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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仙路研究所(第1/2页)
院门在铁如山手中缓缓敞开,门外的山风裹挟着几片杏花瓣飘进庭院,落在青石板上,又轻轻打了个旋,停在罗浮老师的脚边。
罗浮老师依旧穿着那身青色玄衣,袍袖宽大,衣袂在山风中微微拂动,整个人往那里一站,便像是一棵生在云山深处的古松,清隽而从容。
铁如山还攥着门环,愣了一瞬才回过神来,连忙侧身让开门口,声音都比平时低了三分:“罗浮老师!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铁如山一面说,一面下意识地用袖子擦了擦石桌旁的石凳,那动作笨拙而真诚,像极了山里猎户招待远道而来的贵客。
罗浮微微一笑,迈步跨过门槛。
他的步伐不大,但每一步落下都极其稳当,青色玄衣的下摆拂过青石板,带起几片刚刚落下的杏花瓣。
罗浮老师目光在庭院中扫了一圈……从那两株正值花期的老杏树,到石桌上那副无人能解的残局,再到石潭边被泉水流淌打磨得光滑圆润的鹅卵石……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这间院子不错,依山傍水,灵气也足,当年我做新生的时候,住的也是这一片,只是那间院子比你们这间小了不少。”
蔺九凤从石桌旁站起身,抱拳行了一礼:“罗浮老师,请坐。”
罗浮在石桌旁坐下,铁如山手脚麻利地从自己房间里翻出一套茶具。
那茶具是他随身带的,粗糙得很,一个铜壶配几只粗陶杯,壶身上还有几处磕碰的凹痕。
铁如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老师您别嫌弃,我这茶具跟着我走了不少地方,卖相是差了点,但泡出来的茶绝对不差。”
“茶不在器,在人心。”罗浮接过铜壶,指尖在壶身上轻轻一弹,一道极细微的青色灵光顺着壶身蔓延开来,壶中的山泉水在眨眼间便被加热到了恰到好处的温度。
罗浮从袖中取出一小撮茶叶,那茶叶呈深青色,叶片蜷曲如螺,放入壶中之后被热水一冲,便缓缓舒展开来,散发出清幽的兰香。
“这是我自己种的云山雾芽,尝尝。”
三只粗陶杯被斟满,茶汤碧绿澄澈,几片茶叶在杯底轻轻起伏,热气袅袅升起,与庭院中山泉的水汽交织在一起,将杏花的香气衬得愈发清甜。
蔺九凤端起陶杯,轻啜一口。
茶汤入口微苦,但入喉之后却有一股清甜的回甘,更难得的是那茶中竟然蕴含着一丝极其精纯的仙灵之气……
不是丹药里那种霸道的力量,而是一种温润如春雨的滋养,顺着喉咙滑入丹田,整个人都为之一清。
罗浮也端起自己那杯茶,却没有急着喝。
他低头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忽然开口,语气闲适得像是在聊家常:“蔺九凤,铁如山,你们二人对旧路怎么看?”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
铁如山正端着茶杯往嘴边送,闻言动作顿了一下,茶汤在杯中微微晃动。
蔺九凤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罗浮。
蔺九凤知道罗浮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个问题,尤其在考核排名将他们推上风口浪尖之后,这个问题更像是一次正式的询问。
铁如山先开了口。
他放下茶杯,粗糙的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神态认真而坦荡:“罗浮老师,我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大道理,旧路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我管不着。但对我来说,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从小力气就比同龄人大,三岁能搬石锁,五岁能举铜鼎,七岁的时候村里的武师就说我这辈子注定了要走肉身成圣的路。后来我陆陆续续接触过一些仙路的法门,总觉得跟他们格格不入……”
“不是功法不好,是我不习惯。”
“打个比方,仙路修行者修元神,元神出窍,瞬息千里,那确实厉害。可我还是喜欢用拳头。一拳砸出去,山崩地裂,那种实实在在的力量感,比什么元神出窍都让我觉得踏实。所以对我来说旧路不是没落不没落的问题……它就是我的路。哪怕全天下的人都不走旧路了,我还是会走。”
蔺九凤等他话音落下,才缓缓开口。
蔺九凤的声音比铁如山轻了不少,但语调中的笃定让人不由自主地认真倾听:“我对旧路的看法,可能和铁兄不太一样。铁兄选旧路,是因为旧路适合他。我选旧路……是因为它不止如此。”
蔺九凤微微一顿,似乎在选择措辞。
“旧路的根基在肉身,在穴窍,在神魔之力,它强调的是将自身化作天地,以血肉之躯承载大道,但现在的主流看法认为旧路的修行速度慢、上限低、不适合这个时代。我不这么认为。修行速度慢是真的,但慢不代表弱。上限的问题,也不是旧路本身的问题,而是它的功法体系已经残缺了。如果能把那些残缺的部分补上,旧路未必不能与仙路、神路比肩。”
罗浮静静地听完,没有打断,也没有评价。
罗浮的手指在陶杯的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时嘴角依旧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你们说的,都在理。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旧路会变成这样?”
