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9章玛丽公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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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凯瑟琳王后的偏殿里，连壁炉都是冷的。
    内廷总管克扣了例供，送来的全是潮湿发霉的劣质木炭，呛人的黑烟倒是灌了满屋子。窗缝里呼呼漏着冷风，把窗帘吹得破布一样乱晃，屋里冻得跟冰窖没两样。
    阿拉贡的凯瑟琳王后就坐在这间阴暗的偏殿里。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黑丝绒长袍，料子磨得发亮，裙角甚至有些脱线。头上裹着严严实实的西班牙式尖角罩帽，把曾经浓密如今却夹杂着大片灰白的头发遮得严严实实。
    这位西班牙的公主，曾经在亨利八世外出打仗她安定后方，威望极其高的王后，如今和丈夫几乎撕破脸脸。她本来就比亨利大几岁，又五次流产，加上常年受气，她的身体早就被掏空了，两颊深陷，背也微微有些佝偻。
    但她的背依然挺得笔直，像是一根快要冻裂却绝不弯曲的铁柱。
    借着窗边那点可怜的灰白光线，凯瑟琳低着头，手指僵硬地捏着银针。
    手里的这身衣服给亨利八世缝的。
    从十七岁嫁进英格兰王室的第一天起，二十多年了，亨利所有的贴身睡衣都是她一针一线亲手做的。
    “妈妈，放下针线吧，父亲的心都在那个叫安妮的身上，你就算缝的针脚再好，父亲也不会多看一眼的。”
    站在旁边的玛丽实在看不过去，伸手按住了那匹亚麻布。
    玛丽今年才刚满十五岁。她有一双冰蓝灰色的眼眸，看着母亲冻得发紫的指尖，玛丽心里不是滋味。
    她是英格兰唯一的合法第一顺位继承人，受封的威尔士女亲王。曾经她是亨利八世的掌上明珠，但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亨利八世躲着她，内廷仆人敢明目张胆地怠慢她，连日常的年金和取暖费都被大笔削减。
    玛丽很清楚，很快就是母亲凯瑟琳被赶出王宫，安妮博林上位，自己这个公主也失去了继承人的身份，成为不合法的私生女，被赶去照顾安妮博林所生的伊丽莎白，还要每天被忠心于安妮博林的侍女羞辱，连独立祷告的权力都没有。
    虽然后来在简西摩的帮助下恢复了继承人的身份，不过那也是排在她那个没什么本事且短命的弟弟爱德华之后，这期间受到的委屈是实打实的。
    而且她的母亲凯瑟琳，也确实因为这场婚变，抑郁成疾，没几年就去世了，临死之前想见一直一面都没有成功。
    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无论是凯瑟琳这个王后，还是自己这个英格兰唯一的继承人，现如今的处境都十分不好。
    前阵子伦敦那场汗热病闹得人心惶惶，宫里人全都四散躲灾。
    国王的情妇安妮博林当时染上重病，差点没挺过来，最后侥幸痊愈。可这件事非但没让亨利八世心生畏惧，反倒让他彻底铁了心，他认定安妮大难不死是天意，就是老天爷允许他废掉王后，娶安妮进门。
    等瘟疫彻底过去，宫廷恢复如常，亨利再也不再藏着掖着，甚至连劝说凯瑟琳和自己离婚都懒得做了。他从前还劝说凯瑟琳和自己分开，但凯瑟琳嫁给他二十年，多次有孕流产，一辈子都在为他为国家奉献，还要忍受丈夫的花心，她付出了太多，怎么可能接受被一脚踢开。
    为了尽快结束这场婚事，亨利八世直接请来了罗马的教廷特使，公开开庭，要当庭判他和凯瑟琳的婚姻无效。
    那天的宫廷大殿，挤得满满当当。
    所有贵族、大臣、外国使节全在，所有人都是来看热闹看王后落幕的。
    亨利坐在最高的王座上，脸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凯瑟琳一个人，孤零零的，这么多年，她当好妻子，当好王后，老老实实守着规矩，一辈子没做过坏事。可此时此刻，她要孤零零站在所有人面前，接受审判，审判自己二十年的婚姻是不是一场骗局。
