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章：你还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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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
    “那你的幸运数字是7，因为是你名字第一个字的笔画。”
    “曹是11画。”
    孙小雨愣住了。“那为什么是7？”
    曹诚放下筷子，看着她。“因为7是质数。而且，你是3，我是7。3和7之间隔着4、5、6。但3加7等于10，10的一半是5。5在3和7的正中间。我们各自从自己的数字往中间走，每人走两步，就能碰到。”
    孙小雨没说话。她在算。3加2等于5，7减2等于5。每人走两步，在5的地方碰到。5是中间点。5是3和7的平均数。他连这个都算过。他把他们的名字笔画转化成数字，算出了平均值，找到了中间点。
    “你什么时候算的？”她问。
    “上周四。你问我幸运数字的时候。”
    “那天晚上？”
    “嗯。躺在床上算的。”
    孙小雨低着头，用筷子把米饭拨来拨去。“你躺在床上算我们的幸运数字的平均值？”
    “不行吗？”
    “行。很符合你的人设。”
    “什么人设？”
    “认真的人设。会算平均值的人设。会从幸运数字里找几何意义的人设。”
    曹诚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孙小雨看到他的耳尖又红了。
    下午自习课，孙小雨打开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她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这次没有划掉。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
    放学铃响了。教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书包，椅子拖动的声音、拉链拉上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一个被捅了的马蜂窝。孙小雨坐在座位上没动，等所有人走完。曹诚也坐在座位上没动。两个人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隔着二十厘米的距离，等。
    最后一个人走了。
    孙小雨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本子，放在曹诚桌上。
    “给你。说好了的，写满的时候给你看。”
    曹诚拿起本子。他从第一页开始翻。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很久。孙小雨坐在旁边，看着他看自己写的字。这种感觉很奇妙，和上次在游泳馆他看她的解题步骤不一样。那次他看的是化学，这次他看的是她。她的字，她的句子，她的标点符号，她的括号，她的划掉重写，她的“不对”，她的“也许”，她的“我不确定”。这些都是她。她把自己拆碎了，写在这个本子里，一页一页地递给他。他现在正在一页一页地读。不是读一本别人写的书，是读她。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孙小雨屏住呼吸。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夕阳从他肩膀上移到了他手背上，久到他的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孙小雨的呼吸从屏住变成浅呼吸，从浅呼吸变成深呼吸，从深呼吸又变回屏住。
    他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孙小雨，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线的反射，是更深层的东西。和那天在教室里她说“你是我见过的最认真的人”时他眼睛里动的东西一样。
    “你确定？”他问。
    “确定。”
    “你不是说最后一页还没想好怎么写吗？”
    “中午吃饭的时候想好了。”
    曹诚低下头，又看了一遍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没有划掉，没有重写，没有犹豫的痕迹。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稳，很用力，像刻在石头上。
    “我不需要中间点。我可以走完3到7的全部距离。4、5、6，我都可以走。你不用动。在原地等我就好。”
    曹诚合上本子，放在桌上。他看着窗外，夕阳把他的侧脸染成了橘红色。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他在咽什么。不是口水，是别的什么。
    “孙小雨。”
    “嗯。”
    “你写的这些，能再写一遍吗？写在我手上。”
    孙小雨拿过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把那一句话抄在他的手心里。字写得很小，因为他的手心只有那么大。她写了很久，因为每一个字都要写得很慢才能写进那有限的空间里。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弯了一下，把她的手握住了。
    “这样好吗？”曹诚问。
    孙小雨看着他，没有回答。她把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手心贴着手背，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她的手心有一个他写的“好”，他的手心有一个她写的“我不需要中间点”。两个“好”和一个长句子，在两层皮肤之间传递着同一个温度。
    “很好。”她说。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光线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在他的手背上投下一排细细的阴影。那些阴影像栅栏，把光切割成一束一束的，每一束都很细，很亮，很直。
    孙小雨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不是吻。是一个句号。
    和上一次英语课本上的那个句号一样。小小的，圆圆的，认真的。
    曹诚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写了一个字。她感觉到了笔画：横、撇、弯、竖钩、横。好。
    这个“好”不是她在他手心写的那个“好”的复制品。这是另一个“好”，新鲜的，此刻的，回应她那个嘴唇的句号的。句号和“好”加在一起，等于什么？
    等于“这样很好”。
    等于“我们很好”。
    等于“不需要中间点也很好”。
    孙小雨把他的手翻过来，在他的手心里写了一个新的字。这次不是“好”。
    她写的是“等”。
    “等什么？”曹诚问。
    “等你走完3到7的距离。你不用走太快。4、5、6，一步一步走。我会在7等你。不，我回3等你？不对，3和7，你从3出发，我从7出发，我们在5碰。算了，不分你我了。我们都是3和7之间的数。”
    曹诚看着她。
    “你绕晕了。”他说。
    “嗯。”
    “但我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不走了。你就在原地等我。不管我走多慢，你都在。”
    孙小雨没说话。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他的肩膀很硬，硌得她颧骨有点疼。但她没有移开。她把那个疼也存进了文件夹里。文件夹现在已经大到她自己都找不到东西在哪儿了。但她不需要找了。所有的东西都在同一个地方——在她的左边，二十厘米的距离，此刻是负距离。
    曹诚把手覆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他的手指是凉的，她的头发是温的。凉的穿过温的，像一艘船穿过水面，留下一道很快就会消失的痕迹。但船已经过去了。水面记得。就算痕迹消失了，水面也记得。
