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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进的眼睛微微眯起,那双深黑的眸子在赵保身上缓缓扫过,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冷芒。
他之前同赵保接触时,早已大致摸清了这位年轻大档头的底牌,赵是真的迫切想要谈成这桩招安。说到底,是他有求于宴山寨。
可今天,赵保却一反常态,语气强硬得近乎咄咄逼人,仿佛宴山寨在他眼中已经从一个需要小心笼络的谈判对手,变成了一个可以随意施压的对象。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在这些从阴狐宝库中开出的人身上,赵保看到了比招安更重要的东西。重要到足以让他甘愿冒上得罪燕孤鸿、得罪宴山寨、甚至把招安谈判彻底搅黄的风险。
也一定有人在背后给了他足够的底气。
能让赵保连宴山寨都不畏惧的人,是谁?
梁进的思绪飞快地转了一圈,目光从赵保身上移开,扫向他身后那三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一一轩源派,万佛寺,天城。
能让赵保如此有恃无恐的,必然不只是这三大派明面上带队的几个二品武者。
背后,一定还藏著更大的东西。
寨门口数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梁进身上。
山贼们在等他定夺,武者们在等他表态,那些已经领了路费的人拎著包袱僵在原地,不知道这扇门还能不能走出去。
梁进迎著所有人的目光,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木姑娘倒是说得没错。赵大人还真是好大的官威,也好大的口气。」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一转,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
「燕前辈在此,你们这群人当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难道你们,连大名鼎鼎的盗圣都不怕了吗?」
说著,他微微侧身,将目光转向了身后那个枯瘦老者。
梁进心里清楚得很,他现在内力才恢复了一半,真要正面硬碰硬,底气还不够足。
既然燕孤鸿主动表态愿意为他站,那这种时候让这位一品盗圣出来镇场,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况且,借用燕孤鸿的名头也能顺势试探出赵保背后到底藏著什么底牌。
燕孤鸿脸上掠过一丝无奈的尴尬,他枯瘦的身形挺直之后,那股渊淳岳峙的气度便自然而然地漫了出来。
他背负双手,朝寨门外那四支人马淡淡地扫了一眼,没有说话,可那姿态已经再明白不过。他要为梁进站!!
赵保和三大派的领头人见状,面色齐齐一沉。
燕孤鸿的举动,实在有些出乎他们的预料。
他们原本认为燕孤鸿不过是宴山寨的过客,一个隐居了几十年不问世事的老家伙,偶尔在山寨中小住几日,品品茶下下棋。
如果真的遇到什么大麻烦,他只会袖手旁观,绝不会为一个小小的山贼窝公开站。
毕竟燕孤鸿这几十年来的做派一贯如此,即便是前朝时他被朝廷通缉,也从不与任何势力结盟,独来独往,谁都不帮。
可如今,这个谁都不帮的老盗圣,却一反常态地站在了一个山贼头子的身边。
但赵保和三大派的领头人今天既然敢来,并且敢把态度摆得如此强硬,自然早已将一切可能的变数都纳入了盘算。
燕孤鸿的站虽然让他们意外,却并不足以让他们退却。
赵保勒著马缰的手微微紧了紧,不再说话。
他清楚得很,既然燕孤鸿公开表了态,那他赵保这个二品巅峰的大档头就不够格再出面交涉了。二品和一品之间那道天堑,不是官位和权势能够填平的。
他策马微微后退了半步,将交涉的位置让了出来。
就在这片刻的沉默中。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山道后方缓缓飘了过来。
那声音不大,不急不躁,像是一阵极淡的清风,从所有人耳边轻轻拂过,没有半分压迫感,反而带著一种让人听了就觉得亲切的温润。
那语气不像是在跟对手喊话,倒更像是在跟一个老友叙旧:
「燕孤鸿……你寿元枯竭,行将就木之人,何苦再瞠这浑水?」
「安享余年不好么?却还来掺和世事,岂不自寻烦恼?」
梁进听到这个声音,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侧过头,朝燕孤鸿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
燕孤鸿将嘴唇凑近梁进耳边,压低声音吐出几个字:
「轩源派掌门,瞿宿。」
梁进的心头微微一震。
瞿宿,这个名字在武林中的分量,比寻常百姓听到皇帝的名号还要沉重。
轩源派执掌天下武林牛耳数十年,瞿宿便在那掌门宝座上坐了数十年。
他手中握著的,远不止一个门派那么简单。
轩源派乃是朝廷的铁杆盟友,他们一直向朝廷输送著源源不断的人才。
从六扇门的捕头、缉事厂的档头、各州府的驻军将领,甚至皇宫大内的侍卫之中,都充斥著身披轩源派弟子服出身的武者。
很多时候,朝廷的权力在某种层面也是轩源派的权力,两者早已纠缠在一起,难解难分。
据燕孤鸿从前所言,三大门派的掌门基本上都是一品武者。
瞿宿自然也不例外。
难怪赵保今天的底气这么足,原来他的底牌在这。
梁进的心底又浮起另一个疑惑。
轩源派掌门极少过问世事,常年深居简出,或闭关修炼,或参研武学,外人想要见他一面比登天还难。据说就连皇亲国戚亲自登门拜访,十次里有九次也见不到他的人。
这样一位镇山之宝级别的人物,如今却不坐镇门派,千里迢迢跑到这长州宴山来,目的又是什么?难道也是为了那些从阴狐宝库中开出来的藏品?
