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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枝仔细将纸币层层包好,贴身藏在内衣口袋,杜绝被人哄骗偷走的可能。
收拾妥当,她走到靠墙摆放的老式木镜前,静静打量镜中人。
镜里的少女身段娇柔纤细,骨架小巧,一张精致小巧的脸蛋线条柔和,眼型偏长,微微眯起时,自带几分浑然天成的魅惑。
眼尾那颗泪痣恰到好处,衬得眉眼愈发动人,乌黑长发扎成简单的单马尾垂在身前,身姿窈窕,细腰盈盈一握。
记忆里,新婚那段时日,何益民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宋伊身边,满眼皆是藏不住的欢喜与爱意。
家里粗重活计从不让她沾手,事事亲自包揽,本打算这次归队后,立刻向上级递交随军申请,接宋伊前往部队同住,谁料半路横生变故。
门外再次传来王德娟喋喋不休的咒骂,句句都在指责宋伊克夫,害死了何益民。
“你这个天生克夫的丧门星!当初我就不该松口同意你进门!现在好了,我儿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全是你的晦气招来的灾祸!滚出去,立刻从我们何家搬走!”
王德娟年纪轻轻便丧夫,独自拉扯儿子长大,半生心血全都寄托在何益民身上。
如今儿子失踪的噩耗彻底击垮了她,所有怨恨一股脑全部倾泻在宋伊身上。
若是没有阮甜暗中挑拨离间,时间一长,王德娟看见宋伊对儿子的一片痴心,终究会慢慢心软。
婆媳二人能慢慢磨合,相处得如同亲生母女。
可重生归来的阮甜不断暗中递话、制造误会,在王德娟心中埋下猜忌的种子,让她从心底憎恶宋伊。
往后哄骗走宋伊所有积蓄,寒冬腊月将她赶出家门,断她吃食,百般磋磨,桩桩件件皆出自阮甜的算计。
从前的宋伊性子柔软怯懦,如同依附草木的菟丝花,满心依靠何益民。
哪怕被王德娟勒令离开,也只会红着眼眶苦苦哀求,不肯独自离去。
王德娟心里清楚她软弱的性子,知晓她不会真的一走了之。
那些赶人的狠话,不过是刻意往她心口扎刀,宣泄自己的丧子之痛。
“吱呀——”
阿枝猛地一把推开房门,双眼泛红,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源源不断滚落,声音哽咽颤抖,看上去委屈无助到极致。
“妈,你当真半点容不下我吗?你失去儿子满心痛苦,难道我就不伤心吗?何益民是我的丈夫,他现在下落不明,我心里比谁都煎熬,你为何偏偏只苛责我一人?”
不同于王德娟撒泼打滚式的嚎哭,阿枝落泪的模样安静凄美,如同一幅沾染愁绪的水墨画卷,看得周遭邻里于心不忍。
可王德娟依旧满心偏见冷哼一声。
“你能有多伤心?生了一副勾人魂魄的妖精模样,指不定心里早就盘算好找下一户人家改嫁!”
“够了!你还要往我身上泼多少脏水才肯罢休?”
阿枝抬手擦去眼泪,声音带着隐忍的委屈。
“我早就知道,从我嫁给益民哥那天起,你便打心底不喜欢我,可我万万没想到,你会凭空捏造这般不堪的谣言污蔑我。”
她转头看向围在院中的一众长辈,声音轻轻却清晰,传遍整个院落。
“各位叔叔婶子,你们都是看着我和益民一同长大的长辈,如今他下落不明,我打算亲自动身前往部队,取回他所有随身物品。”
“哪怕只是他用过的一把牙刷、一床旧被褥,我都要亲手带回来,绝不能让他孤身一人漂泊在外,无依无靠。”
部队搜寻许久,始终没能找到何益民的遗体,如今只预备给他设立衣冠冢。
她心里清楚,继续留在这座村子,等同于坐以待毙,早晚要落入阮甜精心布置的圈套,重蹈原主覆辙。
原主心底只有两个心愿。
一是让算计毁掉自己一生的阮甜付出代价。
二是不再重复前世悲惨命运。
何益民如今失去记忆,根本无法成为可靠依靠。
原主识字不多,空有一副美貌皮囊,世道艰难混乱,阿枝绝不会任由自己任人宰割。
听见阿枝要孤身远赴千里之外的部队寻人,王德娟瞬间忘了哭闹,满脸难以置信怔怔盯着她。
“你要去部队?”
