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34567.com,更新快,无弹窗!
西西里莫迪卡,高地城堡后门。
石板路从山坳里盘上来,过两道哨卡,第三道设在一棵老橄榄树底下,值哨的卫兵换了便装,腰里别着短刀,远远望见马车影子便从树后闪出来,手一抬,喝一声:“停!”
赶车的车夫勒住缰绳,四匹马稳稳站定。
车厢两侧各六名骑士,十二人全甲,铁叶子从脖颈一直罩到脚背,脸孔遮得只剩一双眼睛,腰间悬着阔剑,鞍旁挂着十字弩,眼睛不住地朝路两侧坡地上扫。
为首的骑士策马到车厢窗边,弓起指节敲了两下:“家主,到了。”
马车窗板从里头推开一条缝,一根拐杖先探出来,杖头是银的,磕在窗沿上当当两声响,随后才是一个低缓的嗓音:“嗯。”
听见这声,十二名骑士同时下马,分作两拨,六人围住车厢,六人面朝外站,手全按在剑柄上,四下警备。
为首那个走到车门边,先拿眼睛把堡门上下扫了一遍,又朝门里张了张,确认没埋伏,才拉开车门。
人从车里出来,五十来岁,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黑袍子是细羊毛的料子,领口袖口滚着黑缎边,腰间一条黑皮带,扣环是银的,雕成橄榄枝模样,不扎眼,但懂行的一眼便看出是热那亚大匠人的手艺,价值不菲。
这人站定,先不急着走,把拐杖在左手边顿了顿,右手抬起来,指尖在黑袍前襟上轻轻一拂,朝为首的骑士微微颔首。
那骑士一抱拳,退到一旁。
堡门里迎出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小步快走上前,腰弯得恰到好处:“乔纳森先生,请随我来。”
乔纳森点了一下头,拐杖在地上一磕,跟上管事的步子,进入了城堡。
二楼天台。
杨炯两手撑在石栏上,居高临下看着那辆马车调头往堡侧停靠,十二名骑士分作两队,一队守着马车,一队跟着乔纳森进了堡门,显然是准备了预案,小心非常。
“这就是佩林家族族长乔纳森?”杨炯偏过头问。
卢克雷齐娅靠在石栏另一头,金瞳孔朝底下瞟了一眼,嘴角弯了弯:“嗯!是不是不像山贼?”
“确实不像!”杨炯看着乔纳森那根银头拐杖在地上一磕一磕的稳当劲儿,转身走回屋内,一撩袍角坐进橡木桌后头的椅子里,两手搭在扶手上,道,“倒像是要跟自己出身切割的人呀!”
卢克雷齐娅跟进来,抄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随口道:“他们这些人也挺可悲的,想要跟自己的过去切割,奈何又需要见不得光的生意来维持家族运转,最后便是成了这般矛盾模样!”
话音没落,房门笃笃响了两声,门外管事的声音透进来:“陛下,佩林家主到了!”
“进来吧!”卢克雷齐娅放下酒杯,走到桌旁站定,两手垂在身前,下巴微微抬起,看向门口。
门从外头推开,乔纳森迈步入内,把屋里两人各看了一眼,走到桌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拐杖在脚边轻轻一顿,腰弯下去,沉声道:“见过陛下、公主!”
这弯腰的幅度拿捏得极准,脊背没塌,膝盖没弯,就是腰往下折了那么一下,既把礼数做足了,又不叫人觉得他矮了一头。
卢克雷齐娅点了下头,伸手朝对面椅子一让:“一路辛苦,坐下谈吧!”
乔纳森直起腰,后退半步,拉开椅子坐下,拐杖靠在椅背旁,不横不竖,斜斜倚着,杖头朝上,极为得体。
“殿下这城堡地势好,从山脚上来,三道哨卡一道比一道严,我在路上还在想,便是国王卫队来攻,怕也得折一半人马在坡上。”乔纳森把拐杖往椅边挪了挪,笑吟吟开口。
卢克雷齐娅没接他这客套,直截了当问:“乔纳森!这次叫你来,是讨论未来西西里岛治理问题,你有什么想法?”
乔纳森脸上笑容不变,搁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了一下。
他早料到这一趟不会白来,信使上门时说得含糊,只讲波吉亚家的小姐请他去莫迪卡一叙,可他做了几十年家主,脚趾头都想得出,教皇的女儿召见一个西西里地头蛇,绝不只是喝茶叙旧。
但他确实没想到卢克雷齐娅这么直白,上来就掀底牌。
乔纳森微微垂下眼皮,把心头那点翻涌按下去,道:“佩林家族没什么想法,只想过安稳日子!”