蔺九凤和铁如山同时安静下来。
罗浮的目光越过庭院的院墙,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
罗浮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但眼底却多了一抹极其深沉的追忆之色,仿佛在回想一段尘封太久的往事。
“五十几万年前。”罗浮的声音变得悠远了些:“那时候,仙界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在九天之上,有一座古天庭。它高悬于九天,俯临四大部洲——东胜神洲、西牛贺洲、南瞻部洲、北俱芦洲——外加无数外围的仙域,以及三千大世界,疆土之广袤,远超你们的想像。”
“那时候仙界的主宰是古天庭的天帝,天帝麾下,有诸多仙王,有百万天兵。那时候的修行之道,与现在截然不同……”
“当时的主流,是修炼肉身、锁住元神、感悟仙道,三者合一,浑然一体。肉身为舟,元神为帆,仙道为海,舟坚帆满,方能渡海登天。那个时代,出过无数震古烁今的强者,光是仙王级别的存在就有不下百位。每一位都如烈日横空,照见仙界万古苍穹。”
罗浮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在说到“不下百位仙王”时也没有刻意加重语气。
但蔺九凤和铁如山却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仙王,那是他们目前连仰望都望不到顶的境界。
在如今的仙界,万年没有出过一位仙王,各大势力明面上的最强者只有祖仙,也就是罗浮刚才口中的“祖师”。
但在五十几万年前的古天庭时代,仙王的数量却以“百”来计算。
这中间的反差,大到让人有些恍惚。
“可是后来,古天庭覆灭了。”罗浮的声音略微低沉了些。
“没有人知道它为何覆灭,远古的典籍焚毁殆尽,活下来的仙王全部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那一场浩劫之后,仙界的大道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修行变得艰难了,天地变得不稳定了,曾经如日月横空般照耀万古的仙王们一个接一个地销声匿迹,再也不曾出现过。而随着古天庭的覆灭,曾经的主流修行之法,也渐渐地变成了世人嘴里的旧路。”
罗浮放下茶杯,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点,青石桌面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两幅极其精妙的图案。
左边是一幅元神升天图,一尊修士肉身盘坐,一道如同大日般璀璨的元神从肉身中升腾而起,光芒万丈,浩荡磅礴,肉身在元神面前渺小得如同一具可有可无的躯壳。
右边则是一幅神庭至尊图,一尊神灵端坐九重天,眉心燃着熊熊神火,肉身化为神体,受万民香火供奉,威严神圣。
“古天庭覆灭之后,仙界进入了漫长的恢复期。”
“就在这个恢复期中,两条新的修行道路逐渐兴盛起来。”
“其一是仙路……仙路的核心是元神。元神如大日,皓皓明明,变化万千,瞬息千里。仙路修行者认为肉身不过是承载元神的一具躯壳,只要元神不灭,肉身随时可以重塑。这种修行之法随着一代代仙路强者的崛起而逐渐占据主流,尤其是在仙路十王相继证道之后……那十位仙路绝巅的强者以自己的道果向整个仙界证明了仙路的辉煌……从此仙路彻底大盛,成为了仙界无可争议的第一修行体系。”
“与此同时,神道也在悄然兴起,神路的核心是心灵与元神。它主修元神,辅修肉体,修行到高深之处点燃神火、成就神位,以神格高高在上,掌控一方天地。神庭矗立之后,神道大兴,与仙路时而争锋、时而共存,互有胜负,并列仙界两大主流。”
说到这里,罗浮的目光重新落回石桌中央那幅尚未散去的旧路残图。
这张残图相比于仙路和神路两幅光芒四射的图案,显得格外黯淡,仅有中间一小块还留着当年的轮廓,边缘已化作一片模糊的墨痕。
“而旧路,就成了老一辈人物坚守的最后阵地。就像古战场上残存的老卒,铠甲已破,刀剑已钝,却还守着一面残破的旗。”
庭院里安静了下来。
山泉流过石潭的叮咚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冷。
杏花的花瓣被山风吹落,有一片落到石桌上那幅旧路残图上,恰好遮住了残图边缘的裂口,仿佛不愿让人看见那份破损。
铁如山许久没有说话。他那张粗犷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像是愤怒,又像是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悲哀。
他是散修,对这些远古历史几乎一无所知,他从前只知道旧路没落,却不知道旧路原来也曾是整个仙界的主流。
那些被世人轻视、被戏称为“下等人才会修行的路数”的功法,在五十几万年前也曾是照耀万古的太阳。
蔺九凤的目光落在那幅旧路残图上,眉头微蹙,缓缓问道:“罗浮老师,古天庭……为何覆灭?”
