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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5章冥龙
寒冰尚未完全消融，猩红却已浸透。
郑鳌山残破的躯干躺在冰面上。
他尚未完全断气，胸膛微弱地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响，表情充满了痛苦与难以置信的绝望。
船楼上，吕沉舟握紧铁锚：「帮主，如果可以————请允许我亲手杀死他！」
对于自己的丈夫，吕沉舟可谓是恨极。
这些年吕沉舟无时无刻，不在想著复仇。
而今天，机会就在眼前。
梁进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吕沉舟当即跃下大船，一步步走过冰冷的镜面。
她的铁靴踏在冰层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声响。
她在那具残躯前站定，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将郑鳌山完全笼罩。
她低头俯视，眼神中没有丝毫温情，只有积压了无数个日夜、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刻骨恨意。
当年，她摩下的兄弟们，那些曾与她一同在风浪中搏杀、畅饮烈酒、发誓同生共死的面孔，是如何在铁蛟帮的屠刀下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她记忆中的海面。
而她，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铁锚娘子」，是如何被眼前这个男人，以胜利者和征服者的姿态，强行掳走，被迫成为了他的妻子，日夜活在仇人的枕畔，强颜欢笑。
那些屈辱、那些愤怒、那些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心灵的痛苦，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她眼中冰冷刺骨的寒芒。
「郑鳌山，你也有今天。」
她的声音沙哑，如同生锈的铁链摩擦，带著海风侵蚀过的粗粝，冰面上的郑鳌山似乎感受到了死亡的逼近，眼球艰难地转动，聚焦在吕沉舟脸上。
那目光中混杂著痛苦、哀求，或许还有一丝残留的、属于丈夫的复杂情绪。
但吕沉舟视而不见。
她手臂上的肌肉猛然绷紧，缠绕的沉重锚链哗啦作响，末端的铁锚被她稳稳提起。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只有极致压抑后爆发的绝对冷静。
她手腕猛地一抖，那沉重的铁锚划破寒冷的空气，带著她积攒了多年的所有恨意与力量，犹如一颗黑色的陨星，精准而狠戾地朝著郑鳌山的头颅轰然砸落！
「嘭—！！！」
一声沉闷而钝重的巨响，仿佛西瓜被重锤击碎。
红的、白的，瞬间在苍白的冰面上泼洒开一片刺目而狰狞的图案。
郑鳌山残存的抽搐彻底停止，那点微弱的生机如同被掐灭的烛火，瞬间消散O
大仇得报。
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虚与释然同时涌上吕沉舟的心头，让她高大的身躯微微晃了晃。
她沉默地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几次，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带不走那弥漫在鼻尖的血腥气。
她弯腰，拉起铁链，将沾染了红白污秽的铁锚拖到冰层边缘，把它浸入冰冷的海水中，一遍又一遍地用力刷洗。
直到铁锚恢复乌沉的本色，她才直起身，沉默地，一步一步，返回了船楼。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那具无头的残尸一眼。
梁进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并未多言。
他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她的决断，随后便转身，走进了顶层的舱室，将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血腥与喧器。
甲板上，幸存的化龙门弟子和新人们，这才从极度的震撼中缓缓回过神。
他们看著冰原上那片狼藉的尸骸和迅速蔓延的鲜血，再看看船楼上那扇紧闭的舱门，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梁进那如神如魔力量的无限敬畏。
不知是谁率先反应过来，高声喊道：「快！趁现在冰还冻著，赶紧修补船底！」
众人如梦初醒，立刻行动起来。
弟子们指挥著惊魂未定的新人们，找来各种工具，凿开底舱入口处冻结的海冰，清理出通道，然后冒著严寒，用事先准备好的木板、铁钉和桐油，拼命地修补著那个导致灾难的巨大破洞。
呼喊声、敲打声、拖拽物资的声音取代了之前的死寂，求生的本能驱使著每一个人。
时间在紧张的忙碌中悄然流逝。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曦的光芒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这片狼藉的冰原上。
阳光带来了微弱的暖意，也加速了冰层的融化。