“哼!”卢克雷齐娅冷哼一声,金瞳孔里带着点不耐烦,“你现在过得安稳吗?欧特维尔家族和莱切家族要合流,分吃你佩林家的盘子,你当我不知道?既然都来了,就不要装什么忠臣了!”
乔纳森脸皮子抽了一下,尴尬从眼底一闪而过,但他迅速把嘴角提起来,微微颔首,道:“让殿下见笑了!”
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认了卢克雷齐娅点破的事实,又没把自己摆到砧板上。
杨炯在旁边看着,心说这老家伙果然滑不溜手,卢克雷齐娅把话挑到这个份上,他还能端着不接招,也不翻脸,倒是厉害。
这般想着,他两手搁在桌沿上,十指交叉,看着乔纳森,开口问:“乔纳森,你想不想让你的家族站在日光之下?”
乔纳森一愣,抬眼看向杨炯,嘴唇动了动,没急着说话。
西西里三大家族,欧特维尔家坐王位,莱切家握着粮仓和五千骑士,佩林家的底子他自己最清楚,祖父那辈还在山里劫道,到他手里把高利贷和赌坊买卖做大了,明面上也置了庄园、捐了教堂,可巴勒莫宫廷里那帮人见了他,当面喊一声“乔纳森先生”,背后照旧是“那个山贼”。
他递了多少回投名状,送钱送粮送人,想换一个正经爵位,换来的不过是贵族们喝酒时的一句笑谈。
现在杨炯一句话戳在他心窝子上,让他胸口那口气堵了一瞬,又慢慢吐了出来,颇有些知己难求之感。
乔纳森把身子坐得笔直,看着杨炯的眼睛,由衷道:“陛下目光如炬!佩服!”
杨炯知道这话说到了他心坎里,便笑道:“好!我给出的条件就是,佩林家族成员可分走三分一西西里宫廷官职!”
他顿了一下,加重语气,“实权官职!”
乔纳森两手在膝盖上猛地一撑,眼睛亮了亮,随即又硬生生压下去,嗓子有些发干问:“陛下说的可是真的?”
杨炯两手一摊,靠回椅背,笑道:“众所周知,我对效忠者向来慷慨!”
乔纳森垂下眼,把杨炯这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他这辈子跟人谈过无数笔买卖,高利贷放出去,赌坊盘下来,黑吃黑的勾当也干过不少,什么人开什么价,他一看便知。
杨炯这话说得敞亮,可敞亮话他听得多了,兑现的没几个。
但他又看了一眼卢克雷齐娅,这位教皇的女儿坐在旁边没吭声,那就是默许了波吉亚家给杨炯背书,这笔买卖的分量不一样。
一念至此,他咬了咬牙,抬起头来:“陛下需要我做什么?”
“在墨西拿和卡塔尼亚制造混乱,散布谣言,栽赃给莱切家族,配合我颠覆西西里王室!”杨炯说着,从桌上拿起一份写好的行动大纲,递给卢克雷齐娅。
卢克雷齐娅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转手递给乔纳森,又加了一句:“除了官职,墨西拿城里的赌坊、妓馆、高利贷买卖,许你三成!你若不想干这些生意,也可将莱切家族的庄园田地给你!”
乔纳森强压内心激动,慢慢翻开大纲,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了好一阵,他把大纲合上,抬起头来,问:“二选一?”
“是!二选一!”杨炯声音坚决,“你不能既得了权柄,还掌控西西里全部经济,除非你不想活了!”
乔纳森忽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拿手在大纲封面上拍了拍,自嘲道:“陛下这话说得,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有人跟我把账算得这么明白。”
他顿了顿,收起笑,问,“陛下!我能知道行动计划吗?”
“你制造内部矛盾,仗我来打!”杨炯言简意赅,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其他的你不必知道。”
乔纳森眉头皱起来,拿手摩挲着拐杖银头,沉吟道:“陛下,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我毫不怀疑陛下会成功,可我这身体多病,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成功那一日?”
杨炯轻笑一声,反问:“你倒是怪谨慎的,那就说说你想要什么‘药’?”
乔纳森把拐杖往桌边靠了靠,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陛下!这事我不能做得太明显!”
杨炯笑容一收,眼睛眯了一下:“哦!你这是要首鼠两端?”