“不知道!”罗浮摇了摇头。
这个回答很干脆,干脆到出乎蔺九凤的意料。
罗浮身为云山学府核心导师,修为直追老一辈强者,掌握的资源和信息远超寻常修士。
如果连他都只能说“不知道”,那意味着古天庭覆灭的真相,可能是整个仙界高层都不曾触及的秘密。
“这是万古秘密。”罗浮的声音温和依旧,但语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遗憾:“古天庭覆灭之后,所有的典籍、所有的传承、所有可能记载那一战真相的东西,全部被毁得一干二净,不留片纸只字。五十几万年来,无数修士试图追查那一战的真相,但没有一个人找到过确切的答案。有人说古天庭覆灭于外敌入侵,有人说覆灭于内部叛乱,还有人说那根本不是人力所为,而是更恐怖的存在抹去了古天庭。但这些说法没有一种经得起推敲。”
罗浮缓了缓,语气一转,用指尖在空中虚画出一道起伏不定、忽高忽低的弧线:“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随着古天庭的覆灭,仙界的天地大道发生了巨大变化。修行变得比五十几万年前艰难了太多太多,天地之间的法则也比那时斑驳、残破了许多。法则也变得不再稳定,许多道则本身甚至已经断裂或消失,连仙人们证道所需的天地共鸣都越来越稀薄。”
“曾经仙王如烈日横空,照见仙界万古苍穹。可如今……万年之内,没有出过一位仙王。当今仙界各大势力明面上最强者,只到祖师……也就是祖仙境界。我方才说的古天庭全盛时期拥有不下百位仙王,如今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方势力眼里,都只能叫做远古神话。”
罗浮说到这里,忽然停住,目光落在蔺九凤身上,嘴角闪过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说到祖仙,当今南瞻部洲仙路名气最大的祖师之一,名叫李千世。蔺九凤,说起来,你和这位李千世倒还有些渊源。”
蔺九凤一怔。
他放下手中的粗陶杯,眉头微蹙。
李千世这个名字,他今天第一次听说。
蔺九凤的记忆中没有与任何姓李的祖师级人物有过交集。
毕竟他才来仙界极短时间,只在黑白山脉度过一段岁月,哪里认识什么祖师?
“罗浮老师,晚辈不认识李千世,更谈不上与他有什么渊源。”
铁如山正端着茶杯,闻言咳嗽了一声,差点呛着。
他放下茶杯,用手背胡乱抹了抹嘴角,侧头看向蔺九凤时那张粗犷的面孔上带着几分微妙的尴尬:“咳,蔺兄,玉朝阳。”
蔺九凤眉头微微拧起。
“玉朝阳是李千世最小的徒弟。”铁如山的声音压低了半寸,像是在替自己兄弟补充一桩不大不小的麻烦。
“你在山河龙巢里逼得自散元神的那个玉石少年,就是李千世最小的关门弟子。”
蔺九凤沉默了。
他回想起山河龙巢天坑石窟里那一拳,玉朝阳被他正面碾碎玉清琉璃罩,玉清斩仙被他一指夹碎剑罡,最后的斡旋结果是他亲口让玉朝阳和周五行自散元神离开山河龙巢。
当时蔺九凤只道那是一个世家子弟,虽然背景必然不凡,倒未曾想那人与当今南瞻部洲仙路头号祖师挂上了师徒的名分。
炎烈儿说过的“仙路明面上的绝代强者”,罗浮现在点明了名字……李千世。
罗浮看着蔺九凤沉默的样子,笑着说:“你也不必过于担心。李千世虽然性格霸道杀伐果断,但他还不至于拉下脸来亲自为难一个新生。更何况玉朝阳是在山河龙巢里被你正面击败的,公平对决,他师父就算知道了,最多也就是把玉朝阳关起来加倍苦修,不会找你麻烦。”
蔺九凤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罗浮老师,玉朝阳既然已经是李千世的弟子,为什么要来云山学府拜师?一位祖师给弟子的资源和教导,未必比学府差吧?”
“这个问题问得好。”罗浮赞许地点了点头:“玉朝阳来云山学府,未必是因为李千世教不了他,而是因为有些资源,只有云山学府才有。准确地说……是云山学府关于旧路的资源。”
此言一出,蔺九凤和铁如山同时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不解。
云山学府关于旧路的资源?
他们在来云山学府之前对学府的了解仅限于“方圆数百万里内的顶尖大势力”,王小胖打探来的消息也主要是关于罗浮本人的经历和考核形式。
至于学府对旧路的特殊布局,他们从未听说过。
罗浮端起陶杯,轻啜了一口云山雾芽,将杯底几片舒展的茶叶轻轻晃了晃。
罗浮没有直接回答两人的疑惑,而是反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蔺九凤,铁如山,你们在外面行走时,有没有思考过一个问题……为什么整个南瞻部洲各方势力近些年来都在加大对旧路的重视,但唯独云山学府能这么快就拿出切实的优厚条件将走旧路的新生纳入核心培养体系?仅仅是几个散修表现亮眼,不足以让弟子碑排名发生这么大的变动。学府的动作之所以这么快,是因为它从来没有停止过对旧路的投入。”
蔺九凤眼神一动。
不是最近才开始重视旧路,而是从来没有停止过。
罗浮站起身,面向庭院西侧那一道被云雾遮去大半轮廓的连绵山脉。
罗浮的目光穿过层层杏花,落在极远处一座只露出半个山脊的深灰色山峰上。
山风将罗浮身上的青色玄衣吹得轻轻飘动,衣袍下摆与石板上落着的杏花瓣摩挲出细微的沙沙声。
“云山学府在南瞻部洲屹立了数十万年,这十万年来,教导出的学子以千万计。他们大部分走的是神路和仙路,但也有一部分走的是旧路。”
“走旧路的学子,从一开始就不受外界待见……毕业后去各大势力求职,往往被拒之门外,同窗之中有人背后窃窃私语说他们‘白修一场’,甚至连有些导师也明里暗里劝他们趁早转路。但云山学府没有放弃他们。”
“学府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将这些走旧路的学子中成就最高的那一批,返聘回来当老师。第二件,是由这批老师牵头,成立了一个专门的研究机构……旧路研究所。”