咔咔嚓擦的冰裂声不绝于耳，被冻结的海盗船残骸开始倾斜、垮塌，那些被冰矛贯穿的海盗尸体，也随著融化的冰块，缓缓滑入墨蓝色的海水之中，最终被波涛吞没，沉入未知的深渊。
当日头完全升起，驱散了海面上的最后一丝寒意时，巨大的冰原终于彻底消融，仿佛昨夜那场冰封地狱般的景象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唯有海面上漂浮的一些细碎木板和杂物，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证明著曾经发生过的惨烈厮杀。
大船底部的破洞也被临时修补完毕，虽然远未恢复原状，但至少保证了基本的浮航能力。
船帆再次升起，借著清晨的海风，大船继续朝著化龙岛的方向驶去。
或许是梁进展现的雷霆手段起到了绝对的震慑作用，接下来的两天航程风平浪静，再没有任何不识趣的海盗前来骚扰。
海天一色，鸥鸟翔集，仿佛一切都回归了正轨。
两天后的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将远处的海平面染成金色时，一座庞大岛屿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这便是化龙门总坛所在—一化龙岛。
随著大船缓缓驶入戒备森严的港口，稳稳停靠在码头上，船上的新人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洋溢在每一张年轻的脸上。
他们迫不及待地涌下舷梯，在化龙门接引弟子的指挥下，朝著岛上那片用于举行入门仪式的巨大广场汇聚而去。
梁进带著吕沉舟，最后一批走下大船。
他刚踏上坚实的土地，一名身穿核心弟子服饰的化龙门青年便快步迎了上来。
「首席师兄，您一路辛苦了。」
弟子躬身行礼：「门主与诸位长老正在主持新弟子招收仪式，暂时无法分身。还请师兄先至大殿暂歇，待仪式完毕，门主自会召见。」
梁进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身为首席弟子，监察使，以往这种招收新弟子的盛大仪式，他不仅必然在场，往往还担任著重要的角色。
如今，却将他排除在外，打发到大殿等候？
这刻意冷落、边缘化的态度，已是昭然若揭。
「这是门主的意思？」
梁进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还是李雪晴的意思？」
那弟子额头渗出细汗，尴尬地道：「首席师兄明鉴————小的、小的只是奉执事之命前来传话，高层长老们的决议，小的实在————实在不知详情。」
「还请师兄莫要为难小的————」
梁进懒得与这种小角色计较，随意挥了挥手。
那弟子如蒙大赦，连告退的话都来不及说，几乎是跑著离开了。
梁进并未去招收现场凑热闹。
他带著吕沉舟，径直朝著岛屿中央峰顶，那座象征著化龙门权力核心的宏伟主殿走去。
来到大殿之前，只见殿门敞开，内部空间开阔，雕梁画栋，气势磅礴。
然而此刻，殿内却空旷冷清，只有两名低级弟子在远处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桌椅，显得异常安静。
「趁现在还算清净，休息一下吧。」
梁进环视一圈，对身旁面色紧绷的吕沉舟说道：「等一会，恐怕就难免要吵吵闹闹，不得安宁了。」
说完，他自顾自走到大殿一个僻静的角落，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盘膝坐下，直接闭目凝神，运转起内力来。
对于他而言，时间是最宝贵的资源，绝不能浪费在无意义的等待上。
招收仪式繁琐冗长，至少需要两三个时辰，正好可以用来修炼。
吕沉舟却没有梁进这般沉得住气。
她站在殿中，双手不自觉地紧握，臂膀上的锚链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一想到即将与整个铁蛟帮彻底撕破脸，想到那个强大而护短的公公郑蛟骨，想到化龙门内部错综复杂、敌友难分的局势，她心中便如同翻江倒海一般，又是大仇得报后的激动与快意，又是对未来的深深担忧与不确定。
她忍不住在大殿中来回踱步，脚步声在空旷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很清楚，从她亲手砸碎郑鳌山头颅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斩断了所有退路，只能紧紧跟随梁进，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走下去。
时间在寂静与焦灼中飞速流逝。
殿外的阳光逐渐偏移，从窗口投入的光斑拉长、变色，预示著午后已然来临。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修炼的梁进，脑海中那面唯有他可见的【情报面板】
上，光华流转，浮现出了新的字迹。
【本日完成门派任务：6】
【可获取情报数量：6】
【情报1：东石岛附近海底洞中的鱼滩村村民无盐女最近感到了孤独和寂寞，甚至对自己的人生感到迷茫。若是你能够现身表明身份，并且对其进行抚慰，你将能够得到无盐女的爱意。】
梁进扫过此条，心中毫无波澜。
获取一个村女的爱意？
无聊。
只是「无盐女」这个名字，让他隐约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但既然是无用情报，他也懒得多费心神去回忆。
【情报2：化龙岛上化龙门的门主玉玲珑最近越发无聊烦躁，她已经很久没有能够前往陆地了。若是你能够带她去陆地游玩，她对你的好感将能提升。】
