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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进定了定神,将心中那一丝因精神交流而产生的恍惚压了下去,开始仔细思索起这个戴黄金面具的女人方才那句话。
你侍奉的,是哪位神明?
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她为何一开口便问这个,但心中隐隐已有了一些猜测。
从一开始,他就在揣度这个女人的身份一一从她挣脱九空无界的能力,到那手早已失传的上古筮卜之术,再到那些先民对她近乎膜拜的虔诚姿态。
每一条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而此刻她这句问话,便是最后一块拚图。
他首先想到的,是一种早已在万古岁月中灭绝的存在一一神巫。
巫灵曾对他说过许多关于神巫的事,那些话至今历历在耳。
当初梁进因为那具归墟不腐尸而感到困惑时,正是巫灵告诉他,所谓归墟不腐尸,其实便是神巫残躯。在远古时候,那个人神杂糅的时代,神明行走于大地,呼风唤雨,生灭星河。
世人犹如蝼蚁般渺小,在神明的恩威之下惶惶不可终日。
那个时候,出现了一群人,他们依附于神明座下,如鹰隼之于青天,负责沟通天地人神。
这便是神巫。
他们窥神灵之秘,掌造化之基,其身已脱胎换骨,不腐不朽。
在那个时代,他们是人与神之间唯一的桥梁,是侍奉神明、学习研究神明奥秘之人。
可是后来,天地剧变,神明们纷纷陷入沉睡。
属于人的时代,终于到来。
残存于世的神巫们便起了别样的心思一一他们不希望神明重返人世,于是追寻至神灵潜伏之地,以毕生的智慧和力量企图镇压神灵,将沉睡的神明永世封镇,隔绝于人的纪元之外。
天地异变,不仅使得神明沉睡,也同样使得神巫诞生的条件消失。
岁月流转,之后世间再无神巫。
倒是天地异动,比如地震、海啸、塌山陷地之时,偶尔会有神巫的遗体残躯重见天日,被世人所寻得。即便历经万年光阴,神巫的遗体也能不腐不烂,其中从归墟之中漂浮上来的神巫尸身,便是归墟不腐尸也就是说,在如今这个时代,神巫本该早已灭绝了。
可阴狐宝库这个特殊的存在,却让一个早该湮灭在万年前的神巫,以活体的形态保存到了现在。而神巫又分为两种。
一种是神明时代的神巫,侍奉神明,身为神与人之间的桥梁。
另一种是天地异变、众神沉睡之后的神巫,那个时候的神巫已经成了神明的敌人,妄图将神明永久镇压封印。
那么眼前这个女人,如果真的是神巫,她会是哪一种?
梁进根据她的问话判断,显然仍以侍神者自居一一她大概率是前者。
理清了这一层,梁进便准备回答她的问题。
可他首先遇到的却是一个现实的难题,该如何回复?
