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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州城里千头万绪,公文军报堆积如山,换做旁人,怕是三天三夜也忙不完。
唐舜却只把几桩火烧眉毛的急事分派妥当,赈济、春耕、护灵、传谕,各有专人,各司其职,余下那些,一概往后压。
他手底下这套班底,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秦温书心细,赵义胆大,程峰稳妥,各管一摊,用不着他事事盯着。
“天塌下来,也等我睡醒再说。”
唐舜撂下这句话便回了后院,连甲都懒得解,往床上一歪,头一沾枕,就睡死了过去。
实在是累狠了。
这一个月守城鏖战,他每日合眼不过两个时辰,眼睛熬得通红,心弦绷得像满月的弓,一刻不敢松。
后来节帅之事又接踵而至,托孤、兵谏、三箭、和谈,明枪暗箭,唇枪舌剑,他连轴转,竟没好生歇过一宿。
此刻围城一解,那口硬撑着的气一松,滔天的困意便将他整个人吞没。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不知今夕何夕。
卧房外头日头渐渐西斜,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连值守的牙兵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也不知睡了多久,一阵絮絮叨叨的说话声钻进门缝,硬生生把唐舜从梦里拽了出来。
那声音又尖又快,像只聒噪的麻雀,叽叽喳喳没个停歇。
唐舜迷迷糊糊听出,是道满那小子。
“老将军,留后还未醒来,左右无事,不如帮小道品鉴一首诗如何?”
“近日秦易事又在写什么诗文,小道观摩多日,心有所感,也凑了一首。”
道满不知道拉着谁,在那里絮絮叨叨个不停。
“老夫是个舞刀弄枪的粗人,这些之乎者也,一窍不通,你找别人去。”
“老夫就在这里等着留后,你这小娃娃站好你的岗,莫要多话。”
唐舜迷迷糊糊间听了出来,这是右军兵马使张戡的声音。
“哎,老将军这就见外了。”
道满非但不恼,反倒来了精神,“正因为不通文墨,才更要听听,往后也好附庸风雅,免得被人笑话。”
张戡抬脚要走,道满往门前一横,笑嘻嘻把他拦住。
“留后还得睡上一阵,您这会儿走了,待会儿还得再来,不如听小道念完,也就一炷香的工夫。”
堂堂右军兵马使,被一个小牙兵堵在门口,发作不得,张戡只好黑着脸,重新站定。
道满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抑扬顿挫,装模作样。
“老将军若是听不出好坏,也无妨,小道念出来,给你听听如何?”
卧房里,唐舜躺在床上,眼皮都懒得抬,心里却有了几分不妙的预感。
这小道士嘴里,向来吐不出什么象牙。
门外,道满拿腔拿调地念了起来。
“独坐书斋手作妻,此事休与外人提。若将左手换右手,便是停妻再娶妻。”
“一捋一捋复一捋,浑身骚痒骨头迷。点点滴滴落在地,子子孙孙都姓泥。”
张戡听得云里雾里,只觉这诗怪怪的,又说不上哪里怪,他皱着眉,瓮声瓮气地问。
“等等,什么叫‘手作妻’?”
“嘿嘿,妙就妙在这里。”道满一脸坏笑,故意卖起关子,“老将军回去,自个儿琢磨,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一首念罢,道满得意洋洋,尾巴几乎翘到了天上。
“怎么样,老将军?小道这一首可还使得,可否流传千古?”
“秦易事正为留后写诗,小道打算把它悄悄塞进去,也叫留后开开眼,如何?”
卧房里,唐舜一头黑线,那点睡意,早飞到了九霄云外。
什么流传千古,这等污七八糟的混账话,也敢往他头上扣?
他再躺不住,一掀被子,趿着鞋,一把拉开房门。
门外院子里,果然站着两个人。
右军兵马使张戡一身常服,没穿甲,那身杀伐气收敛了不少。
只是那张脸黑得像锅底,眉峰拧成一团,被烦得哭笑不得,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他本是换了便服来寻唐舜,有话要说,偏生唐舜在睡,不便惊扰,便在门口候着。
哪曾想,竟被值守的道满缠了个结实,左一首右一首,没完没了。
再看道满,那小子一身牙兵号衣还没穿利索,歪戴着幞头,正仰着一张瘦脸坏笑,手里还比划着念经的手势,满嘴跑火车。
瞧见房门骤然洞开,道满那点得意顷刻僵在脸上,脖子一缩,本能地往后溜了半步。
“好啊。”
唐舜靠在门框上,皮笑肉不笑,“独坐书斋手作妻,道满,你这是天天在看春宫话本吧?”
“还想塞进温书的诗里,扣我头上?我瞧你是牙兵当得太轻省,骨头又痒了!”
“不不不!”
道满吓得一缩脖子,连连摆手,谄笑又堆了上来,“留后明鉴,这诗写的是小道自己,是小道独坐书斋,跟留后没半点干系!”
“小道这就烧了,再也不提!”
张戡在一旁瞧着这小牙兵欺软怕硬的怂样,又想起方才自己被他缠得没辙,那张黑脸竟绷不住,露出几分哭笑不得的笑意。
他朝唐舜拱了拱手,声音也松快了几分。
“留后,末将在此候了半日,本有军务禀报。”
“如今瞧留后精神尚可,末将这心里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唐舜饶有兴趣看着张戡,这阵子他也算在石重岳等人那儿对张戡有过了解。
此人或许有些野心,但更重要的是,他同样有底线。
韩铮是右军右都兵马使,所作所为,张戡算不上全部清楚。
唐舜笑着回应,“张都将何必这么客气?有事直说就可,也不必在外头等着,反倒显得我这个留后过于苛刻了。”
张戡却没有立刻开口,他沉默了一下,撩起衣摆,竟单膝跪了下去。
“留后,末将是来请罪的。”
“韩铮那厮暗通河东、私开城门,末将身为右军兵马使,驭下不严,识人不明,又屡屡在堂上与留后为难,罪无可恕。”
“这几日末将翻来覆去想了个明白,留后非但没拿末将问罪,还委以退兵、守城的差事,这等胸襟,末将愧不敢当。”
他抬起头,一张黑脸无比郑重。
“右军上下五千弟兄,末将这段时日已经理顺,从今往后,但凭留后调遣,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唐舜看着他,没有立刻去扶,过了两息,才伸手把他搀了起来。
“张都将,你能想通,最好不过,韩铮是韩铮,你是你,我分得清。”
“北庭正是用人之际,过去的事一笔勾销,往后咱们往前看,右军还是你的,好生带着,别叫我失望。”
张戡心头一热,重重抱拳。
“末将,万死不辞!”
一旁缩着脖子的道满,眼珠子又悄悄转了起来,小声嘀咕。
“瞧瞧,一首诗,倒成了牵线的月老……”
“你说什么?”唐舜眼风一扫。
“没没没!”道满立马挺胸收腹,站得笔直,“小道值守护院,寸步不离!”
唐舜似笑非笑,“道满,你这阵子很忙啊?”
“灵州上下都在守城,我却不见你的人影。”
道满大惊,总感觉下一刻就要吃挂落,连忙道:“留后,这可太冤枉我了!”
“这阵子,我有个师兄弟到了灵州,还带了个文士前来,一直在城南下榻。”
“他们二人,可都是有真才实学的!”
道满眼珠子咕噜噜转,“我这是为留后,留着他们两个,随时听留后的传唤!”
“哦?”唐舜眉头一扬,“他们在哪里?”
道满迟疑,“这……”
“嗯?”唐舜皱起眉头。
“在城南的采花楼。”道满红着脸答道。
唐舜淡笑一声,也不点破,“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