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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想要起身,想要靠近她,想要问问她是不是受了委屈,甚至下意识地想抬手,替她拭去眼角未曾落下的泪水。
可他刚一动腰间的手臂便骤然收紧。
阮甜始终寸步不离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将他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
察觉他的异动,她立刻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他,不肯给他半分靠近阿枝的机会,将他牢牢禁锢在自己身边。
随即她抬脸挤出温柔和善的笑容,对着阿枝和韦团长客气开口,看似大度得体。
“原来是民哥的同乡熟人,既然来了,便是缘分,今日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不如二位留下来吃杯喜酒,沾沾喜气吧。”
“不必了。”
阿枝想都没想,径直出声拒绝,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她缓缓收回落在何益民身上的目光,眼底最后一丝余温彻底褪去,只剩冰冷的平静。
“我只是受人所托传一句话,如今目的已然达成,就不打扰二位的喜事了,祝你们新婚大喜,百年好合。”
说完这句疏离的祝福,她不再停留转身便要迈步离去。
一旁的韦团长看着这荒唐又无奈的局面,看着隐忍退让的阿枝,一时间进退两难,满心复杂,不知该如何处置。
他看着怔在原地、神色恍惚的何益民沉声道,“我不管你是失忆,还是真的全然遗忘过往,但你是一名军人,身上有职责,有底线。”
“我给你十天时间,处理好所有私事,准时回部队报到,后续有任何问题,联系这个电话。”
话音落,韦团长放下写有号码的纸条,深深看了一眼怔愣的何益民,带着身后的人一同转身离开。
喧闹的新房终于恢复安静。
阮甜悄悄松了一口高悬的浊气,紧绷的脊背彻底放松下来,心底的大石终于落地。
她原本还惴惴不安,生怕何益民过早恢复记忆,生怕自己筹谋的一切付诸东流。
她本想着再多隐瞒些时日,等彻底稳住局面,等自己成功怀上孩子,手握筹码便再也无人能撼动她的位置。
她早就暗中忌惮宋伊的存在,忌惮这个占据了何益民全部过往的女人。
今日对方突然找上门,属实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万幸何益民半点记忆都没有想起来。
万幸这场危机被她安然渡了过去。
压下所有心绪,阮甜立刻换上一脸娇羞柔情的模样,轻轻牵住何益民的手掌软糯出声。
“民哥,他们都走了,我们继续吧。”
她心底念头翻涌,急切又偏执。
必须趁他失忆的这段时间生米煮成熟饭将一切彻底敲定。
若是等到他恢复记忆,想起他与宋伊的情深过往,她费尽心思得来的一切,就会全部作废。
方才他仅仅只是看见宋伊,便心生悸动,心绪紊乱,若是彻底恢复记忆,后果不堪设想。
念及此,阮甜依偎在他身侧,用尽浑身温柔,百般撒娇挑逗,刻意撩拨,想要彻底留住他的心神。
可此刻的何益民,早已魂不守舍,心神全然不在这场婚事之上。
他端坐原地,神色沉沉,眼底满是化不开的茫然与郁结。
对身边娇俏温柔的阮甜,对她所有的亲昵勾引全然无动于衷,没有半点回应。
任凭阮甜如何撒娇,如何温柔撩拨,甚至隐隐带着几分赌气的嗔怪。
他始终沉默呆滞,周身萦绕着疏离又落寞的气息。
阮甜心知肚明,方才阿枝的出现,已然深深影响了何益民。
其实他们早已圆房,生米早已煮成熟饭,可她依旧贪心不足。
想要更彻底的保障,那就是怀孕用孩子牢牢锁住这个男人。
看着他独自坐在院中,孤寂落寞的背影,阮甜攥紧了手心,牙齿死死咬着下唇,满心皆是不甘与焦灼,眼底藏满阴翳。
该死的宋伊!