他与人交流的方式无非三种:用嘴说话,用手比划,用文字书写。
若要像这个女人一样以精神直接沟通,他还真没有这种技能。
思来想去,他决定先尝试在心里默念,看看能不能跟她产生精神共鸣。
于是他集中意念,在心中反复默念了几句话,试图将意思传递过去。
可那个戴黄金面具的女人依旧盘腿坐在地上,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回应。
看来这个法子行不通。
梁进无奈,只能直接开口,用最笨的办法试探:
「我不知道你刚才那种交流方式怎么用。」
「我说的话,你能听得明白吗?」
话音落下,那个女人终于有了反应。
她微微擡起头,黄金面具上那对深凹的眼洞对准了梁进的面孔,目光中似乎充满了探究。
良久,她的声音再度在梁进的脑海中响起,语气里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困惑:
「你不会神魂交流之法?」
梁进只能摇了摇头,坦然承认自己确实不会。
女人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中弥漫著一种极淡极淡的失望,像是在她心中某个早已勾勒好的轮廓,忽然发现对不上眼前这个人。
她的声音再度响起时,那丝失望已经不再掩饰:
「那片血色荒野,并非人力所能造,必是神明留下的秘境。而你能使用那秘境,行神明之权,我还只当你亦为神巫,只不过是隐藏了实力。」
「如今看来,你确实并非同道中人,也什么都不懂。」
说到最后,她的话中满是浓浓的失望。
梁进算是听明白了。
就因为九空无界,这个女人也将他当成了神巫。
她在那片血色荒野中见识过梁进以造物主般的姿态操控一切,便以为他也是一个与她一样侍奉神明的远古神巫,只不过隐藏了实力。
可如今她亲眼看清了,梁进连最基本的神魂交流都不会,根本不是她所以为的人。
这个误会算是彻底解开了,所以她才会这般失望。
梁进无奈,张了张嘴正欲开口解释些什么,女人的声音却已抢先一步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比方才更淡,更冷,带上了一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你不必说了,你的语言我听不懂。」
「等你什么时候修出元神,能够与我神魂交流了,再来找我吧。」
说完她便微微垂下头,将目光重新收回到面前那些排列在雪地上的著草上,双手安放回膝前,整个人的姿态重新变回了那座纹丝不动的雕塑。
显然,她已经失去了与梁进继续交流的全部兴趣。
梁进见状,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这个女人,怎么回事?
莫名其妙把他叫来,来了说两句又赶他走。
看她那架势,全然没有将梁进放在眼里。
甚至……梁进隐隐从她那冷淡的语调中捕捉到了一丝排斥与厌恶。
不是对敌人那种剑拔弩张的敌意,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类似于祭司看到有人玷污神龛时才会生出的反感。
梁进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实力,他和燕孤鸿都看不透。
而她方才就在这木棚之中,必然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宴山上那场将山峰都轰塌的大战。
她看到梁进在绝境中反杀了一名一品武者,看到了那漫天的剑气洪流,看到了那足以引发众剑共鸣的剑怠。
可即便如此,她面对梁进时依旧能展露出如此高傲的姿态。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她手中握著的底牌,远比梁进今夜所展露的全部力量都要强大。
神巫……
如果她真的是神巫,那她的真实实力恐怕比所有人预料的都要深不可测。
巫灵曾说过,现世可以诞生一品武者,却已不可能再诞生神巫。
那种存在与一品武者之间绝非简单的境界差距,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形态。
一个是人的武道走到了尽头,另一个是从一开始就不曾走在人的道路上。
眼前这个女人,作为现世唯一的神巫,恐怕比一品武者更加珍贵,也更加强悍。
而按照她方才的说法,需要修炼出元神才能与她神魂交流,这岂不意味著,她很可能早已修出了元神?梁进越想越觉得这个推断八九不离十。
修出元神之后,一个人的神魂精神力会强韧到恐怖的程度。
上一次在九空无界之中,梁进高悬于血色天穹之上,本该无人能见、无人能察,却被这个女人一眼便精准地锁定了位置。
再加上她能像进出自家后院一样主动脱离九空无界的束缚。
桩桩件件都在印证同一个事实:她的神魂之力,远超在场所有人的想像。
如果她真的修出了元神,那她绝对是一个恐怖到了极点的高手。
这种人,要么成为朋友,要么成为敌人,绝不可以处在一个搞不清立场的模糊境地里。
尤其她还就在梁进身边,就在这座宴山上,这简直充满了危险。
如同一枚随时都可能引爆的核弹,让人寝食难安。
可想要拿捏这样的高手,又谈何容易?
她不像燕孤鸿,燕孤鸿有燕三娘这个明晃晃的软肋,为了孙女什么都可以豁出去。
可这个女人呢?
她的软肋在哪里?
梁进连她的真实实力都摸不清,更别说找到她的弱点。
更何况,他们连正常的语言交流都做不到。
等等!
梁进忽然有了主意。
这个女人正是因为九空无界才高看了他一眼。
虽然这个误会已经解开了,可九空无界本身的存在,依然是梁进手中唯一能让她产生兴趣的东西。而在那片精神空间之中,梁进就是造物主,所有的规则都由他来定。
既然在现实世界中他们语言不通,那么在九空无界里呢?
