要是能把我松开，我还能多夸你两句。”
    众人大笑。
    董淑芬坐在苏梦瑶旁边，小口小口吃着菜。她明年要当财务主管了，心里有点打鼓，又有点期待。苏梦瑶看出她的心思，拍拍她的手。
    “怕什么？你连电子厂的流水线都待过，还怕那几十平米的财务室？”
    董淑芬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王大军闷头吃菜，时不时给小梅夹一筷子。小梅吃不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说是胃被孩子顶着，吃不下。王大军就给她盛汤，一勺一勺晾凉了才递过去。
    苏梦瑶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大军，你现在挺会照顾人啊。”
    王大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梦瑶，都是跟您学的。”
    安安吃饱了，带着几个小孩去客厅看电视。春晚还没开始，重播的是白天的彩排，几个小品演员在台上说相声，台下笑声一阵一阵。小姑娘们挤在沙发上，一边看一边咯咯笑，脚丫子翘得老高。
    史香梅也吃差不多了，放下筷子，靠着椅背歇着。老太太这一年身体好了不少，血压稳了，心口也不闷了。她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女儿女婿，看着孙女和满桌子的菜，脸上笑得像朵花。
    “妈，您想啥呢？”苏梦瑶问。
    “想以前。”史香梅说，“以前过年，咱家就三口人，你、我、你弟。包顿饺子就算过年了。哪像现在，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
    她顿了顿：“你爸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苏梦瑶没说话。她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拍了拍。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五十。
    “快十二点了！”安安从客厅跑进来，“快来看倒计时！”
    一群人涌到窗前。
    她想起上一世的这个夜晚。那时候她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听着窗外的鞭炮声，心想，新世纪了，会更好吗？
    结果并不好。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想啥呢？”陈志远走过来，搂住她的肩。
    “在想。”苏梦瑶说，“下一个二十年，咱们会变成什么样。”
    陈志远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安安会上大学，会工作，会结婚。咱们会老，会退休，会在家带孙子。赵刚会当上区域经理，王志诚会把咱们的店开到全国，董淑芬会在天津安家落户。”
    他顿了顿：“但只要咱们在一块儿，什么样都行。”
    苏梦瑶笑了。
    她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人——赵刚正跟王志诚碰杯，董淑芬在擦眼睛，王大军扶着小梅站在窗边，几个孩子挤在沙发上叽叽喳喳。母亲靠在沙发一角，安安趴在她腿上，眼睛已经快闭上了。
    苏梦瑶有时候会想，如果告诉陈志远二十年后这个世界是什么样，他会不会觉得自己疯了。
    这个念头常常在夜里冒出来。她躺在床上，听着身边陈志远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却翻涌着那些她不能说的秘密。
    千禧年之后，电脑会变得比电视机还普及，几乎人手一台。不是现在这种笨重的、嗡嗡响的大家伙，是能拎着到处走的。手机也会变成每个人口袋里的小方块，能拍照、能听歌、能看见对方的脸。买东西不用去商场，不用跟售货员讨价还价，在手机上点两下，就有人送到家门口。
    她想起前世那个画面：自己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对着手机屏幕划拉几下，半小时后外卖就敲门了。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想想，跟做梦一样。
    还有那些她正在一点点布局的东西：房子会涨到现在的十倍、二十倍。不是她炒房，是这座城市在长大，在膨胀，把原来那些荒地、老厂区、没人要的破房子，一口一口吞进去，变成高楼，变成商圈，变成几万一平的天价。
    她知道这些，但不能说。
    今年就有一次，陈志远在看报纸，忽然感慨：“你说这电脑，真能普及到家家户户？一台好几千，谁买得起？”苏梦瑶差点脱口而出“以后每家都有好几台”，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只说：“时代在变，说不定呢。”
    陈志远没当回事，翻过去看股市行情了。
    有些话说出来，不是被当成疯子，就是被当成神婆。她不想当疯子，也不想当神婆。她只想当那个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把该做的事都做了的人。
    苏梦瑶想起来今天晚上，哦，不，应该是昨天晚上，安安在客厅画画，画的是未来的家。苏梦瑶凑过去看，安安指着画上的方块说：“这是电视，这是冰箱，这是手机——很小很小的，能放进口袋里。”
    苏梦瑶愣住了：“你怎么知道妈妈以后会有很小的手机？”
    安安理所当然地说：“因为以后大家都会有的呀。还有，我想吃煎饼的时候，不用去店里，按一下手机就有人送过来。”
    陈志远在旁边听见了，乐得直拍大腿：“你这丫头，比你妈还会做梦！”
    安安不服气：“不是做梦！是以后就会有的！”
    苏梦瑶看着她仰起的小脸，眼睛亮亮的，跟自己前世在新闻里看见那些孩子一模一样——理所当然地觉得世界就应该是那个样子。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蹲下来，摸摸安安的头：“对，以后就会有的。”
    陈志远还在笑：“你也跟着做梦。”
    苏梦瑶站起来，看着窗外的夜空，“志远，”她说，“有些梦，做着做着就成真了。”
    陈志远没听清：“什么？”
    苏梦瑶笑了笑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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