回去的路途漫长又沉闷。
车厢里一片死寂。
从满心奔赴的期盼,到心如止水的冰凉,不过短短两日时间。
阿枝一路沉默无言,周身皆是寒凉落寞的气息。
韦团长看着身旁一言不发的阿枝,满心惋惜,终究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弟妹,方才你为什么不让我替你说清所有真相?他只是失忆了,不是不爱了,等他日后恢复记忆,定然不会接受这场荒唐的婚事,定会回到你身边的。”
阿枝缓缓抬眸,眼底一片清明平静,没有半分不甘与委屈,嗓音轻淡却无比通透。
“韦大哥,你不懂,他纵然是失忆了,忘了前尘往事,可我和他的缘分,到此为止,已然尽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心底澄澈释然。
“我这辈子无法接受自己的丈夫,在我之外与其他人结婚,有过二次婚姻,破镜难重圆,覆水难再收,有些隔阂一旦产生便是终生无解。”
“就算我此刻道出所有真相,逼他忆起过往,强行扭转局面,又能改变什么呢?不过是拆散眼前的人,让三个人一同痛苦。”
“我看那个女孩子满心满眼都是他,用情至深,这场错局,她同样是入局之人,没必要再徒增纠葛,就让一切到此为止吧。”
她看向窗外掠过的萧瑟街景,眼底彻底无波无澜。
“我祝他们,岁岁安然,白首不离,而我与他,此生,各自安好,再无瓜葛。”
空气沉闷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韦团长看着眼前的阿枝,少女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荒芜与通透,字字句句都轻得像风,却带着尘埃落定的决绝,半点不见哭闹纠缠的狼狈。
这般清醒又悲凉的模样,让他到了嘴边的劝慰尽数哽在喉间。
辗转几番,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又无奈的叹息。
“你们的结婚申请,需要我这边驳回吗?”
阿枝垂着眼帘,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酸涩,没有半分犹豫,轻轻点了点头。
“驳回吧。”
她的嗓音很轻,平稳得听不出太多情绪,唯有尾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本来我们的婚事就太过仓促,如今闹到这般地步,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幸好我们始终没有正式领证,还算留了几分余地。”
当初何益民尚未出事前,两人本是临时敲定了婚事。
结婚申请与随军申请后续才补申请的。
这段婚事从一开始就带着仓促与不得已,从未有过半分从容。
宋家父母素来偏心至极,眼里心里只有亲生儿子,早早便打定了主意。
要把养女宋伊随便嫁出去,用她的彩礼钱给好吃懒做的亲生儿子攒娶媳妇的本钱。
那段时日,宋家日日逼迫,强硬要将她许给邻村一个年岁偏大,品性粗鄙的陌生男人,丝毫不管她愿不愿意,只当她是换钱的物件。
就在宋伊险些被逼着认命嫁人的时候,恰逢回乡探亲的何益民撞见了这荒唐一幕。
彼时的何益民见她无助狼狈,一时心软也不管仓促唐突,不顾旁人议论,执意将她娶回了家。
事发突然,两人来不及提前报备打结婚报告,只能先简单办了婚礼,本想着后续再补全手续、领证备案。
谁也未曾料到,一场意外落水,彻底颠覆了所有。
如今何益民失忆,另结新欢,甚至已经和阮甜热热闹闹办了新婚宴席。
这纸悬而未决的结婚申请,早已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韦团长看着她眼底彻底放下的释然,又藏着浅浅的落寞,心知她是真的彻底想通,断了念想,再无半分挽回的念头。
他望着少女单薄沉静的身影,只能带着满心惋惜,缓缓摇了摇头。
“好,我明白了,弟妹你放宽心,这件事我会妥善处理。”
宋伊离开的这三天,于旁人而言不过是寻常时日,可对薛玉书来说,却漫长得如同熬了三个四季,分分秒秒都是煎熬。
这整整三天,他夜夜无眠。
漆黑的长夜,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双目圆睁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全是宋伊的身影。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她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满心难过?是不是还在寻她丈夫的路上?