那里没有肉身的束缚,所有人的存在本身就是精神的投射,在那里,或许能绕过语言的鸿沟,直接进行沟通。
试一试便知。
梁进毫不犹豫地开启了九空无界。
眼前的光影一阵模糊,篝火、木棚、积雪、夜风,全都在一瞬间被抽离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片熟悉的、无边无际的血色荒野。
头顶依旧是那片令人窒息的血红天穹,脚下依旧是干裂而坚硬的暗红色土地。
他站在这片荒野之上,随即心念一动,将那个戴黄金面具的女人也拉了进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以上帝视角悬于高天俯视众生,而是将自己直接显现在了她的面前,面对面,脚踩同一片大地。
「前辈,这一次能听懂我说话了吗?」
梁进开口问道。
在这片精神空间中,他已将规则设定为可以自由交流。
所有人的存在都是以精神体显化,彼此之间的交流本质上便是精神层面的互动。
他有把握,这一次应该不会有问题了。
果然。
女人听到他的话之后,面具下那对深凹的眼洞微微擡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外:「你居然能想到,用这种方式与我交流。」
梁进心中了然,果然沟通没有障碍了。
在这片由他掌控的精神空间里,语言不再是壁垒,万年岁月的隔阂也被抹平。
他微微拱手,朝女人行了一礼,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前辈,实在抱歉,只有通过这样的方式才能与您交谈。」
「晚辈前阵子偶然得到一块红色魂玉,使用之后莫名打开了阴狐宝库,这才将大家带到了如今这个时代。」
「这一切实属意外,晚辈并未想到会造成这样的后果,更没有想到会打扰到前辈的清修。」他一上来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姿态放得诚恳而谦逊,希望能借此解开之前可能存在的误女人静静地看著他,黄金面具遮住了她的面容,看不清表情。
她的声音平稳如水,听不出喜怒:
「你是阴狐之神的使者?」
梁进心中不由得微微一迟疑。
他当然不是什么阴狐使者,不过是假借阴狐之名,自封神使,以天启影像慑服那群藏品武者,将他们收归麾下。
可这话,能不能对这个女人直说?
他本能地想要顺水推舟把这个谎继续撒下去,可他转念便压住了这个念头。
眼前这个女人不是那些能用一段影像就唬住的寻常武者。
她是神巫,是万年前真正侍奉过神明的人。
他对阴狐的了解不过是从巫灵口中听来的只言片语,而眼前这个女人,恐怕是与神明接触过的。在她面前冒充阴狐使者,无异于在炼丹宗师面前卖假药,一眼便会被看穿。
现在他和这个女人刚刚能够正常交流,第一印象至关重要。
他若在这个时候撒了谎又被拆穿,那便再没有任何信任可言。
于是梁进深吸一口气,坦然开口:
「实不相瞒,所谓阴狐使者,不过是晚辈撒的谎。」
「前辈今夜想必也看到了,晚辈的山寨强敌林立,处境危如累卵。」
「晚辈为了能够得到更多武者的支持以渡过难关,也好让家人能在这乱世中活命,才不得已出此下策,假借阴狐之名,以幻象慑服众人。」
他说完便收住了口,神色坦然地看著面前这个戴黄金面具的女人,没有再多做辩解,也没有为自己的谎言粉饰。
女人的声音停顿了一息,随后冷冷地哼了一声。
那哼声极轻极短,却带著一种洞悉一切之后的不屑与了然。
然后她才缓缓开口,语气里的冷意比方才淡了几分,却依旧透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早知道你是利用此地制造幻象,愚弄世人。」
「因为,我才是阴狐之神真正的侍从神巫,名为女丑。」
梁进闻言,心中微微一惊。
他没想到这个自称女丑的女人,竟早已看穿了他的把戏。
在别人眼中那片血色荒野是神明显灵,那些铺满天穹的天启影像是神谕降世;可在这个女人眼中,从他第一次将所有藏品拉入九空无界制造幻象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清清楚楚地看穿了一切。
更让他意外的是,这个女丑,竞然真的是阴狐之神的侍从神巫。
她是万年前站在阴狐身旁、以神巫之身沟通神明与凡人的那个存在。
梁进暗暗庆幸自己方才没有坚持那套「神使」的说辞,否则此刻便是当面被拆穿谎言,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可另一个疑问随之浮上心头。
她既然是阴狐的神巫,又为何会出现在阴狐宝库之中?