    庭审的问话句句扎心。
    那日官员翻着陈年旧账，反复揪着她年少嫁给亨利兄长亚瑟的旧事不放，一遍遍逼问，刁难，死死咬着这一点，想给她的婚姻定上不合法的罪名。
    她被逼到无路可退，凯瑟琳没有哭闹，没有发疯。
    她一步步走上前，当着所有人的面，直直跪在亨利脚下，诉说自己是清白的，是处女，说这二十年来作为王后尽心尽力，照顾亨利，一次次怀孕一次次痛失孩子，没有对不起她，她不求权位，只求一个公道，她这二十年是合法的，是被上帝认同的。
    除了亨利之外，在场所有人都动容了，唯独感动不了亨利，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个爱的时候发疯的对对方好，不爱的时候发疯恨不得对方死的人。
    此刻他没有一丁点的感动，反而觉得凯瑟琳是在逼迫自己，觉得她碍事。
    庭审之后，亨利又自己当了英国教会的首领，绕开了罗马教会，这才将凯瑟琳赶走。
    而现在，距离凯瑟琳被赶走，自己成为私生女，也没几天了。
    凯瑟琳停下针，抬起眼。
    那双曾经明亮的眼里满是血丝，但神情依然平静而固执。
    她拍了拍玛丽冰凉的手背，声音很轻，却带着西班牙贵族骨子里的傲慢：“玛丽，你的父亲是英格兰的国王，也是我上帝见证下的合法丈夫。只要教皇一天没有宣布婚姻无效，我就是英格兰的王后。他可以发疯，博林家可以下作，但我只要当一天王后，就要尽自己的本分。”
    玛丽嗤笑一声，“妈妈，有的时候我不知道您是被礼教约束住了脑子还是太天真，恐怕在国王心中，安妮博林才是王后，您现在成了他的情妇，作为女儿，我真的很心疼你，但作为女人，我觉得您在丈夫为了和情妇睡觉把您抛在一边的时候就应该清醒了，别再犯傻了，是，父亲确实有几分姿色，但是他也老了，您何必对他如此深情。”
    凯瑟琳抬起头，神情中带着不可思议，“什么？玛丽，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
    玛丽做到她的身边，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妈妈，您是西班牙的公主，您的身份不比国王低，为什么他可以肆无忌惮的找情妇，而您却要为他守身如玉不去找情夫呢？这太不公平了，反而您却还要和所有人证明自己是清白的，天啊，这样的话您说给外人听一听博取同情就好，父亲可不会在意您是否清白，哪怕您一辈子只见过他一个男人，他也会嫌弃您的。”
    凯瑟琳面露痛色，“玛丽，我的女儿，我没有办法，我现在很痛苦，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做一些衣服来换取你父亲的一丝感情。”
    玛丽抓住凯瑟琳的肩膀，“别傻了母亲，这样的一个男人，哪怕您明天把英格兰所有人的衣服都做出来，他也不会高兴，只会觉得您多事，在一个不爱你甚至厌恶你的人眼中，你连呼吸都是错的，您唯一能让他高兴的就是离他远远地，把王后的位置给安妮让出来。”
    凯瑟琳捂着脸，“不，我并不想这样，我付出了这么多年。”
    “别再抱有任何幻想了，或许您其实并不爱父亲，只是这么多年的习惯而已，如果亚瑟没死，您和他相比也会很幸福，其实您只是想要一个男人，至于这个男人是谁并不重要，那为什么还在这个恨不得您去死的男人身上费功夫呢。放眼去看吧，外面有一大片森林。”
    凯瑟琳摇了摇头，“不，这怎么可以，他是你的父亲。”
    “很快就不是了。”玛丽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冷漠，“您清醒一点，那个男人他想要和你的婚姻无效，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你这二十几年的付出全部作废，而我将会成为侍女，被所有人唾弃，悲惨的未来在等着我，难道您想看到我成为私生女，被所有人欺辱吗？”
    凯瑟琳满面痛色，“不，你不是私生女，你是陛下唯一的孩子。”