铁如山攥着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在杯壁上挤压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他从小在散修圈子里长大,比谁都清楚走旧路的人在外面过得是什么日子。
铁如山在沼泽边遭遇龙鳄时,毫不犹豫站出来庇护弱者,不是因为他想做英雄,而是因为他尝过没人庇护的滋味。
此刻听罗浮说起云山学府不但没有抛弃旧路修行者,反而专门将他们返聘回来当老师,铁如山的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是归属……一个在外漂泊了大半辈子的散修,第一次从一个“势力”口中听到了归属的味道。
蔺九凤没有说话,但他的坐姿微微前倾了几分,指腹无声地贴着粗陶杯的杯壁。
这个不经意的变化被罗浮看在眼里,他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正在认真地听。
“旧路研究所最初成立的时候,条件非常艰苦。”罗浮的语气依旧平缓,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没有独立的院址,没有专门的研究经费,没有优先权使用学府的资源,甚至连一部完整的远古旧路修行法都找不到。当时的旧路研究所,说白了就是几间旧书库和一群头发花白的老旧路修士,凭着一腔热血在往里熬。其他顶尖势力听到这件事,反应出奇的一致……嘲笑。”
“嘲笑云山学府花大把资源养一群没前途的旧路修士,嘲笑旧路研究所是逆势而行的笑话。你知道他们当时说什么吗?”
铁如山摇了摇头。
“他们说,旧路有什么好研究的?早就被证明不适合这个时代,应当被扫进历史的尘埃。”罗浮重复这句话时,语调没有上扬,没有刻意嘲讽,只是很平静地复述了原句。
但正是这种平静的复述,让这句话的刻薄与傲慢更加刺耳。
“云山学府没有做出任何解释。一个字都没有,没有反驳,没有争辩,没有发公告澄清。他们只是把旧路研究所的经费翻了一倍,又翻了一倍,又翻了一倍。十万年,如一日。”
庭院里又安静了几息。山泉流过石潭,杏花落在石桌,远处风中传来学府深处的钟声,悠远而绵长。
蔺九凤缓缓开口:“所有人都认为旧路没有希望,云山学府却愿意十万年如一日地投入资源。这份定力……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蔺九凤的声音不重,但语气中的敬佩是真真切切的。
罗浮微微颔首:“我刚进学府做新生的时候,第一次听前辈讲起旧路研究所的历史,心里的想法和你差不多。后来我在这批旧路导师门下听过很多堂课,也见过他们为了一个残缺的远古穴窍图谱争得面红耳赤,你可以不喜欢旧路,可以不选旧路。但在旧路研究所里,每一位导师都是值得尊敬的拓路者。这就是云山学府的态度。”
罗浮重新在石凳上坐下,话锋一转,语调放轻了几分:“最近在南瞻部洲闹得沸沸扬扬的魔鬼平原神魔大墓,你们知道多少?”
铁如山放下陶杯,正色道:“我们听炎姑娘说了一些,大概是一座远古神魔的主墓和陪葬墓群,几十个大势力都在抢着挖远古功法,但只有祖师级别才能进主墓,寻常修士去等于送死。”
“皮毛。”罗浮点了点头:“不过你说的没错,核心就是那些远古功法。”
罗浮十指交叉放在石桌上,目光变得认真了几分:“目前已知的消息是,几十个大势力已经从陪葬墓群里挖出了几百本远古修行之法。这几百本功法跨越了漫长的历史空白,直接填补了旧路传承中缺失的那一大块核心链条。其中,有九本远古修行之法落入了云山学府之手。”
九本。
铁如山的瞳孔骤然收缩,胸口的呼吸都不自觉地粗重了一瞬。
远古修行之法,那可是跨越了几十万年时光空白、从神魔陪葬墓群中挖出来的原初版本。
与铁如山从前在散修圈子里拼凑出来的那些残缺传承相比,完全不在同一个层面上。
别说九本,哪怕只有一本流出去,也足够让南瞻部洲的旧路修行者爆发一场大规模争夺。
“先别激动。”罗浮抬起手,往下虚按了按:“九本远古修行之法运回来之后,旧路研究所的那群老前辈们第一时间就组织了闭关参悟。结果很遗憾……他们至今没有一个人能成功参悟这九本远古修行之法。”
“不是他们悟性不够,也不是他们不够刻苦,而是因为这些功法成书于远古神魔的时代,那时候的天地法则与现在截然不同,修行路径与思维方式也与现代修士有很大隔阂。”
“老一辈的研究者们在旧路上投入了一辈子光阴,他们的思维已经固化为当代旧路的框架,让他们从头推翻自己几十年的认知去适应远古思维,比让一个真仙自斩一刀还要难。”
罗浮停顿了一瞬,目光先在蔺九凤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向铁如山。
“所以旧路研究所向学府提出了一个正式请求……他们需要一批有天赋的年轻学子,去参悟这九本远古修行之法。年轻学子没有固化的思维框架,对远古功法的接受度远比老人们高。只要其中任何一本被成功参悟,都将对旧路的拓路起到关键的推动作用。”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铁如山霍地一声站起身,双手撑着石桌边缘,那副门板般宽阔的肩膀将身后的杏花枝叶挡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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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如山的虎目灼热而急切,胸膛沉沉起伏了一下,脸上的神情却极为庄重……
这种郑重其事与铁如山平时大大咧咧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罗浮老师!”铁如山的声音粗犷有力,字字掷地有声:“我从小就向往旧路,这条路上别人怎么想我不管,但我铁如山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为旧路拓路。我的天赋不是吹的,仙路那个李千世……”
铁如山顿了顿,把面色调整到一副毫不亏心的坦然:“在我眼里只能算是小有聪明,您把我推荐上去,我绝不会给您丢脸!”