“嗯。我始终不信益民哥已经离世,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天找不到他的踪迹,我便不会死心,我一定要亲自去找他。”
这番话竟让激动癫狂的王德娟难得冷静几分。
其实她内心深处,也暗藏一丝微弱的期盼,不愿承认独子早已离世。
只是部队来人通报时,描述的场面太过惨烈,落水重伤,存活希望渺茫,她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可看着阿枝眼底不容动摇的坚定,那丝渺茫的希望,又重新在她心底生根。
“我先去部队打探消息,妈,你要不要同我一起上路?”
王德娟陷入长久沉默。
她一辈子困在这座小村庄,从未出过远门,长途跋涉让她心生畏惧。
更何况她心底藏着一桩不能对外言说的私事。
她虽为了儿子终身没有改嫁,却并非没有相知相伴的人。
村头的张长柱几年前丧妻,独自拉扯三个儿女长大,两人互相照拂多年,暗生情愫。
张长柱原配在世时,二人便时常相互帮衬。
等他妻子病逝,两人都已年近半百,为了避开村里闲言碎语,王德娟始终没有松口答应和他搭伙过日子。
年岁已高,独自远行本就让她不安,更不愿离开村子,断了和张长柱的往来。
阿枝并未逼迫王德娟同行淡淡开口。
“你若是不愿出门,那我便独自前往,家中琐事,只能劳烦你多照看。”
一旁围观的邻里纷纷上前劝解王德娟。
“益民妈,你瞧瞧小伊对你儿子这份情意,愿意千里迢迢奔赴部队寻人,你就别再揪着心里的怨气为难孩子了。”
“是啊,万一益民真的侥幸存活,有小伊这般不顾一切去找他,总有重逢的一天。”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劝说,王德娟紧绷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再也没有像方才一般歇斯底里地咒骂。
晚饭时分,饭桌上气氛沉闷,王德娟盯着低头扒饭的阿枝,依旧满心不安,试探着开口询问。
“你当真要去找益民?该不会是借着出门的由头,趁机逃走吧?”
阿枝本就没什么胃口,闻言直接放下手中碗筷,抬眸直视她语气平静地反问。
“妈,你是真心盼望益民哥出事吗?若是他真的回不来,你是不是就能顺理成章和长柱叔在一起?”
一句话精准戳中王德娟藏在心底的秘密。
她脸色骤然煞白,双目死死瞪着阿枝,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
“你、你胡说什么!我和张长柱清清白白,你别胡乱攀扯!”
心底隐秘心事被当众戳破,王德娟说话的底气瞬间荡然无存。
阿枝心知,想要彻底堵住她日后无休止的刁难指责,便要攥住她的软肋。
“妈,不必再遮掩了,你和长柱叔私下见面,我已经撞见好几次。”
“这些年你独自拉扯益民辛苦,我都看在眼里,如今益民下落不明,你心里想再寻个伴共度晚年无可厚非。”
“可若是这事被全村人传开,流言蜚语能把你淹没,更何况长柱叔的三个儿女,绝不会轻易接受你登堂入室。”
王德娟迟迟不肯答应张长柱,最大的阻碍便是他的三个孩子。
张长柱原配勤恳善良,一手操持起整个家,三个孩子感念母亲半生辛劳,打心底抵触父亲续弦。
张家如今安稳富足,全是他们逝去母亲辛苦换来,他们绝不容许别的女人取代母亲的位置。
王德娟气得浑身止不住发抖厉声呵斥。
“住口,你简直是胡说八道!”
“我胡说?”
