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城中村拆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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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笔记本的封面上印着卡通图案，但他不在意，他要开始做记录了。
    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上面已经写了几行字：“四月七日，收入38元，支出0元（李姐管饭），累计38元。
    路线总结如下：长安路拥堵，避开；师大路小巷可穿行；华清小区西门不让进，走东门。
    明日目标：15单，收入70元。”
    这是他的“作战日志”，当初在汉朝的时候，他每天批阅奏章，记录军情，而现在，他则是用作记录外卖路线和收入，虽然形式不同，但是本质一样，都是为了掌控信息，制定策略。
    在写完今天的计划，刘时代把笔记本收好，这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城中村开始苏醒。窗外传来各种声音，有卖早点的三轮车吱呀声，有广播体操的音乐声，也有孩子上学的吵闹声，还有远处工地打桩的轰鸣声。
    他走出隔间，来到餐馆，早起的李姐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粥的香味飘出来。
    “小刘，起这么早啊。”李姐头也不回地说。
    “睡不着了，就起来看看。”刘时代开始帮忙摆桌椅。
    “年轻人觉少。”李姐盛了一碗粥递给他，“趁热吃吧，对了，昨晚后来王猛还来找你的，看你睡了就没叫醒，他说今天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他没说，就说对现在的你来说，是个机会。”李姐压低声音，说道，“小刘，王猛这人靠谱，但他混的圈子很杂，总之吧，你心里要有数，咱们这些外来人，在城里谋个生计不容易，一步走错就回不了头。”
    刘时代明白李姐的意思，在汉朝的时候，他也是见过太多因为“一步走错”而家破人亡的例子。比如当初的巫蛊之祸，前后牵连了数十万人，不就是从一个小小的怀疑开始的吗？
    “李姐，你放心吧，我会小心的。”他说道。
    吃完早饭，刘时代帮李姐准备好早餐的食材，然后回到隔间等王猛，他坐在床边，看着通风口透进来的那一小片天空，外面的天空是灰色的，被城中村密密麻麻的电线切割成碎片。
    他想起了未央宫，未央宫的殿宇高耸，站在前殿的台阶上，就能看见整个长安城的轮廓，看见渭水如带，看见终南山如屏，那个时候，他觉得，偌大的天下尽在掌握。
    现在，他却连这片天空都看不全，但是他并不觉得憋屈。在未央宫的时候，他虽是皇帝，但也是囚徒，被所谓的皇位囚禁，被权力给囚禁，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在这里，他虽然是个穷光蛋，但也是无比自由的，没有人认识他，没人跪拜他，当然也没人想杀他。
    自由，这个词在汉朝很少被提起，百姓要的是温饱，大臣要的是权位，皇帝要的是江山，没有人想过自由究竟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自由就是能呼吸，能选择，能失败，能重来，虽然地方只有五平米。
    上午九点钟左右，王猛来了，他没骑电动车，步行来的，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兄弟，给你带了点东西。”
    袋子里是几件衣服：两件T恤，一条牛仔裤，还有一双运动鞋。“这是我以前穿的，洗干净了，你应该能穿，不要介意啊。”王猛说，“送外卖，就是要穿舒服点的，你那之前穿的衣服小了，也旧了。”
    刘时代接过衣服，心中涌起暖流，在汉朝，臣子给他进贡，动辄千金万金，但他从未觉得感动，因为他明白那是交易，是讨好。而现在，王猛的这几件旧衣服，却让他鼻子发酸。
    “谢谢。”
    “谢啥，都是兄弟。”王猛打量了一下隔间，皱起眉头，“这地方......能住人吗？”
    “能。”刘时代说，“比军营要强多了。”
    王猛乐了，开玩笑道，“你还知道军营啥样？行，不矫情就好。走吧，今天带你去见个人。”
    两人走出餐馆，穿过城中村狭窄的巷道。王猛边走边介绍道，“咱们这片城中村叫‘杨家堡’，住了大概五千人，大部分是外来打工的，这里的房租便宜，一个月三百到五百，所以人就多。”
    刘时代也是观察着周围，他来了也有段时间，都没仔细观察过。这巷道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高的五六层，矮的两三层，楼间距窄得能握手，盘在空中的那些电线更像是蜘蛛网一样在空中交织，衣服晾得到处都是，像万国旗，地上污水横流，垃圾随处可见。
    但这里却是充满生机，各处的早点摊热气腾腾，菜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每个人都在努力活着，就像石缝里长出的草。
    “到了。”这时候，王猛在一栋五层楼前停下。
    这栋楼比周围的更旧，墙皮脱落，露出红砖，门口挂着牌子，“阳光公寓”，但看上去，这阳光显然照不进来。楼道里很暗，声控灯也坏了，王猛打开手机电筒照明。
    “三楼，302。”王猛说。
    敲开门，是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戴着眼镜，头发随意扎成马尾，穿着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十分清纯。她看到王猛，笑了，“猛哥来了。”
    “陈薇，这是我兄弟刘时代。”王猛介绍，“时代，这是陈薇，美院的学生，在这里租房画画的。”
    房间很小，十平米左右，但收拾得很整洁，里面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剩下的空间几乎被画架和画板占满。墙上贴满了素描和水彩画，画的大多是城中村的景象，有晾衣服的老人，卖菜的小贩，玩耍的孩子，还有那些错综复杂的巷道。
    “坐吧，地方比较小，嘻嘻。”陈薇搬来两个塑料凳，丝毫不介意。
    王猛说明来意，“陈薇啊，最近在做一个城中村题材的毕业创作，需要一个模特，我觉得你挺合适，就带你过来了，而且当模特有钱赚，一小时五十，比送外卖轻松。”
    刘时代看向那些画，画得很传神，不是美化，也不是丑化，就是真实地记录。画中人物的眼神里有疲惫，有希望，有麻木，也有坚韧。
    “你为什么要画这些啊？”刘时代问道。
    陈薇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因为......真实吧。”她想了想说道，“我在美院学习了四年，画的都是石膏像、模特、风景写生，但我总感觉那些东西离生活太远，不贴近我们真实的生活，而城中村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一切都是鲜活的，有血有肉的，所以我想记录下这些即将消失的东西。”
    “即将消失？”
    “嗯嗯，这片城中村听说要拆迁了。”王猛接口，“政府的规划已经出来了，明年这个时候，这里就是一片工地，所以陈薇在抢时间画下来。”
    刘时代心中一动，拆迁，那就是意味着李姐的餐馆要关，意味着这五千人要搬走，意味着他刚熟悉的“领地”要消失，这就像边疆的城池被攻破，百姓流离失所。
    “你想画我什么？”他并没有想太多，而是转头问陈薇。
    “我想画一组外卖骑手的肖像。”陈薇说，“你们是城中村的脉搏，连接着这里和外面的世界，我想画你们等单时的疲惫，送餐时的匆忙，还有......那种在路上的状态。”
    刘时代答应了，不是为了钱，虽然钱对现在的他来说，很重要，但是他理解陈薇想表达的东西，当初在汉朝的时候，他也让画师画过《出征图》《凯旋图》《百官朝贺图》，只不过那些画记录的是权力和荣耀，而陈薇画的，是普通人的生存状态。
    这或许才是更珍贵的记录，是更珍贵的画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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