铁如山说这些话的时候一本正色,丝毫没有惭愧,脸皮厚如城墙,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让罗浮的笑声再也收不住了。
蔺九凤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拍胸脯,只是将双手平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向罗浮。
蔺九凤的声音并不高,甚至比平日里说话的语调还略微轻了几分,但那种笃定到骨子里的自信,却比铁如山拍胸脯更加锐利。
“罗浮老师,我觉得我的天赋和悟性,足以拯救旧路的尴尬局面。我已做好准备,承载旧路的荣光,以一肩之力担起整个仙界旧路的未来。若干年后,当仙路暗淡、神路凋敝,旧路大放光彩,吸引万千修士重归此道……届时大家必然会谈论今天这一桩美谈……罗浮老师在山河龙巢以巨碑排名为旧路造势,又在三天后亲自登门,培育出了仙界的未来……”
蔺九凤微微一顿,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上依旧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唇角勾了极细微的一丝弧度。
“……蔺九凤。”
铁如山瞪大了眼,张着嘴,呆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个字:“你……”
铁如山一向自认脸皮够厚,走南闯北跟无数散修吹牛对呛从不落下风,可刚才蔺九凤这几句听上去比他方才慷慨陈词时还要正经十倍的话,让铁如山生平头一次觉得,自己的脸皮在自家兄弟面前简直薄得像张草纸。
“我只敢说比祖师更有天赋,你直接说要当旧路救世主……”铁如山心里念及此处,不得不服。
罗浮的笑声在庭院中响起,清朗而畅快,与山泉的叮咚声和杏花的沙沙声融在一起。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了声,抬手点了点蔺九凤和铁如山,语气里难得带上几分不加掩饰的欣赏:“好。就冲你们两个的脸皮,我也肯定会推荐你们。做人要争,争就要争到底,旧路研究所要的就是你们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蔺九凤与铁如山同时抱拳,正要起身道谢,罗浮却竖起一根手指,压了压:“不过,事情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旧路研究所不是向我一个人提出要求,而是向整个云山学府提出要求。”
“学府的规定是这样的……每一位核心导师都可以推荐两名学生,我手里的两个名额,自然是给你们。但其他导师手里也有两个名额,他们也会推荐自己门下最出色的弟子。这其中有专修旧路的佼佼者,也有许多仙路和神路的修行者想趁此机会兼修旧路,以此拓宽自己的修行路径。毕竟远古神魔功法一旦参悟成功,对任何修行体系的战力加成都是实质性的。所以这一次前往旧路研究所进行悟道测试的学生,不是几十人,而是数千人。”
铁如山的浓眉动了一下,但脸上的自信哪怕听完这段话也丝毫未减。
他双手抱胸,咧嘴道:“人多更好,要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去参悟,就算悟出来了也会有人说那九本功法本来就好悟。几千人一起去,谁先悟出来、悟得好,高下立判。到时候我要是悟不出来,我自罚三杯;我要是悟出来了,我请全研究所的老师喝三杯。”
罗浮笑而不语,只是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
蔺九凤的话更简单:“几千人来见证我参悟远古功法,倒也配得上仙路拓路祖师这个名声。”
“那就这么定了。”罗浮将茶杯放在桌上,双手轻轻一拍,膝上沾着的几片杏花瓣被这一拍的轻风拂落。
“今天先好好休息,三日之后我来接你们,亲自带你们前往旧路研究所。”罗浮缓缓从石凳上站起身,青色玄衣的下摆带起的微风将石桌上的残局棋子吹得微微晃动。
“希望你们能替我争气。”
这句话罗浮说得很轻,语气也与之前闲聊时并无两样,但蔺九凤和铁如山都从这云淡风轻的语气里听出了分量。
罗浮把他们从数十万学子中挑出来,把他们推上弟子碑前两名,亲自登门推荐他们去旧路研究所。
这份“提名”的背后,是罗浮在这件事上押下的全部信任。
罗浮不是让他们去试试,他是让他们去赢。
蔺九凤与铁如山同时起身,抱拳道:“定不负老师期望。”
罗浮含笑点头,转身走向院门。
他步伐轻盈依旧,脚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青色玄衣的下摆从杏花瓣上拂过时花瓣只是轻轻颤了颤,没有被带起半片。
到院门口时,罗浮略微偏过头,目光越过肩头,看了蔺九凤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审视,也没有多余的话,更像是一个过来人看到了一个与自己年轻时颇为相似的影子。
院门轻轻合上,罗浮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
蔺九凤回到自己的房间,将门关上,却没有立刻盘膝坐下。
他站在窗前,透过窗户的缝隙看着罗浮离去的方向,眼底的光芒沉静而深邃。