“陛下误会了!”乔纳森赶紧摆手,语速放慢,条理分明道,“我只是觉得这计划不是特别可行。您想,我在墨西拿和卡塔尼亚闹事,罗杰又不是瞎子,他一查,查到佩林家头上,我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可要是换个法子……”
他顿了一下,看杨炯没打断,才接着说,“不如散出消息,说陛下已经同莱切家族结盟,将要共同推翻国王。这消息一放出去,罗杰必然要拉拢我佩林家来制衡莱切家族。
如此一来,我不但可顺利入驻巴勒莫宫廷,也方便制造混乱,在关键时刻从背后给国王致命一击!”
杨炯听完,仰头大笑,伸手指着乔纳森点了点:“你呀!果然是个老狐狸,这是想两头押注呀!”
乔纳森脸上尴尬一闪,拿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低头笑了一声,并没有辩解。
杨炯把笑收住,一挥手,干脆利落道:“好!就按照你的想法做,先祸乱巴勒莫,我找机会领兵拿下墨西拿,切断那不勒斯援军,到时候你这最后一击可得击出来,不然……”
乔纳森扶着拐杖站起来,腰弯下去,这回弯得比进门时深了半寸,恭恭敬敬道:“一定!一定!”
杨炯点头,朝门外抬了抬下巴:“送乔纳森先生。”
管事从门外进来,朝乔纳森一躬身。
乔纳森拿起拐杖,朝杨炯和卢克雷齐娅各点了一下头,转身迈步,拐杖在地上一磕一磕,声音不疾不徐出了门。
卢克雷齐娅走到窗边,看着底下乔纳森上了马车,十二名骑士翻身上马,围着车厢往山下去,沉声问:“这老狐狸贪得无厌,首鼠两端,你怎么能信他?”
“我并不信他!”杨炯冷笑一声,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卢克雷齐娅身旁,两手撑在窗台上,看着那辆马车被山坳吞没,“他想给自己留后路,等局势明朗后再做投靠,世上哪有这般好的事?”
“所以……你说的先攻墨西拿是迷惑他?”卢克雷齐娅偏过头,金瞳孔亮了一下,“其实你是要进攻巴勒莫?”
“不全对!”
“怎么说?”
杨炯转身走回桌边,拿起卢克雷齐娅方才喝剩的半杯酒,一仰头灌下去,搁下杯子,冷冷道:“乔纳森想要散布我同莱切家族同盟的谣言,本质目就是即便咱们失败,他也能得到国王的信任,给莱切家族重击!
莱切家族不是傻子,一旦这谣言起来,必然感受到压力,这时候咱们何不顺水推舟,真给莱切家族逼反了?
相比于首鼠两端的老狐狸,我更喜欢没有退路且有五千骑士团的盟友!”
卢克雷齐娅瞳孔一缩,惊呼:“你要去巴勒莫?”
“嗯!只有深入一线,才能了解到实时情况,进而在关键时刻做出决断!”
卢克雷齐娅眉头拧起来:“巴勒莫不是我的势力范围,那里我只有一个据点,若是出了事,咱们很难平安出来!”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杨炯走到她身旁,眸光沉下来,“我们不去巴勒莫,怎么知道乔纳森做得如何?”
卢克雷齐娅盯着他看了片刻,一跺脚:“好!那我跟你一起去!”
“怎么?要殉情呀?”杨炯嘴角一歪,露出半颗牙来。
“呸呸呸!乱说什么?!”卢克雷齐娅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拍完了又觉得不解气,拿手指头戳着他胸口,“下回再敢说这种混账话,我先把你捆了扔山沟里喂狼!”
杨炯捉住她手指头,攥在掌心里,笑道:“之前说排第一的事,我回去又想了想……”
“想反悔?”卢克雷齐娅眼睛一眯。
“反悔什么!我是想,巴勒莫那据点里有没有大床?要没有,咱俩挤一挤,排第一的总不能睡地板……”
“杨炯——!我让你口花花!”卢克雷齐娅气得要打,“跟我睡一张床,你想得美!”
杨炯绕着屋中梁柱躲闪,回头笑得狡黠:“人生在世,快意最是要紧,何况是与你相伴?”
“油嘴滑舌!你过来,我好好跟你相伴!”
卢克雷齐娅脚步轻快,步步紧逼,伸手便去抓他衣襟。
杨炯身姿灵动,左躲右闪,时而故意放缓步子逗她近身,时而倏然避开,惹得她又气又笑。
一室之内,二人追逐嬉闹,笑语盈盈,好不欢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