说不定二人已经见面抱在一起诉说着情意了。
每当想起这些幻想的画面,尖锐的刺痛便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像是有无数根细密的银针,密密麻麻扎进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闷得他胸腔发紧,呼吸滞涩,连喘气都带着彻骨的酸楚与窒闷。
他日渐憔悴,茶饭不思。
往日还算规律的三餐,如今无论张怀英费尽心思做多少可口饭菜,换着花样调剂口味,他都毫无胃口。
每一顿都只是勉强动几筷子,便再也下咽不得,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眼底覆着一层浓重的青黑,满身阴郁颓靡。
张怀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无可奈何。
直到这天得知阿枝回来了,张怀英脸上瞬间绽开真切的笑意,心头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
这些日子对于难伺候的儿子,她早已身心俱疲,当即打定主意,再也不来薛玉书这里费心费力伺候这个“活祖宗”。
她第一时间赶来看阿枝,目光在她身后扫了一圈,没看见半分男子身影,满心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
“小伊,你这次寻到你丈夫了?他身体没事吧?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怎么没把他一起带上来?”
世人都说新婚夫妻蜜里调油,形影不离,恩爱难分,可偏偏宋伊孤身一人归来,神色落寞,实在太过反常。
只是一句寻常的好奇问询,却瞬间戳破了阿枝刻意伪装的平静。
阿枝唇角微微扬起,扯出一抹极淡却苦涩至极的笑意,眼底的隐忍与哀伤藏都藏不住,轻轻漫溢出来。
“我和他没缘分,前面的婚事不作数”
她轻声缓缓道来,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像是在诉说旁人的故事。
“之前只是仓促办了一场简单的婚礼,一直没来得及打报告,领结婚证,如今闹成这样倒是省去了退婚的麻烦。”
张怀英闻言心头一紧,瞬间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连忙上前两步,盯着她泛红的眼眶急切追问。
“好好的婚事,怎么突然就作罢了?是不是受委屈了?是他对你不好,还是……他出了什么意外不在了?”
她是真心疼惜这个温柔通透的姑娘。
这段日子,若不是宋伊时常耐心陪伴,温柔宽慰她那个死气沉沉的傻儿子,他怕是早就熬垮了身子。
于她而言,阿枝是实打实的恩人,她打心底里喜欢这个懂事的姑娘。
阿枝轻轻摇了摇头,压下喉间的哽咽,将所有委屈与酸涩尽数咽下,一字一句清淡又释然。
“他落水之后,不慎失了忆,被杏花村的一位女孩子救起,失忆的这段日子,他们朝夕相处,互生情意,我这次过去,恰好撞见他们补办婚礼,红绸满堂,宾客满座,热闹得很。”
“他们如今情意相投,安稳相守,我不愿做那个插足旁人姻缘的外人,索性主动退出,成全他们。”
“好在我与他从未领证,算不上真正的夫妻,也算是彼此成全,各自安好。”
“他……再婚了?”
张怀英彻底怔住,满脸难以置信,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劝慰。
她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伤人的结局,好好的姑娘,平白受了这般辜负。
良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宋伊的肩膀,语气满是疼惜与笃定。
“罢了罢了,小伊,你们就是没有缘分,只要你能想通就行,无缘的人不值得你留恋。”
“你温柔善良,通透懂事,值得世间最好的人,最好的缘分,阿姨信你,往后定然岁岁无忧,一定能得遇良人。”
阿枝闻言,眼底泛起一丝温热,微微颔首轻声道谢。
“谢谢阿姨。往后我会好好生活,认真工作,好好过日子。”
一夜沉寂而过。
次日天光微亮,晨曦透过窗棂浅浅洒入屋内。
薛玉书一夜浅眠,天快亮时才堪堪沉入浅睡,睡得极不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