燕孤鸿清了清嗓子,运气内力,声音同样不急不缓地送了出去。
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老友之间才有的随意和调侃,甚至还夹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无赖:
「瞿老弟,你不也还没死呢?我记得你比我还小十几岁,可别不小心死在我前头啊?」
「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吗?我一个人死了倒是干脆,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用管。可我这心里头总得为孙女著想吧?」
「宋江这小子,老朽看得顺眼,所以也希望在我死后,他能帮著照拂一下我那孙女。」
「就这么点念想,不为过吧?」
燕孤鸿这番话既是说给瞿宿听的,也是说给梁进听的。
他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把自己所求之事摊开来讲,便是等于在告诉梁进一一老朽帮你站,你要承我的人情,而老朽想要的就是你日后对三娘的照拂。
这份坦荡反而比任何私下交易都更让人无法拒绝。
梁进听完,面色平静,心中却并无半分意外。
燕孤鸿这阵子主动帮忙、主动站、主动要陪他去试探各路高手,所有举动的背后动机他大致早已猜到。
此刻燕孤鸿当著众人面将话挑明,反倒让他觉得这老人做事干干净净。
瞿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同为老者才有的无奈和感慨:
「哎,我们都活了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看不透的?非要说放不下,也确实只有儿孙了。」他略微停顿了一息,语气忽然一转,变得诚恳而温润,像是在真心实意地给一个老友出主意:「这样吧,让你孙女拜入我轩源派门下。我瞿宿亲自收她为徒,传她上乘武学,保她一生荣华无忧。」「这样你就彻底断了后顾之忧,也不用再为这些绿林山寨耗费心神了。」
「今日之事……你便袖手旁观,如何?」
这番话听上去处处为燕孤鸿著想,可燕孤鸿听完之后,那张枯瘦的老脸上却浮起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冷笑「瞿老弟,你的为人我还不了解吗?你是一个合格的掌门,为了门派的利益,你可以做到冷血无情,哪怕是对你自己的亲人也是如此。」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苍老的嗓音在山谷间回荡开来:
「瞿慕那小女娃,可是你的亲生女儿!」
「她小时候管你叫爹爹,在轩源派的山门前追著你的衣角跑。但你最后是怎么做的?你把她当成什么了?」
「所以你让我将孙女托付给你轩源派?托付给你瞿宿?那不是可笑吗?」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三大门派的领头人面色同时微微一变,眼神不约而同地闪烁了一下。
显然盗圣口中提到的这件旧事,已经触及了某些武林中人不愿公开谈论的禁忌。
而在宴山寨这边,梁进和刚匆匆跑来的小玉同时心头猛地一跳。
瞿慕。
这个名字对他们来说太熟了。
因为这就是小玉亲生母亲的名字。
瞿宿的声音沉默了数息。
再度响起时,那原本温润亲切的语调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被戳到痛处的不悦:
「燕孤鸿!陈年旧事,休要再提!」
他的声音冷了几分,语气里的客气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淡漠:
「连我轩源派你都不信,你却信一个绿林草寇?」
「燕孤鸿,你就那么看好这个宋江?」
瞿宿没有替其余三大势力说话。
燕孤鸿是盗贼,天生就与朝廷官府不对付,所以他不可能将孙女托付给缉事厂或任何朝廷势力。万佛寺是佛门清修之地,里头全是光头和尚,燕孤鸿自然也不可能把孙女送到那种地方去。天城同样牵扯到当年瞿慕的事,燕孤鸿既然对这件事如此耿耿于怀,天城在他眼里自然也不值得托付。真正让瞿宿想不通的,是燕孤鸿竟然将孙女托付给了宋江。
一个山贼头子,一个区区二品武者,一个窝在长州山沟里的小小寨主。
燕孤鸿看上的,究竟是他什么?
燕孤鸿淡淡地开口,语气里那些方才的激愤已经被一种看透了世事的从容所取代,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打算解释的固执:
「老朽自有识人之道。瞿老弟,你这种人,理解不了的。」
他顿了顿,然后他擡起下巴,用一种全然不在乎的语气朝山道外喊道:
「好了,要打就快点现身打一架。」
「老朽如今光脚不怕穿鞋!能拉上你这轩源掌门垫背,黄泉路上……不亏!