    “孙小雨。”
    “嗯。”
    “你明天想吃什么？饭团还是包子？”
    “你猜。”
    “饭团。”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早上把昨天的饭团也吃了。你舍不得扔。你喜欢饭团。”
    孙小雨把脸从他肩膀上抬起来，看着他。“我不是喜欢饭团。我是喜欢你买的饭团。”
    “那明天换包子。”
    “为什么？”
    “因为你明天会喜欢我买的包子。”
    孙小雨笑了。曹诚也笑了。两个人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在第一排靠窗的角落里，在夕阳的橘红色光线里，对着笑。窗外有人在走廊上跑过，脚步声很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颗被扔出去的石子，在一串涟漪之后沉入了水底。
    孙小雨想起了那个问题。
    这样好吗？
    她不需要再问了。
    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答案不在本子里，不在手心里，不在句号里，不在“好”字里。答案在每一个她看着他的瞬间，在每一个他看着她的瞬间，在那些瞬间之间那些不需要被记录的、安静的、像水面一样的时间。
    她站起来，把本子放回书包，把书包背上，把手伸给曹诚。曹诚接过她的手，站起来，背上自己的书包。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出教室。
    走廊上空无一人。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并排躺在橘红色的地面上，像两条平行的河流。但他们的手是牵着的，所以影子不是平行的。影子的手也是牵着的，在橘红色的地面上，两个长长的影子手牵着手，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尽头，延伸到楼梯口，延伸到那棵梧桐树下。
    “明天见。”曹诚说。
    “明天见。”
    他们松开手。她往东，他往西。她走了三步，回头。他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她。和她第一次在梧桐树下回头的时候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不一样的是，他开口了。
    “孙小雨。”
    “嗯？”
    “你明天不用七点十分到。你七点二十到就行。”
    “为什么？”
    “因为我会等你。不管你来多晚，我都在。”
    孙小雨看着他。
    她在本子的最后一页写的是“你不用动。在原地等我就好”。他现在说“不管你来多晚，我都在”。这是同一个意思。他用不同的字，不同的句子，不同的语气，回答了她写在本子上的那句话。
    她转过身，继续往东走。
    这次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他会一直在。不管她回不回头，不管她来多晚，不管她是从3出发还是从7出发还是从任何数字出发。
    他都在。
    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在她身后旋转着下坠，像一个个很小的句号，从树枝上掉下来，掉在秋天的风里，掉在他和她之间那一段不断缩小、不断缩小的距离里。
    日子忽然变得很快。
    周一过完是周二，周二过完是周三。孙小雨还没来得及把上周的事情完全消化，新的事情又涌进来了。她那个深蓝色的本子已经写了大半本，不是她刻意在写，是事情自己往本子里跑。每过一天，她就得翻开本子记几页，不然就会忘。而她现在最怕的事情就是忘。不是怕忘了曹诚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是怕忘了“记得这件事”本身的感觉。
    周三下午，游泳馆。
    孙小雨已经不需要体验券了。她从前台旁边直接走进去，像一个已经来过一百次的人。曹诚坐在高椅上，看到她进来，从椅子上跳下来。
    “你今天来早了。”
    “嗯。最后一节自习课没上。”
    “逃课？”
    “请假了。我说我肚子疼。”
    曹诚看着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你肚子疼来游泳？”
    “我肚子疼来游泳馆休息。不行吗？”
    “行。”
    孙小雨把书包放在长椅上，在他旁边坐下来。泳池里有人在游泳，水声很大，哗啦哗啦的，像一个不会停的节拍器。她坐在那里，看着水面，忽然想起一件事。
    “曹诚，你上次说你的幸运数字是7，因为它是质数。那你的第二幸运数字呢？”
    “没有第二。”
    “每个人都有第二幸运数字。我的第二幸运数字是9，因为它是3的平方。”
    “那我的第二幸运数字是49。”
    “为什么？”
    “因为7的平方。”
    “你能不能有点创意？”
    “不能。我是认真的人。”
    孙小雨笑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早上从家里拿的，水果味的，包装纸是橙色的。她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然后把糖纸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到曹诚手里。
    “给你。”
    曹诚看着手里那个橙色的小方块。“这什么？”
    “我吃过的糖纸。”
    “你给我你吃过的糖纸干嘛？”
    “因为它的颜色很好看。橙色。像今天的夕阳。”
    曹诚低头看着那个糖纸叠成的方块。他把它举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光穿过橙色的糖纸，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橙色的光斑。
    “确实挺好看的。”他说。他把糖纸塞进了裤兜里。和那些折好的纸放在一起。
    那个裤兜现在鼓鼓囊囊的，塞了好几张纸。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手伸进他的裤兜里，把那些纸全都拿出来，一张一张地展开，重新看一遍。但她没有。她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掌心朝下，感受着他膝盖骨的温度和形状。
    “曹诚。”
    “嗯。”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过得特别快？”
    “有。”
    “为什么？”
    曹诚想了想。“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时间不是按秒走的。是按事情走的。一件事接一件事，来不及数秒。”
    孙小雨把手从他的膝盖上拿起来，放进他的手里。他的手自动合拢，把她的手包住了。他的手很大，她的手很小。他的手心很暖，她的手心也很暖。两个暖的碰在一起，不会变成热的，只是变成更稳定的暖。
    “那我以后多做一点事。这样时间会过得更快。”
    “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时间慢一点。慢到我可以记住每一秒。”
    孙小雨没说话。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还是那么硬，硌得她的颧骨还是有点疼。但她习惯了。她把那个疼也当成了一种记忆的方式——疼比不疼更容易记住。
    泳池里的人走了。水声停了。整个游泳馆安静下来，只剩下水循环系统的低频嗡嗡声，像一只巨大的昆虫在远处振翅。天花板上光纹不动了，安静地铺在那里，像一张静止的网。
    “曹诚，你昨天在我手心写了一个‘好’。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个‘好’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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