炎烈儿说的旧路造势,罗浮亲自登门推荐,旧路研究所的悟道测试,九本远古修行之法。
这一连串的事件,无一不在印证一件事……旧路不再是那个被人抛弃的旧路了。
古天庭的覆灭,大道的剧变,神魔之墓的出土,远古功法的重见天日,这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旧路的衰落并非因为它本身不够强大,而是因为它的传承链条在某一个节点被外力打断,大量失传的核心功法,让旧路的修行速度严重滞后于仙路的体系化发展,和神路的神祇共鸣,而现在,那些失传的东西正在被一件一件地重新找回来。
远古神魔修行之法,恰恰是那条断裂链条中最关键的一环。
蔺九凤转身走到房间正中央的蒲团前,盘膝坐下。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衣袍的下摆在他盘膝时轻轻铺展在蒲团上,衣袖被指尖理顺,呼吸平稳如初。
蔺九凤知道自己要去争的是什么……不是一场普通的悟道测试,而是一条路的方向。
如果把远古功法悟透了,万窍通明诀创法的瓶颈也许就能找到突破口。
更进一步,他万窍通明的终极设想,或许就不再是设想。
蔺九凤缓缓闭上双眼,体内的万窍通明诀悄然运转。
这一次,他刻意没有压下突破之后残余的金光,而是让它沿着经脉缓缓流淌,将武神六重天的境界细细打磨。
之前三天闭关突破从五重天到六重天,靠的是山河龙巢中积累的至阳天光。
但那一次的突破,还留有一些可以继续压实的缝隙。
二十六亿条神魔之力虽然在量上已经达标,但在质的融合上,还有继续精炼的空间。
蔺九凤需要借助闭关把根基打得更稳固,然后在稳固的基础上,把状态调整到三天后的悟道测试上。
眉心处,一道极其微弱的金色光纹悄然浮现,随即化作一圈淡金色的涟漪以头部为中心向外扩散,涟漪所过之处光线微微弯曲,将他的整个身躯笼罩其中。
涟漪扩散到整个房间时,时间大道的波动无声无息地覆盖了周身。
一比五百。
外界的喧闹被彻底隔绝在外,只剩下体内经脉中神魔之力流淌的细微声响。
接下来的三天被蔺九凤转化为一千五百天。
一千五百天的静坐、打磨、推演、淬炼。
万窍通明诀的运转越来越圆融,天光与神魔之力的交融越来越顺畅,五大异象在识海中依次浮现,又依次隐没,在他周身穴窍间流转的金色光网随之越来越密。
时间在光河之内缓缓流逝。
蔺九凤像是坐在一座无人的深山里,日升月落,四季更迭,连风都吹不动他衣袍上沾着的那片干透的杏花瓣。
三日之后,清晨。
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照在云溪精舍的院墙上,将青灰色的山石映出一层隐隐的铜金色。
庭院中的老杏树一夜之间落了不少花瓣,青石板上铺了一层粉白,像是谁撒了一地的碎雪。
石潭里的泉水流淌依旧。铁如山正站在石潭边,捧起一捧泉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泉水顺着络腮胡茬滴落到领口。
铁如山舒服地长出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用力甩了甩脸上的水珠。
水珠溅在石潭边的鹅卵石上,滴滴答答地打了一串湿痕。
蔺九凤推开房门。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长发用一根青色丝带束在脑后,面容棱角分明,精神饱满而内敛,丝毫看不出刚刚经历了整整一千五百天的长时间闭关。
武神六重天的境界不但彻底稳固,而且在这三天闭关期间,打磨中又有了精进,神魔之力的流转比三天前更加圆融顺滑,气息沉稳而凝练。
院门外准时响起了三声叩门声……
不疾不徐,力度恰到好处。
铁如山快步过去拉开门。
罗浮站在门外,依旧一身青色玄衣,山风将他的袍袖吹得微微飘动。
罗浮看了铁如山一眼,又看了看庭院中走来的蔺九凤,微微一笑。
“精神不错。”
蔺九凤与铁如山走出院门,与罗浮寒暄了几句,便跟着他沿着山溪旁的石径向前走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山路尽头的空地上,停着一辆云辇。
云辇通体青白相间,辇身上雕刻着繁复而古老的云纹,那些云纹隐隐有灵光流转。
拉辇的是两只浑身雪白的仙鹤,鹤颈修长,鹤羽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
见罗浮走近,两只仙鹤同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叫声穿透晨雾,在山谷中回荡了好几息。
罗浮带着蔺九凤和铁如山登上云辇,轻轻拍了拍辇身。
两只仙鹤同时展翅,云辇无声地从地面升起,穿破淡淡的山雾,向着云山学府深处的连绵山脉飞去。
从高处俯瞰,云山学府的广袤远超想像。
脚下的山峰一座挨着一座,层峦叠嶂,绵延到云雾深处。
每座山峰上都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楼阁亭台,有些气势恢宏如宫殿,有些精巧雅致如书斋。
连接各峰之间的除了蜿蜒的石径,还有许多悬空的虹桥,虹桥上偶尔可以看到身着青色道袍的弟子匆匆走过。
更远处的群山深处,隐隐可以看到一道巨大的光幕笼罩着某片区域,那里的灵气浓郁到形成了肉眼可见的灵雾,在山间缓缓流转。