这条信息让梁进自光微凝。
玉玲珑作为门主，若真有心对付自己，绝不可能接受这种「游玩」的提议，更别说提升好感。
这隐隐透露出，玉玲珑本人或许并非主导对付他的核心？
这条情报背后隐藏的信息，值得玩味。
【情报3：化龙岛上化龙门的长老李雪晴一改常态，从以前讨厌孩童，慢慢变得开始喜欢起孩童来，并且时常看著玩耍的孩童发呆。她不时纠结，自己是否也该跟情郎要一个自己的孩子。若是你能够帮助她理清心中困惑，她对你的仇恨将有极小机率能减少分毫。】
看到这里，梁进几乎要嗤笑出声。
与李雪晴化敌为友？
若能成，他倒不介意尝试。
但情报描述得如此苛刻——「极小机率」、「减少分毫」——这简直像是在嘲讽。
这说明李雪晴对他的恨意已然根深蒂固，近乎本能，任何试图化解的努力都将是徒劳无功。
【情报4：化龙岛上铁蛟帮的大公子郑同最近正在钻研归墟不腐尸的秘密，并且已经有所心得。他向父亲承诺，必然可以利用归墟不腐尸对付你。】
看到这条情报，梁进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郑同？
那个据说因近亲结婚而天生畸形、毫无练武天赋、只在帮中管理帐目的郑鳌山异母大哥？
他竟然在暗中研究那邪门的「归墟不腐尸」，还扬言要用来对付自己？
梁进不怕和武林高手正面交锋。
但对于这种涉及诡异、不祥之物的手段，他却心存忌惮。
尤其是那可能与不腐尸伴生的「墟鬼」，邪异非常，迅捷如电，他曾有分身施展《步风足影》全力追赶一具被附身的死尸多日都未能擒获，其难缠程度可见一斑。
除非有巫灵这样的巫现相助，否则他实在不愿正面应对这种鬼物。
「既然他要对付我，那我得提前先杀了他才行！」
梁进心中杀意凛然。
从情报已经得知郑同要利用归墟不腐尸对付梁进，那梁进当然不可能等著他打上门来，必然会先下手为强。
【情报5：化龙岛上铁蛟帮的舵手王福的妻子张丽，乃是被王福从海上商船抢来的。但张丽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她其实是建州平渊县知县的千金。若你能助她联系上父亲，你将能够得到她的感激。】
这条情报被梁进一眼掠过。
顺手为之的小事，若恰巧遇上，他不介意结个善缘。
但专门为此耗费时间精力？不值。
【情报6：化龙岛上万龙谷中的冥龙很讨厌自己新长出的脚，它喜欢游动爬行，若你能帮它斩断那不灵便的脚，它对你的好感将能提升。】
「冥龙？」
梁进眼中首次浮现出明显的疑惑：「化龙岛万龙谷中，还有这玩意？」
「是那条大蛇吗？可它不叫这个名啊。」
梁进所得到过的关于大蛇的情报很少，也不过一两条而已。
但是他却清楚记得，以前系统情报上描述大蛇，都是称呼其为「肉角冥蛇」
O
关于「冥龙」这个词，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让他心生警惕。
要么，万龙谷深处还隐藏著一个连化龙门都未曾察觉的、名为「冥龙」的未知强大存在。
要么，那所谓「冥龙」，恐怕就是那条大蛇。
只不过以前大蛇只有角，总体来说还是没有脱离蛇的范畴。
但是如今大蛇产生了一些奇特的变化，竟然长出了脚来。
蛇一旦有了角又有脚，那就不是蛇了，那就可以称之为龙了！
若后者为真，那意味著万龙谷中的那个存在，其生命层次可能已经发生了质的飞跃！
系统的情报从不出错，称呼的改变必然对应著实体的变化。
这个情报倒是不难验证，梁进只需要一会去万龙谷中，寻找一下那条大蛇看看就知道答案了。
浏览完这区区六条情报，梁进微微摇头，心中泛起一丝不满：「休息了这些天，情报是越来越少了。」
他已经习惯了坐镇天下会总舵时，每日处理大量事务，动辄刷新数十条有用情报的「富足」日子。
这次出海，旅途单调，无所事事，导致每日获取的情报数量锐减，今天更是跌至谷底，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当初在岛上无权无势、情报匮乏的「穷困」时期。
他缓缓从地上站起，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啪声响，然后迈步朝著大殿外走去。
一旁的吕沉舟立刻停止踱步，望了过来，眼中带著询问：「帮主，你要去什么地方？」
梁进言简意赅，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杀机：「杀个人。」
「你在这里等我。」
他的目标，正是铁蛟帮大公子，郑同。
梁进暂时并不打算率先同铁蛟帮在化龙岛上撕破脸皮，所以他打算暗杀。
而暗杀，人越少越好，踪迹越隐秘越好。
吕沉舟闻言，心中微微一凛，但并未多问，只是垂首应道：「属下遵命。」
梁进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已如鬼魅般掠出了化龙大殿。
他心念微动，远在别处的本体已然施展【千里追踪】，牢牢锁定了郑同的位置。
「还真是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
梁进看著【千里追踪】上郑同的信息，微微蹙眉。
他向来不屑于对非武者出手，尤其还是亲自进行暗杀。
但这郑同能够利用归墟不腐尸这种邪物对付自己，那梁进无论如何都留不得他。
威胁，必须扼杀在萌芽状态，无论其源头是什么。
他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再次加速，如同融入风中的一道暗影，朝著锁定的方位，悄无声息地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