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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骑过大洋马,怎麽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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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小嘉缓缓放下了顶在陈华隐额头上的手枪,却依旧没把枪收进枪套,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陈华隐,将信将疑。
民国人对于洋人总是有这种发自骨子里的自卑,他还从没听过有人敢拿外国女人吹牛皮,什麽「江南第一深情」的称号更是莫名其妙!
陈华隐嘿嘿一笑,心里早有了计较,不慌不忙开口道:「我听说卢公子前两年一直在日本留学,对东洋女子的温顺逢迎应当是很熟悉的了吧?」
这话一出,卢小嘉脸上瞬间露出了心照不宣的淫笑。他在日本留学那几年,别的没学明白,樱花巷里的温存倒是体验了个遍,陈华隐这几句话,算是精准戳中了他的喜好,先前的敌意也散了大半。
他收起手枪,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翘着二郎腿追问:「有点意思。那你倒说说,美利坚的女子,于床笫之间,又是如何作态的?」
这自然难不倒前世阅片无数的陈华隐。他清了清嗓子,语气笃定,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
「美利坚女子与东洋女子,恰恰是两个极端。东洋女子以顺为美,事事以男人为先,床笫之间也多是被动逢迎;可美利坚女子,最是热情奔放,颇有反客为主之意,半点不似东方女子的扭捏遮掩。」
卢小嘉听得眼睛都直了。他在上海滩,顶多高价玩过几个白俄舞女,正宗的美利坚女子,他还真没接触过。陈华隐说得有鼻子有眼,连细节都分毫不差,他心里已经信了五六分。
陈华隐见他这副模样,赶忙再添一把火,对着他侃侃而谈起来:「卢公子,你只当这是闺房里的乐子,可在西方,人家早把爱与性,当成一门正经的科学来研究了。我们东方人总把闺房之乐讳莫如深,把男女情爱当成才子佳人的风花雪月,可西方的学者早就说了,爱情的本质,是心理需求的双向满足,性不过是这种满足的外在延伸罢了。」
这话一出,卢小嘉瞬间坐直了身子,脸上满是新奇:「科学?情爱这种事,还能算科学?」
「怎麽不算?」陈华隐傲然一笑,把后世烂大街的两性心理学,借着「赛先生」的名头,包装得天花乱坠,「如今新文化运动天天喊着赛先生,可大多数人只知道物理化学是科学,却不知道,人心丶情爱,同样有规律可循,同样能用科学的法子研究明白。」
他往前凑了凑,一句话戳中了卢小嘉的痛处:「就拿公子你来说,你身边从不缺女人,可那些女人,看中的是你的督军府公子身份,是你手里的钱和权,她们对你的温顺讨好,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妥协。你用钱砸来的顺从,从来都不是真心,更不是爱情。我说的对不对?」
卢小嘉浑身一震,像是被人一拳砸在了心口上。
他玩遍了上海滩的风月场,什麽样的女人都见过,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那些人要麽捧着他,要麽怕着他,谁也不敢戳破这层窗户纸。可陈华隐一句话,就把他这麽多年的逢场作戏,说得明明白白。
他连忙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满是急切:「陈先生,接着说!快接着说!」
陈华隐心里暗笑,面上却依旧从容,继续抛出金句:「西方的心理学研究里说,男女之间的相处,最忌讳的就是讲道理。女人要的从来不是对错,是情绪共鸣。她跟你说受了委屈,你跟她讲谁对谁错,那你就输了;你跟着她一起骂,一起共情她的委屈,她才会觉得你懂她。就像《烟雨蒙蒙》里的依萍,她要的从来不是何书桓跟她讲大道理,是他能站在她这边,懂她的恨,也懂她的苦。」
「还有,东方女性的含蓄,从来都不是口是心非,是她们的需求从来不会直白说出口,只会藏在话里丶藏在眼神里。你只看到了她们嘴上说的『不要』,却没看到她们眼里的『想要』,自然抓不住女人的心。」
「更别说,情爱从来不是单向的讨好,是双向的奔赴。你一味用钱砸,用权势压,换来的只会是畏惧,不是真心。就像你养一只鸟,天天把它关在笼子里喂山珍海味,它也只会想着飞走;可你要是懂它的鸣啼,知它的喜恶,它就算开着笼门,也不会走。」
一句句话,像是一把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卢小嘉十几年都没琢磨明白的情场死结。
他坐在椅子上,听得如痴如醉,嘴里不停念叨着「情绪共鸣」「双向奔赴」,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看向陈华隐的眼神,彻底从先前的骄横不屑,变成了满眼的佩服。
陈华隐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忍不住冒出奸计得逞的冷笑。
好家夥,自己一个前世连恋爱都没谈过几次的钢铁直男,竟然跑到民国来,给上海滩赫赫有名的纨絝公子上起了恋爱心理学课。他卢小嘉也算是有福了,谁让他放着好好的公子不当,非要来折腾自己和吴二兄弟俩,这点「学费」,算是收得合情合理。
旁边铁栏杆里的吴二,早就看呆了。
他原本还提着一颗心,生怕兄长惹恼了这位活阎王,两人都要栽在这龙华公馆里。可谁能想到,兄长三言两语,竟然把这位骄横跋扈的卢公子,唬得一愣一愣的,跟个虚心求教的学生似的。
「陈先生,你这套学问,我听了真是茅塞顿开,受益匪浅!」卢小嘉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满脸兴奋,「只是不知,这学问实践起来,又该如何操作?」
陈华隐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装逼装过头了!
他之所以敢当着卢小嘉的面大吹法螺,就是料定以卢小嘉的身份,身边根本没有能让他实践这套理论的人。毕竟这套东西,脱离了阶级和时代,就是空中楼阁——你让一个军阀公子跟底层女子讲情绪共鸣,那不是天方夜谭吗?
可听卢小嘉这意思,他竟然真有个爱而不得的目标?
没等陈华隐想出应对的话,卢小嘉就一拍他的肩膀,哈哈笑道:「我看这样,陈先生,你从今日起,就来我这做个幕僚吧,别的事不用你管,专职帮我琢磨这情场之事!」
陈华隐大惊,连忙摆手推拒:「万万不可!卢公子,我受商务印书馆邝富灼先生重托,刚转为英文部正式编辑,身有公职,不可失信于人!」
「我让你失信于人了?」卢小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手又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枪柄,语气里带着几分威胁,「我又不要你天天守在我公馆里,只需我有事找你,你随叫随到便是!怎麽,我卢小嘉的面子,你不给?」
陈华隐看着他摸向枪柄的手,心里把这反覆无常的公子哥骂了千百遍,可眼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咬着牙,忍辱负重地应了下来:「不敢,既然公子信得过,那但凭公子吩咐。」
心里却早已盘算开了:今日之辱,老子记下了,早晚找个机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就在这时,龙华公馆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夹杂着卫兵的厉声呵斥,还有一群人义正辞严的喊声,越来越近。
「我是《小说月报》总编辑沈雁冰!你们无故扣押商务印书馆编辑,到底凭什麽!」
「我是郑振铎!立即放人!」
「我是叶圣陶!你们若是敢伤人性命,我等即刻向全国报界丶向浙江督军府通电抗议!」
「放人!立刻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