山道上沉默了。
那沉默并不长,却重得像是整座宴山的积雪都压在了上面。
然后瞿宿的冷哼声从山道后方遥遥传来,语气里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无奈和克制:
「哼!燕孤鸿,你轻功或许独步天下,但正面搏杀,绝非老夫敌手!这点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况且……你油尽灯枯,能不能活过一年都是个问题!老夫何必与一个将死之人拚命?」
「罢了。谈吧。」
燕孤鸿听听到对方愿意谈判,枯瘦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寸。
他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看向梁进。
宴山寨是梁进做主,到底谈不谈,还得这个黑脸寨主来拍板。
梁进笑著从燕孤鸿身后走了出来。
他那张黝黑的面孔上挂著从容的笑意,仿佛方才所有的剑拔弩张不过是一场小小的误会:
「好!瞿掌门快人快语!那就……谈谈。」
他站在寨门前,双手抱胸,视线朝山道外扫了一圈,语气随意而笃定:
「谁来谈?」
如果此刻梁进是全盛状态,以他的脾气恐怕早就翻脸了。
可现在他的状态确实不佳,还没到可以毫无顾忌地全力出手的程度。
而对方明面上已经亮出了一个一品武者,还是底蕴深厚、正面硬战甚至比燕孤鸿还要强上几分的轩源派掌门瞿宿。
这还只是摆在面上的力量。
这些人还有没有留后手,谁也不知道。
梁进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所以他现在的上策就只有一个字一一拖。
他只需要两天。
只要再给他两天时间,剩下那一半内力就能完全修炼回来。
到那时候,不管对方来的是谁,他都有了足够的底气去翻脸。
梁进的话音落下之后,场面却一度陷入了微妙的安静。
瞿宿没有回应。
也不知道是这位掌门不屑于跟一个小辈谈条件,还是他并不打算亲自出面主导这场谈判。
寒风从山道上灌进来,吹得缉事厂的黑旗猎猎作响。
短暂的沉默之后,赵保策马上前了一步,清朗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宋寨主,本官来跟你谈!」
梁进的目光落在这位年轻大档头那张白皙无须的脸上,嘴角微微一弯:
「你谈可以。但不是跟我谈。」
他转头朝身侧的李雪晴微微一扬下巴:
「宴山寨的谈判代表,是木姑娘。」
梁进还要抓紧每一刻钟去苦修内力,哪来的时间跟赵保坐在谈判桌上磨嘴皮子?
让李雪晴去,能把谈判进程拖得更慢。
赵保闻言,那双细长的眼睛猛地一冷。
他咬著牙,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间挤出来:
「宋江,你根本就没有谈判的诚意!」
他和李雪晴本就水火不容。
一个代表朝廷来招安,一个领著反对派拚死阻挠。
如今梁进偏偏让李雪晴代表宴山寨来谈判,这简直就是在明摆著告诉他:谈可以,成不了。梁进摊开双手,肩膀微微一耸,那张黑脸上的表情无辜得近乎无赖:
「谈判大门,宋某已开。是你们自己不愿迈进啊。」
他语气转冷,带著针锋相对的强硬:
「若不想谈,悉听尊便!要打要杀,我宴山寨一一奉陪到底!」
场面再度陷入了沉默。
赵保攥著马缰的手背青筋隐隐跳动。
可瞿宿的声音始终没有再响起。
不知道是这位掌门不屑于在这种扯皮中浪费口舌,还是已经悄然离开了此处。
山风卷著雪末从寨门灌入,拍在木栅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沉默持续了许久。
赵保与三大派领头人眼神急速交流,显然在权衡利弊。
最终,赵保咬牙,声音如同寒冰:
「好!本官……就依你所言!」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怒意硬生生压了下去,然后擡起下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补充道:
「但在谈出结果之前一」
他目光如刀,扫过寨门内外:
「寨门由双方共同把守,未经双方一致同意,任何人不得离寨。」
他手指重点指向那些「神选者」:
「你们宴山寨自己内部的事,我们可以暂时不管。但这些来历不明之人,必须处于严密管控之下!」「缉事厂连同三大派,也要参与对那些人的监视。」
「此乃底线!」
梁进听著赵保这番话,心中若有所思。
赵保这些人果然就是冲著阴狐宝库中的藏品来的。
而且梁进能敏锐地感觉到,赵保这些人虽然在燕孤鸿面前暂时选择了谈判,可他们并不是真的怕了。他们也要拖!
拖到某个足以让他们彻底不惧燕孤鸿的时机出现。
梁进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都是在拖,那就看谁更快了。
他最多只需要两天。
两天之后,内力全部恢复,心神创伤彻底痊愈,到那时候他连一品武者都不怕,还会怕一个赵保?「远来是客,我宴山寨自有待客之道。没问题,我都答应了!」
他摊开双臂,那张黑脸上绽开一个热情洋溢的笑容,笑得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全都不曾发生过:「缉事厂和三大派的客人,还请都入我宴山寨休整。」
「我们自会给各位提供客房和热饭热菜,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诸位多多担待。」
他放下手臂,转过身,朝那些还僵在寨门口、手里拎著包袱不知何去何从的阴狐藏品们微微抱拳。他的语气放缓了几分:
「事态有变,诸位恐怕暂时不能离开了。」
「还请在寨中安心盘桓数日。待我宴山寨与朝廷、三大派商议妥当,必给诸位一个妥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