阿枝起身快步冲进王德娟的卧房,打开老旧木柜,从最底层翻出一条厚实的毛线围巾,拎到她的眼前。
“这条围巾是去年长柱叔送你的生日礼物,你平日里舍不得拿出来戴,还有你熬夜给他缝制的几件粗布衣裳,村里婶子一看针脚,就知道出自你的手,这些全都是证据。”
王德娟一手好针线活,早年全靠做衣裳补贴家用,独自养大何益民。
她缝制衣物的针脚独一无二,一认便知。
看着阿枝手里确凿的物证,王德娟瞬间慌了神,急忙冲上前想要抢夺围巾。
“把东西还给我!宋伊,你简直是疯了!”
“我疯了?”
阿枝微微后退一步避开她的手。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年长柱叔时常暗中接济你,何家能撑到现在,少不了他的帮衬,若是今日我把这些东西拿给张家三兄妹看,你觉得他们会轻易放过你吗?”
张长柱心肠和善,即便原配在世,也时常帮扶孤苦的王德娟,多年接济从未间断。
王德娟所有隐秘被全盘摊开,惊慌失措,浑身发软,想要辩解却一句反驳的话语都说不出口。
她只能颤抖着质问。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益民如今生死未卜,你非要逼死我才甘心吗?”
阿枝闻言,神色瞬间蒙上一层浓重委屈,晶莹的泪珠当即滚落,声音柔弱哽咽。
“妈,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从头到尾,步步紧逼的人从来都不是我,是你一次次恶语相向,拿莫须有的罪名逼我。”
“益民哥只是下落不明,你便张口闭口骂我扫把星,骂我克夫,句句都往我心上扎,倘若村里人知晓你和长柱叔私下往来,所有人都会背后指点你,顺带非议生死未卜的益民哥,你什么事没感受?”
“若是你们真心有情,光明正大相伴到老,旁人无话可说,可你们常年偷偷往来,藏着掖着,只会滋生无数难听谣言。”
乡下寡妇本就容易招惹是非,王德娟辛苦半生,才在外树立起一心守寡,独养儿子的贞洁形象。
一旦私情曝光,往后走在村里,只会被所有人戳着脊梁骨指指点点。
前阵子她和张长柱赶集偶遇,恰好被张家三兄妹撞见,对方几句暗含警告的话语,已经让她煎熬许久。
王德娟年近五十,保养得体,风韵犹存,儿子何益民更是生得挺拔俊俏,往日里人人都夸赞她坚韧守节。
如今实打实的证据摆在眼前,她再也无法辩驳半句。
她怔怔望着眼前的阿枝,心底生出强烈的陌生感。
记忆里的宋伊,生得一副芙蓉娇颜,性格却怯生生,腼腆胆小。
受了委屈只会默默落泪,从来不敢这般同自己对峙。
从前她之所以处处看宋伊不顺眼,便是因为这个姑娘夺走了儿子全部的注意力。
原本母子二人相依为命,自宋伊进门后,儿子心里便再也不是只有她这个母亲。
阿枝看着怔在原地的王德娟,缓步上前,语气柔和下来带着几分安抚。
“妈,益民哥如今下落不明,眼下我们二人本该相互依靠,如同亲生母女一般,你放心,我不会对外提起半分你和长柱叔的事。”
“我一定会亲自前往部队寻找益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轻易认定他已经离世。”
至少,她绝不会给重生的阮甜留下趁虚而入的机会。
清晨灶房飘出淡淡的鸡蛋香,王德娟端着一碗温热糖水,手里还捏着颗剥好的水煮蛋,小心翼翼送到阿枝面前。
经过上次张长柱那桩事,她心底一直揣着后怕。
生怕阿枝再抖出什么对自己不利的旧事,半点不敢怠慢,伺候起来比对待亲闺女还要殷勤。
“阿枝,快趁热吃颗鸡蛋补补身子,路上长途跋涉,可不能亏了自己。”
王德娟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意,眼神不停打量阿枝的神色,就怕对方挑出半点不满。
阿枝接过鸡蛋,指尖捏着蛋白慢慢啃食。
她心里透亮,王德娟这份客气从来不是真心,全是迫于把柄在手的虚与委蛇。
她没多余心思周旋,吃完便起身收拾简陋包袱,几件换洗衣物,干粮仔细裹好捆在身上。
王德娟看着她利落收拾行李的模样,心底悄悄松了一大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