    “马上就不是了，他会有新的妻子，新的孩子，我会和您一样，在他眼中变得碍眼。母亲，到时候您还有什么，您什么都没有了，您的嫁妆，金币，封地，都进了英格兰王室的宝库，将来想必都会成为安妮博林孩子的，您的王后珠宝，也被国王收走给了安妮博林。该死是，英格兰穷成这个样子吗，送给妻子的东西也要要回来送给情妇撑场面，这样没品的男人，改天是不是也要把您的衣服送给安妮博林啊。”
    凯瑟琳听了这番话，被藏在心中的怨恨逐渐发芽生长。
    “就连我们想见一面都是那样的艰难，您的嫁妆，王后的珠宝被夺走，孩子也不许您见，宴会也不许您出席，除了名义上的身份你还有什么。清醒一些吧，不要在将亨利视为一切，作为女人，权力才是真正的补药，大补。”
    正当寝殿内沉浸在一片悲壮的宁静中时，外廊突然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喧闹与放肆的娇笑声。
    那笑声清脆却尖锐，毫不避讳地穿透寝宫沉重的大门。
    在通往国王内殿的大理石长廊中央，安妮博林十分嚣张的走到了人群中心。
    她如今身穿一件非常奢华的法式绯红色低胸绸缎长裙，领口开得极低，露出白皙耀眼的锁骨。她乌黑的长发梳有法国风情的发式，浑身上下散发着充满攻击性的野性魅力。
    她确实很漂亮，甚至是国王所有王后中最漂亮的，但也是最狠毒的。
    哪怕凯瑟琳已经被她和亨利赶走，她还想要凯瑟琳去死。
    此时的安妮博林气焰正盛，她虽未正式加冕，虽然凯瑟琳还当着王后，但在亨利的溺爱下，早已公然以女主人自居。方才在与几位亲近正统派的老臣争执教皇与西班牙使节沙普伊的抗议时，安妮彻底被激怒了。
    她在众多王公贵族与侍从仆妇的注视下，毫无顾忌地扬起下巴，轻蔑恶毒而狂妄地尖对所有人说：“西班牙！又是西班牙！那些顽固不化的西班牙杂种，凭什么对英格兰的王位指手画脚？！”
    安妮胸口剧烈起伏，绯红的裙摆随着她激动的动作沙沙作响，她当众咬牙切齿地宣泄着内心最恶毒的诅咒：
    “我真希望看到整个西班牙都去死！我希望看到所有的西班牙人都沉入海底！哪怕把那个老女人和她的西班牙亲戚统统送上火刑架。”
    整条长廊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老派的英国贵族们面面相觑。
    刚刚那个帮凯瑟琳说话的夫人，此时也沉默下来，安妮的嚣张绝不是无脑，而是因为有一个变了心的男人在她身后支持。
    但是，安妮实在是太嚣张了，至少现在，她还只是国王的情妇，而她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希望王后凯瑟琳和整个西班牙去死的话。
    安妮抬起下巴，高傲的离开宴会厅，她朝着国王的寝殿方向走去，毫无顾忌。
    一名国王近侍端着一只银托盘快步从侧殿走来。托盘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两件衣物。
    安妮叫住对方，“这是谁拿来的？”
    使者低声回答，“这是王后给陛下制作的衣服。”
    安妮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狂怒与嫉恨，“她还在为陛下制作衣裳？”
    她快步冲上前去，一把扯起托盘上的睡衣，尖指甲几乎要将衣料撕裂。
    凯瑟琳怎么敢的，她难道不知道自己已经人老珠黄了吗，她不知道亨利对她一点感情都没了吗？安妮现在想要杀人的心都有了。
    她怒气冲冲的来到亨利的寝殿，“你的衣裳为什么还要让她做，你跟我说你们之间不再有亲密的关系，是你和我说的，为什么还让她给你做衣服？你应该明白，我们很快就要结婚了，而她却还在这里做一个王后，婚姻是容不下第三个人的，为什么你就是不懂呢？”
    她又气又难过，凯瑟琳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她为什么还要插足自己和亨利之间的感情，凯瑟琳实在是太讨厌太过分了，这是对她的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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