云辇飞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山脉渐渐变得不同。
原先那些雕梁画栋的楼阁和虹桥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粗砺而苍茫的深山景象。
山体呈现出赭红和暗黑的色调,岩石裸露在外,上面布满了被风雨侵蚀了无数岁月后形成的纵横沟壑。
山间生长的树木也不再是那些精致秀美的灵木,而是虬枝盘旋的古松古柏,枝干粗壮遒劲,根系深深扎入石缝,漫山遍野地铺展开来。
蔺九凤立刻察觉到了不同。
脚下这座山脉的空气中,流动的能量波动与其他山峰截然不同。
其他山峰的灵气轻盈灵动,偏向仙路的飘逸气质;而这里的灵气厚重而沉凝,更接近他在山河龙巢天坑石窟中感受过的至阳天光。
虽然浓郁度远不如天光,但那股“质”是完全一致的……这是旧路修士集聚的地方。
云辇缓缓下降,最终停在山脉入口处一片开阔的平台上。
平台由一整块天然巨岩削平而成,岩面上刻着一排巨大的古字:旧路研究所。
字体古朴苍劲,每一笔都有丈许宽,深深地嵌入岩石之中。
这些字不是用刀剑刻出来的,而是某位强者以手指直接划过岩石时留下的划痕,指痕的边缘到现在还残留着若隐若现的金色道韵。
与学府山门前那块以磅礴仙力凝结的石匾不同,旧路研究所这五个字没有任何仙术的痕迹,只有纯粹到极致的肉身之力。
云辇停稳之后,蔺九凤和铁如山跟着罗浮走下平台。
一眼望去,平台前方的山路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有的三三两两站在古松下低声交谈,有的独自一人盘膝坐在巨石上闭目调息,还有的正在导师的带领下从其他云辇上走下来。
这些人的修为参差不齐,最低的也是武神六重天起步,大部分是武神巅峰,还有一些气息明显超越了武神境界的藩篱……那是真仙。
蔺九凤的感知从那些人身上一一掠过,在几个气息特别深厚的真仙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他们身上的能量波动与仙路修士的飘逸截然不同,厚重、凝实、沉稳如山。
“人不少。”铁如山低声说了句,摩拳擦掌:“比我想的还多。”
罗浮带着他们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低声说道:“云山学府内,旧路修行者排名前十的天才这次全都来了。你们看到那边那个穿灰袍的年轻人了吗?”
蔺九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平台边缘一块凸起的巨岩上,一个身穿灰布袍的青年正盘膝而坐。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周身没有任何能量波动,但蔺九凤却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极其沉重的存在感……那不是气息,而是纯粹的质量。
这个人盘膝坐在那里,却像是一块被镶进山体的铁锭,连他身下的岩石都微微向下凹陷了几分。
“那是杜子横,旧路修行者中公认战力最强的三人之一,武神巅峰,离真仙只差一次成规模的破境,他主修远古巨灵神一脉的炼体法门,肉身之强悍,在真仙以下没有任何对手能单凭肉身正面扛住他一拳。”
铁如山盯着杜子横的背影看了片刻,轻轻吸了口气,虎目中战意转瞬即逝,被更深沉的凝重替代。
他从杜子横身上感应到的气息,与他在沼泽中硬撼龙鳄时那头畜生的压迫感完全不同……龙鳄的压迫是暴虐的、外放的,杜子横的压迫却是内敛的,像一柄尚未出鞘的重剑。
罗浮又用目光示意了另一个方向。
山路另一侧,一个身材瘦高的年轻人正倚着一棵古松的树干,双手抱胸,神情淡漠。
他周身上下没有放出任何兵刃,但脚边的碎石却不知为何被齐刷刷削掉了一层棱角,切口平整如镜。
“萧千崖,旧路体系中剑修的偏执传承者,他不修元神,不修仙术,只炼一柄本命骨剑。他的剑不出鞘则已,出鞘必见血。修为同样在武神巅峰瓶颈,同阶之内能接他三剑的人极少。”
蔺九凤的目光在萧千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从那个人身上感应到的气息与顾剑心有几分相似……都是剑修,但顾剑心的剑意是锋锐中带着飘逸,属于仙路体系下的剑道;而萧千崖的剑意则是纯粹的锋锐,没有任何花哨的加持,就只是锋利,锋利到连他脚边的碎石都承受不住那股无形的压迫而自行碎裂。
“还有其他的。”罗浮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前十里的另外几位,加上辅助旧路修行的仙路天才和神路天才,这次来的人几乎囊括了云山学府低阶弟子中最具悟性的那一批。任何一个人的天赋拿出来都是独当一面的程度,你们不要轻敌。”
铁如山重重地点了点头,蔺九凤则面色如常。
他的确没有轻敌。
蔺九凤有一张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的底牌:悟性逆天。
他一路从人间走到黑白山脉,从绝地小镇走到山河龙巢,多少次生死一线的突破靠的不是资源、不是人脉,而是这份将有限条件转化为掌控法则的彻悟之力。
比拼悟性,蔺九凤平生没有输过。
罗浮带着两人穿过平台,来到旧路研究所的大门前。