难道她也是阴狐的藏品?
阴狐连侍奉自己的神巫都不放过,一并收入囊中?
若是如此,那神明的想法,果然不是常人所能揣度的。
女丑向前迈了一步。
只是这一小步,她周身那股沉静如渊的气息便陡然间变得压迫感十足。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可知,假借神明之名,乃是万恶大罪。」
她微微擡起下巴,黄金面具上那排透雕的獠牙在血色天光下泛著冷冽的暗金光泽:
「该当通过卯祭献祭神明,方能平息神明的怒火。」
梁进听到「卯祭」这两个字,眉头猛地一皱。
巫灵曾对他说过所谓的卯祭,那是上古时代祭祀神明的一种方式。
具体做法是将人牲从正中活活剖成两半,掏空内脏,然后将两半残躯悬挂于祭之上,献给神明。这种祭祀方式血腥而残酷,可从女丑嘴里说出来,却是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如今这个女丑突然说要将他施以这种残酷的祭祀,莫非是想害他?
可梁进依旧保持著拱手行礼的姿态,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的直觉告诉他,女丑的话虽然冰冷,却没有杀机。
那语气更像是在陈述一种古老的法条,而非在宣判一个眼前的敌人。
女丑看著梁进纹丝不动的姿态,停顿了一息,然后继续开口。
这一次,她语气里的冰冷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清了现实之后的无奈与妥协:
「可如今时代不同了。连阴狐之神也神踪难寻,我那个时代的规矩,已经不适用于今日。」她将目光从梁进身上移开,投向了这片血色荒野尽头那片虚无的暗红,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意:
「况且如今,我和神明的子民们还需要栖身于你的领地,逐渐适应这个陌生的时代,以期有朝一日能重归于阴狐之神的庇护。」
「所以,你的罪过,就暂且放下。」
梁进听得出,女丑并不打算为难他。
只不过她这番话里那股居高临下的姿态,著实令人不太舒服。
仿佛她是神明在人间的执法者,而梁进不过是一个被她暂缓处刑的罪人。
但梁进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女丑毕竟是万年前的人,她身上带著那个时代的习惯和思维,就像她面上那张嵌入皮肉的面具一样,早已与她的血肉长在了一起。
她说话的方式,她看待众生的眼神,她对待「罪过」的态度,都是那个神巫时代的产物。
跟一个万年前的人计较这些,毫无意义。
于是梁进拱手道:
「前辈能理解在下,在下实在感激。只是……」
他擡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女丑面具上那对深凹的眼洞,语气不卑不亢:
「前辈莫非不知晓,如今众神早已沉睡,天下已进入无神时代,人族大兴。」
「前辈若是想要重归阴狐之神的庇护,恐怕……不太容易。」
这话一出口,空气仿佛骤然凝住了。
女丑猛地擡起头来,那张凶煞而诡谲的黄金面具直直地对著梁进。
面具上那些透雕的獠牙泛著冷冽的金光,可那双深凹眼洞之后的瞳孔,却像是有两团被压抑了太久的火焰猛地蹿了起来。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她日夜坐在山崖边,在风雪中感应、呼唤、占卜,可无论她怎么呼唤,那片曾经无时无刻不在她神魂深处轰鸣的神明意志,始终一片死寂。
她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可她不愿承认。
此刻梁进这句话,像一把刀,将她小心翼翼护了一路的最后那层窗户纸,捅了个稀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