这扇门是直接用山峰原有的岩体开凿出来的,门框没有雕琢任何装饰,只有两道粗如古树树干的石柱支撑着上方的石梁。
门楣上刻着一行小字,字体不大,远没有平台入口那五个字的气势,却比那五个字更让蔺九凤在意:“为天地立心,为旧路拓途。”
“这是旧路研究所第一任所长留下的。”罗浮抬头看了一眼那行字,语气中多了一层敬重:“他说,在旧路研究所做学问,不像走仙路那样可以凭借天赋一路高歌,这里更像是在为后世修路……每一块铺路石都是前人用自己的身躯垫下去的,十万年来这一行字没换过。”
蔺九凤将那句话默念了一遍,没有说话。
铁如山站在他身旁,悄悄把这句话也记在了心里。
就在这时,一声突兀的嘲讽从侧后方刺了过来。
“罗浮,你还真是不挑食啊。”那声音拖着一股明显的鼻腔共鸣,绕到众人面前时已变成不知收敛的揶揄:“带着两个刚入门的新生就敢往旧路研究所跑?我知道你手里没什么旧路底子的人,可病急也不能这么乱投医。到时候第一轮就被刷下来,还不如不来,省得到时候丢脸。”
蔺九凤和铁如山同时转身。
来的是一位面容清瘦的中年导师,身穿月白长袍,腰悬一柄玉骨折扇,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嘲弄。
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皆是面容倨傲、气度不凡,周身萦绕的仙灵之气浓郁到在空气中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淡白色灵雾。
这是仙路修士元神极其强大时的外在表现。
更关键的是,这两人周身的气息已经不是武神境界的波动,而是更高一层。
真仙。
两位仙路的天才,修为全部跨入了真仙境界。
铁如山的目光在那一个月白长袍的导师脸上扫了一圈,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最烦的就是这种阴阳怪气的腔调。
在外界散修圈子里,铁如山靠拳头让那些说风凉话的人闭嘴。
但在云山学府,铁如山当然不会在罗浮面前动手,可不动手不代表动嘴会输。
铁如山往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形像一扇城门般挡在罗浮身侧,声音粗犷却故意放得极其懒散,慢悠悠地飘过去:“这里是旧路研究所,旧路的事,仙路过来凑什么热闹?难道仙路修士也想给旧路修士当看家护院的……”
铁如山顿了顿,粗犷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极其欠揍的笑意。
“……狗。”
那个“狗”字他咬得格外清脆,像是把一块骨头丢进了铜盆里,哐当一声响彻四周。
山路两旁几个正在交谈的旧路修士纷纷转过头来,有人没忍住,从鼻腔里短促地喷了一口气。
中年导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身后那两个真仙天才更是脸色骤变,其中一人抬手已经握住了剑柄,空气中骤然多了一股锋锐的压迫感。
那道锋锐不是寻常剑气,而是真仙境界特有的仙元凝聚而成的实质化杀意,剑柄还未拔出鞘,地面石缝间的几株枯草已被无形的气息压得齐根断裂。
蔺九凤上前一步,与铁如山并肩而立。
蔺九凤看着那两个真仙天才,面色平静如水,开口的语气与平时闲聊时一般无二:“看家护院的狗,不需要三心二意的人。仙路的归仙路,旧路的归旧路,你们想要两头讨好,那就把位置摆正。”
他这句“三心二意”话音不重,像案头翻过一页无关紧要的旧书。
但偏偏就是这种轻飘飘的笃定,比铁如山刚才直呼的“狗”字更凶更烈地刮在那两个真仙天才脸上。
铁如山骂的是身份,蔺九凤否的是资格。
中年导师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身后那两个仙路天才更是怒不可遏,真仙级别的气势毫不掩饰地爆发了出来。
其中一人周身仙灵之气如狂风骤起,空气中炸开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脚下的石阶被震出细密的裂纹。
另一人则剑意纵横,虽未拔剑,但那股锋锐到极致的剑意已经将众人之间的空气切得支离破碎。
两股真仙气势交织叠加在一起,如山洪般朝蔺九凤和铁如山的方向压了过来。
一时间,旧路研究所门前的这片空地,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学子们纷纷噤声,一些修为稍低的旧路修士甚至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几步。
真仙与武神之间的差距是质的差距,这两位仙路天才虽然只是初入真仙,但那股来自境界层面的碾压感,已经让在场不少武神境界的旧路修士感到呼吸困难。
蔺九凤纹丝不动。
铁如山同样纹丝不动。
罗浮将双手负在身后,淡淡地扫了那位中年导师一眼,依旧温文尔雅,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将目光往那一搁。
这目光的温度一如方才沏茶时那般温和,但这一搁却像是一盆冰水无声地浇在了对方师徒三人身上。
不是威压,不是气势,只是一个眼神……
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